第72章 日久便知
日頭西斜,燕鳥還巢。
許明遠見貼,心中不禁思量起這長安來客。
如今天寶八載,長安派人來到隴右不外乎幾種可能。
要麼是衝著石堡城來的。
要麼是衝著哥舒翰來的。
要麼是沖張府滅門案來的。
只是後者可能性極小,自不必擔心。
既如此,去看看倒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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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許明遠換了身白袍。
想了想又將兩支從涼州帶回的簪子,拿出一支揣進袖中。
這是給趙翹柚帶的一點小玩意,原本打算約馬球時再拿出來。
不過一想到空手去總歸不太好看,便提前拿了出來。
對小桃反向索糧一番後,
踏著暮鼓聲,許明遠神清氣爽步行來到趙府。
門房早已得了吩咐,一見是他,連通報都省了,直接引著他穿過前院,沿著迴廊往後花園走去。
剛走不遠,只見前方一處臨水涼亭中坐著一道熟悉身影。
涼亭四面掛著竹簾,只捲起朝池那一面,亭中石桌上擱著一壺煎茶和兩碟點心。
聽見腳步,那身影自亭中站起身來,正是趙嫣然。
她今日穿著一件淡青齊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半臂,烏髮挽成慵妝髻,斜插一支碧玉簪。
晚風自池面上拂過,吹得她裙擺微微晃動。
通身上下素淨,卻像是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兒。
動人心弦。
她看見許明遠的身影出現在迴廊盡頭,唇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將那笑意強行壓下幾分,只是眼底那抹亮色怎麼也藏不住。
「許郎君好大的架子。」她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茶壺替他斟了杯茶,故意板起臉來:
「我連著送了兩回帖子,你倒好,連個回音都沒有。」
許明遠走進涼亭笑道:「這幾日出城去辦了趟差,今日才回。」
「讓趙娘子掛念了,實是在下不是。」
「誰掛念你了。」趙嫣然別過臉去,耳根卻悄然泛了紅。
許明遠將袖中玉簪擱在在她面前:「這不,臨走前特意帶回了支小玩意給你賠罪的。」
趙嫣然餘光望了眼,神情一愣:「你怎知我喜歡……」
趙嫣然猛然止住話頭。
許明遠解釋道:「我當時一眼看去,便覺得很襯趙娘子氣質,看來我感覺沒錯。」
趙嫣然眉梢微挑,嘴角爬上一抹歡喜:
「算你有心,我還以為你被哪家小娘子絆住腳了呢!」
許明遠聞言腦海中浮現出辣妹身影,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趙嫣然將桌上點心碟子往許明遠那邊推了推,聲音柔了幾分:
「我聽阿兄說你最近常在軍營走動,又聽說你替哥舒娘子辦了些要事,怕你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
「我今特意自己做了些點心,你嘗嘗。」
許明遠見她並未起疑,也沒主動去接前面的話:「是嘛,有勞趙娘子費心了。」
許明遠拿起一塊遞進嘴裡,讚許地點了點頭。
趙嫣然盯著他看了片刻,忍不住微微傾過身子,壓低聲音道:
「你老實告訴我這幾日你到底去了哪裡?」
「我讓人去凝香坊問過,夫人說你告了假。」
「我讓人去你家裡問,你家小桃也說你出了遠門,我……」
她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番話暴露太多,連忙重新坐直了身子。
許明遠見她那副強裝鎮定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下:
「去涼州辦了點私事,走得急,沒來得及跟娘子說。」
「這一路上風餐露宿的,今日看到娘子帖子,便想著無論如何也得來一趟。」
趙嫣然那雙秋水似的眼眸望著他:「那你下回出門,總得留句話,至少讓我知道你不是出了什麼事。」
話一出口,她又自覺失言。
她一外人憑什麼讓人家跟她報備行蹤。
趙嫣然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繞著腰間絲絛。
許明遠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好。」
趙嫣然聞言心中泛起一陣甜意,唇角彎成一道月牙。
「對了。」趙嫣然興奮道:「我前幾日聽阿兄說,你在校場上一個人便打趴了軍中幾十號人?」
「阿兄說時我還當他在逗我開心,後來聽下面人說起我才知曉。」她頓了頓,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紅暈,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崇拜:
「我只當許郎是個才子,沒想到你還能文能武?」
「快說,你到底藏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這個……你不是也沒問我嘛。」許明遠重新拿起塊酥點:
「再說,你不是也沒提你還會自己下廚,這種事,日子久了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趙嫣然一愣。
日久了……
趙嫣然佯裝鎮定端起茶壺替他續杯,卻見杯中還是滿的,只能轉移話題道:
「那便這麼說定了,不過下次你可不許再不回我。」
「這是自然。」
兩人正說著,卻聽遠處傳來一陣腳步和隱約說笑聲。
趙嫣然聞聲站起身來,神情重新恢復了那副大家閨秀的從容。
她偏頭望向迴廊盡頭,壓低聲音對許明遠道:「那兩位便是長安來的貴人。」
許明遠順著她視線望去。
只見迴廊盡頭,兩道人影從花廳方向並肩走來。
走在前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內斂,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他穿著件藏青圓領袍,料子極好,卻不是那種張揚的蜀錦,而是低調的暗紋綢緞。
他身後那人約莫三十出頭,身形修長,五官生得頗為清俊,只是眉宇間帶著疏離。
他衣袍比前面那位更為講究。
月白色錦袍,袖口鑲著銀灰色的滾邊,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
走路步子不急不緩,目光掃過花園景致時,臉上帶著一種見慣不怪的淡然。
趙嫣然朝許明遠使了個眼色,隨即側身替他引見道:「這位是長安來的楊郎中,在戶部度支司任職。」
「楊郎中此番到隴右是為公務而來,阿爺與楊郎中是舊識,這兩日便在家中做客。」
走在前頭那人站定腳步,目光在許明遠身上來回打量了一番,隨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笑來:
「這位便是許郎君?久仰久仰。」
「田判昨日同我閒聊時還不忘提到你,說你在糧草轉運上頗有見解。」
「四娘更是逢人便夸,說她認識一位大才,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他說著朝趙嫣然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調侃:
「四娘,你阿爺前腳剛調往長安,你後腳便在鄯州物色了這樣一位少年郎君。
「你呀你,這算盤打得,簡直比我戶部中人還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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