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叩心試煉（中）
眼前病弱的人忽然睜大了雙眼。
她眼珠動了動，視線聚焦在雷頓的臉上，枯槁般的頭髮瞬間恢復光澤。
她伸出雙臂，將雷頓攬入懷中，
她在他耳邊輕聲說：「好，媽媽不走，不走了……」
雷頓回抱住她，感受母親身上真實的溫度。
是溫熱的、活著的。
有濃重的藥味鑽入鼻息，又苦又澀，但和之前那種死氣沉沉的味道不一樣了。
他眼角帶淚，心滿意足陷入這個懷抱。
從這天之後，他母親的病奇蹟般好轉。
她能吃下東西了，臉色從蠟黃變成淡淡的紅潤，因為長期臥床而萎縮的肌肉正在一點點恢復。
漸漸的，她能下床了。
剛開始還需要雷頓扶著她走，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慢慢的，她不需要人扶也能走很長時間了，從屋門口走到蘋果樹底下，再從那裡走回來。
她的病好了，不知道什麼原因，反正是好了。
雷頓沒有深究。
他在每一個清晨醒來時，都能看見廚房裡忙碌的身影，在每一個夜晚入睡前，聽到隔壁房間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雷頓很開心，因為這代表他再也不會失去媽媽，媽媽能一直陪他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小屋中再次有了家的氣息。
母親將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窗台上的灰被擦掉了，床單換成了乾淨的，牆角堆積很久的雜物也被清理出去。
她會做熱乎的飯菜，各種食材的香氣填滿了整間屋子。
她會給雷頓做過冬的新衣，穿在身上服帖而暖和，會在他出門玩耍時，叮囑他早點回來。
雷頓穿著新冬衣出門，身上暖暖的，心裡也暖暖的。
新衣服的布料很厚實很柔軟，讓他止不住朝小夥伴炫耀。
小夥伴們都投來羨慕的眼神，有的湊近了摸了摸衣料，有的問他「這是你媽媽做的嗎」。
他得意的說：「對，我媽媽做的！」
「哇！好厲害！」
沒一會兒，幾個小孩玩成一片。
他們比誰跳得更遠，雷頓卯足了勁跳，但落地沒站穩，摔了個狗啃泥，膝蓋磕在凍硬的土地上，手掌撐住地面時被碎石劃出幾道口子，新衣服也弄髒了。
他哭喪著臉回家，母親看到了，沒說什麼，只是拿熱毛巾擦去他臉上的灰，柔聲讓他把衣服脫下來，又打來水洗衣服。
她蹲在木盆旁邊，雙手浸入冷水，開始揉搓布料。
雷頓蹲在她身邊，看著母親替他洗去塵土。
新冬衣被她翻過來，用皂角塗在污漬上，手指在布料表面反覆搓洗著，帶有細碎泡沫的水從她指縫間流出來。
他看著她的側臉，忽然問：「媽媽，你會一直在嗎？」
女人笑著回過臉，「當然會一直在啦，只要你想，媽媽會一直陪著你。」
雷頓嘿嘿一笑，將手伸入盆內，按在衣服上，水很涼，讓他的手指尖迅速變紅。
他渾然不覺，依舊傻笑著。
「那我和媽媽一起洗！」
「好好，來，你搓這個袖子。」
「好的媽媽！」
雷頓埋頭搓了半天，卻發現自己的力氣太小，上面的土根本搓不下來。
他皺著小臉哭訴：「媽媽，水好涼呀。」
「媽媽，為什麼我力氣這么小？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呀？」
女人用自己的手握住雷頓的手，雙手包住了他發紅的手指，用她的體溫驅散涼意。
「雷頓不用長大，媽媽會一直保護你的。」
「所以雷頓，永遠陪著媽媽吧，媽媽也會一直陪著你。」
「哦……」
雷頓安靜下來，細細去看那張臉。
年輕，健康，沒有絲毫病氣。
明明在不久前，她已經病入膏肓，眼窩深陷，眸中只有死氣。
而現在她坐在他面前，面頰帶著健康的紅潤，眼睛清亮而有神。
「媽媽，」他開口，「你要永遠陪著我，看著我長大，好嗎？」
「啊？」女人笑出了聲，手上的動作沒停，「你說什麼傻話呢？媽媽不是一直陪著你嗎？」
說完，她用手甩出幾滴水珠，激得雷頓閉上了眼睛。
「傻孩子，不准說傻話了。」
冰涼的水滴落在他的眼皮和臉頰上，留下一道道濕痕。
女人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
「你只要一直陪著媽媽，媽媽就永遠不會消失。」
雷頓一個激靈，又恢復了天真的表情，把臉上的水珠擦掉。
「媽媽，晚上吃什麼呀？」
「今天有烤蘑菇和烤魚喲，你是不是最喜歡吃這個？」
「嗯嗯！」雷頓立刻點起他的小腦袋，「我喜歡吃！」
「好～我肯定會做得很好吃的！」
「太好了媽媽！」雷頓舉起手歡呼，衣服也不洗了，繞著屋子跑，小小的身影在家具之間來回穿行。
最後他跑出門外，屋外空地上栽著一棵蘋果樹，現在是冬天，樹葉早已落盡，只剩枯枝。
雷頓跑到樹下，仰頭去看空蕩蕩的枝頭。
他想了一會兒，三兩下爬上樹，手腳並用地抓住那些粗壯的枝幹，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
他站在最粗的樹杈上，去看山下的靜水村。
和以前一樣。
矮小的屋頂和窄窄的巷道，在冬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雷頓將兩手合起，指尖對著指尖，合成一個圓圈。
他通過這個圓圈去看樹頂，將視野框定在那個小小的圓形里。
他看到了另一個矮小的身影，那孩子扒著樹幹，回頭笑著說：「哥哥！你爬得沒我快！哈哈哈哈哈，你看！」
他伸手，光禿禿的枝頭上憑空多出一個圓潤的蘋果，紅彤彤的，在冬日的灰暗中顯得格外鮮活。
小孩將那顆蘋果摘下，高高舉起，展示他的戰利品，
「哥哥！我贏了！」
雷頓放下手。
眼前哪還有什么小孩。
他笑了笑。
「這次贏的可是我。」
母親走了出來，站在門口對他喊：「雷頓——！快下來！危險！」
「回來，回到我身邊，你不是一直想讓我永遠陪著你嗎？媽媽就在這裡啊！」
雷頓回頭沖她笑：「媽媽！這可不危險！」
他綻開笑容，「謝謝你！但我不想留下來。」
「還有人在等我呢，我可不能留在這裡。」
喊完，他回過頭，朝山下縱身一躍。
耳邊沒有風聲，也沒有別的異響。
雷頓再次睜開眼，看到的是明媚無比的冬日陽光。
他站在廣場上，身上覆蓋著一層正在緩緩散去的光紋。
面前的卡斯珀朝他鼓掌，朗聲道：「恭喜，你通過考核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