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小扣篇）石頭的新生9

  我的時間所剩無幾，但身體周圍的光還是那麼亮。

  在我腦子沒有徹底腐朽之前，得抓緊時間學習傳信魔法。

  現在可能有點晚了，但我得學會它。

  傳信魔法不難，學了幾個月就勉強能用了。學會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琉恩索要一個空白捲軸。

  不知道他會不會感到冒昧。

  我等了很久，琉恩終於回信了。

  沒有留下隻言片語，沒有問我為什麼需要這個，只送來一個已經儲存好魔力的空白捲軸。

  我顫巍巍拿起捲軸，抱在懷裡。

  琉恩，謝謝你。

  時間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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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度畫起空間傳送魔法。

  好消息是，捲軸上有琉恩提前儲存的魔力，我不用額外消耗。

  壞消息是，我的眼睛看不清了。

  我太老了。

  我將捲軸湊到眼前，幾乎要貼上去才能看清。我畫得很慢，畫錯了很多次，每畫幾筆就要停下來揉眼睛。

  兩隻眼睛不太好使了，乾澀，發癢，流眼淚，視線一天比一天模糊。

  但還好，在捲軸上畫魔法陣簡單許多。不需要刻在水晶里那麼精細，只要照著記憶中的圖案，一筆一筆描上去就行了。

  只用了幾年，法陣就完成了。

  這個時候我已經幾乎失明。

  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樹，我都分不清了。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

  優波一直陪在我身邊，負責照顧我。它的個頭還是不大，但勝在健康。它每天給我送吃的，扶我去方便，幫我換掉被露水打濕的衣服，在天冷的時候往我身上多蓋一層乾草。

  有天深夜時，它在我身邊哭，它以為我睡著了，但我沒有。

  它說，它已經失去了父母，不能再失去我了。

  我想抬手安慰它，但還是放下來。

  優波這種年輕小傢伙要面子的。

  我的腦子很混沌，記不清東西。剛才優波跟我說了什麼，轉頭就會忘掉，思維也不再靈活。

  偶爾清醒時我會想，原來有肉體是這麼痛苦的事。

  當石頭的時候從來不這樣。畢竟石頭不會老，不會病，不會突然忘了自己要去哪裡。

  可清醒的時光也越來越少了。

  剩下的時間裡，我只是拄著拐杖站在原地，看著模糊的光影在眼前移動。

  衰老讓我連感到痛苦都很難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時光的洗禮下變得遲鈍，包括我的意識。

  這一天，優波給我烤了一條魚吃。

  魚肉很嫩，很好吃，但刺很多。

  我不慎被卡住喉嚨，我咳了幾下，喉嚨疼痛難忍，很快就喘不上氣了。

  我以為自己要死了，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

  其中有一句，我重複了很多遍。

  「忍，你要忍，小扣，忍下去，活到最後。」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念起過這個名字了。

  因為在這裡，沒有人知道小扣的存在。

  意識朦朧間，我看到兩個血淋淋的人。

  他們給我灌了藥水，喉嚨里的刺被融化。我喘上氣，活了下來。

  我下意識問優波哪裡找來的人。

  優波說是他們救的我。

  我被攙扶著站起來，抬頭去看那兩個血淋淋的人影，一高一瘦。

  他們的生命力是紅色的，這樣的顏色我從未見過，紅的有點恐怖。

  我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但能救活我，一定很厲害。

  我想起來部落里被阻塞的河道，那條河道是族群里唯一的水源，前些日子山體滑坡，石頭把河道堵住了。我想讓他們幫忙清理，二人也同意了。

  我感知到那個高個子在使用魔法，想起了什麼。

  我讓優波回去拿那兩塊晶石，優波立刻走了。我又回頭，仔細端詳那矮個子人類。

  他的身影在我的視野里慢慢變得清晰。

  黑髮，綠色的眼睛，很漂亮。

  他被紅色的生命力包圍在中間。

  那張臉，我日夜思念。

  是他。

  我終於等到了。

  不是幻覺，不是夢境，不是我在腦子裡自己拼湊出來的畫面。

  他就站在我面前。

  因佐，我很想你。

  我壓抑下情緒，在漫長的等待中，我早已學會了這些。

  我只是慢悠悠開口，對他說。

  我以前遇到過一個人，長得很像他，總是冷著一張臉，不怎麼愛說話，眼神也冷冰冰的。

  但是要是真有什麼人，求到他頭上，他雖然臉上還是那副樣子，嘴裡可能還會說麻煩，但最後一定會答應，會幫忙。

  我說完，觀察他的反應，期盼他能通過這些察覺到什麼。

  他眼裡只有疑惑。

  我恍然。

  這個時候他還沒有遇到我。

  我把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吞回去。

  說了他也不會懂，只會更疑惑。

  我們離別太久，隔得太遠，已經不適合重逢了。

  河道清理完畢，他們也要離開了。

  我步履蹣跚，下意識想跟上去，可腳抬起來的時候，我感受到的只有蒼老的軀體。

  我放下腳，盯著他的背影。

  「少爺。」

  我說：「接下來的路能不能不走了。」

  剛說出來我就覺得自己很蠢。

  他怎麼可能就此停下呢？

  於是我改口說：「如果你需要人拉你回來的話，來找我們吧。」

  他們帶著滿肚子疑問離開了。

  優波將那對刻著傳送陣的水晶當作報酬送給他們，這是我的授意。

  總會用到的。

  又過去幾年吧。

  這具身體衰老很多，骨頭脆得一碰就疼，心臟跳得又慢又弱，在用最後的力氣維持著這具身體的運轉。

  我走不動路了，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但我已經是它們之中活的最久的地精了。

  偶爾會有新出生的小地精被帶到我面前，優波讓它們叫我「老族長」。它們瞪大眼睛看我，發出一聲又一聲的驚嘆。

  最後一天晚上，我把族長的位置傳給優波。

  它跪在我床前，一個勁的抽泣，身後跟著一群地精，也在哭。

  我想伸手摸摸它的頭，但手抬到一半就沒力氣了，優波抓住我的手，幫我把手掌放到它的頭頂上。

  還是那麼毛茸茸的。

  我說：「優波，要帶領這個族群存活下去。」

  我把上任族長的力量傳遞給它，緩緩放下手。

  我壽命到頭了，因佐還是沒有來找我。

  沒關係，我去找他，我現在有這個能力了。

  我把捲軸和那塊石頭拿出來，放在胸前。

  我要去看因佐最後一眼。

  我激活了捲軸。

  空間魔法的光芒籠罩住我，我的身體變得輕盈，連凍結許久的思緒都活躍起來。

  我很開心。

  到達位置後，我看到因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我來的正是時候。

  果然還是得靠我。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手裡握住那塊能汲取生命力的石頭。

  法陣亮起，它在瘋狂汲取我的生命力。

  這一次，我沒有把它放下。

  吸吧，都拿去吧，反正我也用不到了。

  我周身的光芒終於黯淡下去。

  在倒下前，我匍匐在地，用臉去貼因佐的掌心，萬般不舍。

  因佐，好久不見。

  我將石頭輕輕放進他的掌心，法陣成功發揮它的作用，將我的生命力傳輸過去。

  石頭的使命完成了。

  最後的最後，我記得光芒很亮。

  那塊石頭化成灰，灰燼散落。我緩慢閉上眼。

  意識沉浮，我感覺到一隻溫暖的手覆在頭頂。

  他說：「小扣，好久不見。」

  我彎起嘴角。

  真好，我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我的身體變得很輕盈，好像又回到了身為小扣的那段時光。

  我搖起尾巴，四肢交錯邁開，奔向遠處的因佐。

  風吹過耳邊，陽光落在頭頂。

  原來肆意奔跑，也是能感到快樂的。

  我在因佐面前停下，圍著他轉圈，完成每日固定的神秘儀式。

  因佐，我找到你了。

  他蹲下身，深邃的綠眸望向我。

  我坐下，奮力抬起前肢，去指他的眼眸。

  因佐，你看。

  我們一樣。

  因佐，你聽。

  我想對你說，現在我終於能說出口了。

  原來，天很遼闊，草地很大。

  可天太高，地太寬廣，我拼盡一生也丈量不完。

  而且我只是塊石頭，石頭能有自己的意識已經是奇蹟了。

  所以我想，看你就夠了。

  你的眼裡什麼都有，最重要的是有我。

  我能在裡面占一個位置，偶爾你還會思念我。

  你是我養的小人類，所以我喜歡你。

  我最初喜歡那朵長在我頭頂的花，它在我意識里，是明亮的，比其它黑色更亮。

  現在我喜歡你，你比什麼都好。

  你的眼睛，你的手，你偶爾的笑容。對於我來說，都是想要到處炫耀的寶藏。

  你很寶貴，值得我這麼做。

  因佐，我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一縷不能被定義的意識，不是靈魂，不是真正的生命，只是一塊石頭裡滋生出來的異物。

  因佐，你說，我會有下輩子嗎？

  如果有的話。

  我大概會變成一朵花，一棵草，或者參天大樹。

  但我更想變成風，因為風哪裡都能去。

  那樣的話，我就能隨時見你吧。

  不管你在哪兒，我都能很快來到你身邊。

  因佐，我知道盛開在頭頂的，那朵花的顏色了。

  你的眼睛，顏色很美，所以，那朵花應該也是這個顏色。

  因佐，我要睡了，晚安。

  因佐，我們再見。

  （小扣篇）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