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未來的國王
聽完可姆帕森的話,洛卡瀚依舊猶豫不決。
角落裡和街道上的屍體曾經是他的子民,他們不久前還在行走、在房屋裡生活。
他們中的有些人,洛卡瀚甚至能叫出名字。
那個賣烤餅的老頭,總是在清晨把第一爐餅送到王宮門口。織布的婦人,曾經給年幼的洛卡瀚縫過一件銀白色的小斗篷。
侍衛、僕從、在節日裡載歌載舞的平民,慶典時會高聲歡呼的人們……以前都是鮮活的存在。
「可他們,死之前也是我的子民。他們的遺體怎麼可以被燒成灰燼?他……他們……」
說到一半,洛卡瀚痛苦地捶打起自己的腦袋,整張臉都揪在一起。
可姆帕森就在一旁靜靜看著他。
她明白這位年輕的王子心裡在糾結什麼,只要給點時間,他就能想明白。
如果他不同意,可姆帕森也不會管,她的任務只是告知洛卡瀚這個消息而已。
令可姆帕森驚訝的是,洛卡瀚並沒有糾結多久。
他放下手,聲音嘶啞。
「你說,孩子們還在……是嗎?」
可姆帕森微微點頭。
「是的,我在一座建築物里發現數十個,他們都還健康活著。」
洛卡瀚閉了閉眼,唇間擠出一個字。
「好……」
可姆帕森鬆了口氣,朝旁邊的卡爾和奈奈德開口。
「卡爾大哥,你和我下去吧。奈奈德姐姐,你和王子在這裡不要動,我們先走了。」
卡爾嗯了一聲,奈奈德點點頭,溫柔地望著可姆帕森。
「好的,萬事小心。」
「放心吧奈奈德姐姐。」
可姆帕森舉起法杖,為自己和卡爾套上一層輕盈魔法,將他們的重量減輕。二人縱身躍下龍背,落地後很快消失在街道中。
等他們走後,洛卡瀚再也維持不住原本堅定的模樣。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捂住臉。
奈奈德聽到了抽泣聲,斷斷續續的嗚咽。
她擔憂地望著王子的背影,柔聲開口。
「王子殿下……」
她還沒把安慰的話說出口,洛卡瀚忽然發聲。
「為什麼只有我們要遭遇這些呢?」
「外面的人能快樂自由地度日,我們卻只能躲在這個見不到太陽的地底王國,就連死後也會變成那種恐怖的模樣……」
「為什麼呢?我們做過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嗎?」
「我們……是罪人嗎?」
「……」
奈奈德的話卡在喉嚨里,最終化成一聲無奈的嘆息。
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這些都太過沉重。
下方的因佐讀取到了洛卡瀚的心聲。
他此刻倚靠在一處屋檐底下,魔力晶石被安放在身邊。
腦袋裡的痛楚還存在著,一陣又一陣撞著他的太陽穴。
因佐皺眉用帕子擦拭右手的血液,他擦了很久,可甲縫裡的猩紅怎麼也去不掉。
他乾脆放棄清理,扔下手帕,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書信,重新開始閱讀。
【綠眼睛的傢伙,我是艾斯蒙瑞,偉大的救世主。當然,你也會是。】
【廢話不多說,首先,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就代表我們的欺瞞計劃失敗了。你所在的王國人民,是我和夥伴們從遙遠的國度移民過來的,和扎赫拉瑪來自同一個國家。那裡被魔物搗鼓,倖存的人感染了魔物身上的詛咒。如果不控制,他們很快就會失控,變成新的、只會屠殺的無智魔物。】
【我欠扎赫拉瑪一個人情,所以答應幫助他。在遠離人煙的沙漠尋找到這個地方,設下結界和護盾。很可惜,現在的我能力不夠,結界不足以阻止詛咒的爆發。】
【扎赫拉瑪,我的摯友,好哥們,最講義氣之人,肌肉最完美的男人,選擇用自己的肉體和靈魂加強我的結界。他還活著,只是用靈魂形態日夜遊走在結界之中。】
【我很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結界不能保證他們永生永世不被侵蝕,但拖一會兒是一會兒。我也不確定扎赫拉瑪的靈魂和魔力能維持多久。但你看到的話,扎赫拉瑪大概已經快走到盡頭了吧。】
【聽著,立刻焚毀所有死去之人的屍體,不要猶豫,馬上執行。然後去找一個無面之人,捅穿它的額頭,制止它繼續吸取魔力,再剖開胸膛,取出魔力晶石。】
第一頁的內容只有這些。
因佐深吸一口氣,艾斯蒙瑞說的他都已經完成了,正要翻看下一頁,不遠處的血肉魔物又再次蠕動起來。
很慢很慢,但確實在動。
因佐抬眼看去,心知這是詛咒源頭又在吸取魔力了。
雷頓幾人陸陸續續抬著屍體過來,一個時辰過去,碑石廣場前已經堆起了一座屍山。
這座地底王國人數很多,收集起來格外費力。他們速度已經很快了,但進度還是很慢。
想要在日出前解決,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因佐正為此犯愁時,澤菲爾忽然從高處降落。
洛卡瀚連滾帶爬下了龍背,手腳並用來到因佐面前,過來第一句話便是:
「人太多了,絕不可能快速解決。我們把孩子們帶出去,燒了這個王國吧。」
因佐一臉驚訝。
這是他自己從未考慮過的一個辦法。
「王子殿下,你可知燒了這裡,你和剩下的人,就沒有能生存的地方了。」
「我知道!」
洛卡瀚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硬是擠出一個笑容。
「如果讓那東西出去傷害其他人,我不會原諒自己。所以即使將來無處可去,也要將魔物扼殺在這裡。」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淚,哽咽著說:
「這是父王教我的。有所犧牲,才能達成自己想要的結果。」
他抬起手,狠狠擦去流到下巴的淚水。
「我不想把自己和子民的痛苦轉移出去,我們已經活成這樣了,如果讓別人也……」
他回首望向碑石廣場上那座越堆越高的屍山。
這些屍體曾經是他的子民。
這群人曾經看著他長大。
他想起父王最後手按在他額頭上時的溫度,想起母后在花園裡彎腰聞花的側臉。
不久前,銀白色頭髮的孩子們在宮廷的長廊上追逐嬉鬧,僕人們對他恭敬行禮,但那些日子,已經不復存在了。
他轉回頭,眼裡的痛苦逐漸被另一種東西取代,斬荊截鐵道:
「我是扎赫拉瑪的王子,未來的國王。王國最後一位繼承者。」
「就算有萬般痛苦,我們也已經承受過了,也請……」
水光還在他眼裡翻湧,但最終沒有再落下淚來。
「請不要讓苦痛再折磨其他人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