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未盡

  田梁丘喝得滿面紅光,抬頭望了望外面的天色。

  「今夜便到這吧。」他說著站起身來,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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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從質連忙扶道:「急什麼,梁丘兄今夜在我府上歇下便是,況且如今宵禁時分諸位......」

  「誒,大郎你這人還是這麼實誠。」田梁丘大著舌頭打斷道:「不過區區宵禁而已,你何時見你哥哥我在乎?」

  說著,他喚來廳外候著的隨從,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門外便傳來了武侯鋪巡卒的腳步聲。

  田梁丘是節度判官,調幾個武侯送人回家,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眾人見狀紛紛起身告辭。

  張季齡率先離席,臨走前朝趙從質叉手道別,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淺笑。

  只是在經過許明遠身邊時,腳步頓了極短一瞬。

  這一瞬短到幾乎無人察覺,可趙從質作為送客之人當即便注意到了。

  許明遠望著身前之人忽的這一下,還以為他腳底心踩石頭了。

  田梁文跟在他兄長身後,臨走時回頭望了眼屏風處,什麼也沒說,轉身離去。

  蕭遠謀原本跟在田梁文屁股後頭,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許明遠一眼,心裡糾結了一陣,又轉身回來道:「牧之啊!」

  蕭遠謀一副搖搖晃晃的樣子,面上卻是熱絡笑臉:「你瞧為兄這記性,上回好像便是這般出了岔子。」

  蕭遠謀抬高了幾分音量,幾乎是吼著嗓子道:「我明明清清楚楚地交代了,今日這餐掛吾帳上,這群該死的市井奴這點小事也能聽岔了來。」

  他揚起一副笑言拍了拍許明遠肩:「這事為兄我也是昨日又去吃酒時方才聽到的。」

  「不過你放心,為兄我當場就幫你抹了,只是近來事忙都沒來得及知會你一聲。」

  「下次,下次為兄再親自擺宴向你賠罪!」

  「你看如何?」

  許明遠聽著他這一套一套的說辭,不禁有些佩服。

  就你這臉皮,日後必成大事!

  許明遠也沒為難他,畢竟也不是什麼大事,踩低捧高本就是人之本性而已。

  「瞧蕭兄說的,實在是讓小弟慚愧,你不說我都不記得了。」許明遠笑道。

  蕭遠謀滿臉驚訝豎起大拇指:「哎呀,我瞧牧之有宰相之才啊!」

  「怎麼說?」許明遠疑惑。


  蕭遠謀一本正經道:「腹能容人啊!」

  許明遠不禁被他逗笑了。

  敢情你這傢伙一門心思鑽這上面了是吧?

  許明遠不由想推薦他閹了進宮競爭九千歲,也好光宗耀祖一番。

  蕭遠謀說完後便一把摟住許明遠肩膀,拖著走出門去。

  ......

  待到滿堂賓客散盡,婢女們也開始輕手輕腳地收拾碗碟。

  趙從質站在花廳門口,望著廊下那幾盞在夜風中搖曳的燈籠,沉默片刻。

  隨後轉過身,徑直朝屏風後面走去。

  趙嫣然正從屏風後轉出來,冷不丁撞上阿兄腳步一頓。

  「人都走光了。」趙從質負手而立,語氣倒還算溫和:

  「四娘今日為了許郎君,可真是煞費苦心啊!」

  趙從質頓時語氣嚴肅了些:「讓青鸞當著田判的面遞話,虧你想得出來?!」

  趙嫣然面上不見絲毫慌亂,語氣坦然:「阿兄既已看出來了,我也不想相瞞。」

  「我只是覺得許郎君滿腹才華,卻因出身低微不敢在席間開口,未免太過可惜了些。」

  「阿兄不是也常說,為國舉才不論出身嗎?」

  「為國舉才?」趙從質將這四個字又咀嚼了一遍,忽嘆了口氣。

  「四娘,你這話跟阿兄說說便罷了,莫要傳到阿爺耳里。」

  「你今日在凝香坊初見此人,回頭便力邀他赴宴,又在席間這般費心替他鋪路。」

  趙從質神色正經:「四娘你莫要忘了,我此番也有受託,目的便是想讓你同張家二郎多走動走動。」

  趙嫣然垂下眼帘,語氣平靜:「阿兄多慮了,我與許郎君不過才相識不到一日,哪有什麼旁的心思......」

  「哼......」趙從質忍不住淺笑打斷道:「你騙騙我可以,你覺得你騙得了你自己?」

  趙從質話鋒一轉:「是,牧之此人,確實有些文采,性子也通透,知道什麼時候該藏拙,什麼時候該出鞘。」

  「說實話,在官場這幾年我也見過不少青年才俊,像他這般拿捏得住分寸的,卻是屈指可數。」

  趙從質頓了頓,目光落在妹妹那花顏上,語氣沉了幾分:「阿兄我可以不在乎什麼門第出身。」

  「但你我都清楚,阿爺那關,你過不去。」

  「一個既無出身又無官身的舉子,憑什麼娶天水趙氏的嫡女?你就是說破了天,阿爺那也絕不會點頭。」


  「以他的出身,本就不可能憑科考入仕。」趙嫣然抬起眼眸,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這不代表他沒有那個才華。」

  「只要趙家願意替他舉薦,以他的真才實學,何愁不能躋身仕途?」

  趙從質沉默了一陣,沒有反駁,他知道這說的是實情。

  唐朝科考本就不糊名,一個好的姓氏有時比文章本身更重要。

  以許明遠今晚展現出的見識,若有趙家舉薦,博個功名並非難事。

  「好,就算他能入仕。」趙從質緩緩開口,語氣里多了幾分語重心長。

  「四娘,你自小錦衣玉食,連洗臉的水都是婢女兌好了才端到你面前。」

  「他許二郎家裡是個什麼光景?他如今身上那件袍子怕不都是鋪子裡發的工服。」

  「你二人從小過的日子天差地別,你敢說你倆能處到一塊去?」

  趙嫣然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趙從質又補了一刀。

  「還有一件事。」

  「你今晚這番安排,雖是好意,卻也害了他。」

  「我同梁丘兄走的近,他家田五郎的性子我很清楚。」

  「他就算心裡不痛快,過兩日也就忘了。」

  「可張季齡不一樣。」趙從質語氣一低:

  「你莫要忘了,我兩家世代故交,如今家中長輩走的這近,為的就是撮合你二人的事。」

  「你在席上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替另一個男人鋪階,你讓張季齡怎麼想?」

  「他雖這時還不知,不過恐怕很快便會回過味來。」

  趙嫣然怔了一下,下意識想反駁。

  那張季齡瞧著溫文爾雅,舉止得體,怎會因這點小事便心生記恨?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知道,阿兄從不會在這種事上騙她。

  阿兄說張季齡會記恨,那就一定會記恨。

  可她實在想不通,那位瞧著光風霽月的張郎君,當真會因為許郎在席上出了風頭,便不顧身份地去為難一白身?

  難道他就不怕旁人恥笑他心胸狹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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