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舊日的餘光（上）
清晨的光線透過研究所走廊上窄長的窗戶，落在地面上，鋪開一片灰白色的光亮。
因佐坐在桌前，面前的托盤裡擺著今天的早餐。
研究所配給的食物總是清淡的。
白粥，一小碟醬菜，半個水煮蛋，還有兩塊蒸得有些過火的米糕。
這些東西擺在托盤裡，乾淨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醬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喝了一口粥。
老裴今天不在，小馬也是。
平時這個時間，老裴會在房間外的走廊里踱步，等他吃完再一起去實驗室。
小馬有時候會提前過來，坐在他對面跟他聊幾句，或者只是安靜坐著，等他吃完再一起走。
今天送來食物的是一個面生的小年輕。
那人穿著研究所統一的白色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新人特有的拘謹和小心翼翼。
他把餐盤放在因佐面前時，手指微微發抖，眼神不敢往因佐臉上放，只敢盯著桌面。
因佐看了他一眼。
那年輕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飛快地退到門邊站定，背挺得筆直。
因佐繼續吃著早餐，筷子夾起米糕，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米糕的口感偏干，甜度不夠，他嚼了兩下就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粥。
然後……
他的心臟忽然抽疼了一下。
痛感來得毫無徵兆，不算劇烈，但足夠真實。
筷子從他指間滑落，掉在地上。
門外的那個小年輕立刻動了。
他快步走進來，迅速撿起地上的筷子，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從口袋取出一雙新的一次性筷子，輕輕放在因佐面前。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做完這一切，他又退回門外，重新靠牆站好，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因佐垂下眼帘，斂去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張。
他伸出手，拿起那雙新筷子，夾了一口醬菜送進嘴裡。
還是那個味道，一切都沒有變。
可剛才那一瞬間的心悸，是真的。
因佐一邊嚼著嘴裡寡淡的食物，一邊在心底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即將要發生什麼事了嗎？
還是說，已經發生了？
他默默放開讀心術的範圍。
那個小年輕的心聲最先出現。
【他筷子掉了……是我放的筷子沒放穩嗎？不對，我看得很清楚，是他自己沒拿住。要不要報告？算了，應該不是什麼大事。】
更遠一些的地方，走廊拐角處有兩個研究員在聊天【……昨天的數據還沒整理完，今天又要做新的實驗，煩死了……】【他還煩上了，我比你多一倍的工作量我說什麼了，什麼毛病……】
再遠一些，實驗室里有人在調試設備【這個參數不對，調一下……好了，嘿嘿，下一個……】
每一個人的心聲都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不同和異常。
因佐收回讀心術的範圍，低頭看著托盤裡剩下的半碗粥，夾起最後一塊醬菜放進嘴裡，一同吃完。
他放下筷子，指腹擦過筷子的某一處時，一陣細微的刺痛從指尖傳來。
一根倒刺從一次性筷子的表面翹起，划過了他手指上覆蓋的透明薄膜。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套上多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口，露出下面的皮膚。
下一瞬，物品共情的能力瞬間觸發。
大量不屬於他記憶的畫面和情緒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腦海。那根筷子從出生開始到工廠里被切割、打磨、包裝，被運送到某個倉庫……
那些畫面轉瞬即逝，但每一幀都清清楚楚。
因佐嘆了口氣。
他將筷子放好，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項超能力是他所有能力中最麻煩的其中一個，和讀心術一樣，它不能主動控制，只要摸到東西就會觸發，完全不管他願不願意。
研究所為此給他配置了特製的手套。
那是一種極薄的透膜，戴在手上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它能完美隔絕物品共情的能力，非常透氣。
唯一的缺點就是……
容易破。
任何一點細小的劃傷，都足以讓這層薄膜失去作用。
因佐脫下那隻破損的手套，搭在桌邊，正要叫人給自己再配一副。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眼前的景象突然一變。
面前的托盤和那半個沒吃完的水煮蛋，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空間。
不……
不是從未見過。
是太過熟悉了。
他看見一個棕色頭髮的女子彎著腰，正專注地為他戴上一個皮質手套。
她眉眼溫婉，動作輕柔，將手套的每一個地方整理得服服帖帖，確保沒有任何褶皺。
琥珀色的雙眸。
因佐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心臟劇烈跳了一下。
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她的服飾也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式。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服飾。
因佐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女子為他戴好手套後，直起身來，臉上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
「大小剛好，少爺。」
因佐的內心因為這一幕猛烈顫動起來。
無它，太過熟悉了。
這個場景的每一個細節都讓他覺得自己見過、經歷過，只是被什麼東西覆蓋住了。
這個人是誰？
為什麼他會感覺自己認識這個人很久了？
旁邊傳來的腳步聲讓因佐回過神來。
棕發女子消失了。
托盤和剩下的食物重新出現在眼前。
那個小年輕還站在門外，背靠著牆壁，什麼都不知道。
而腳步聲來自於走廊的另一端。
最初醒來時看到的那個高個子男人正朝他走過來，男人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並非是研究所的制服。
他眉眼冷峻，下巴線條鋒利，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透著一股莫名其妙的威嚴。
他走到房間門口，停下腳步。
小年輕立刻站直身體，恭敬地低下頭。
男人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坐在餐桌前的因佐身上。
「實驗體067，配合我們做一下戰鬥研究。」
「我們需要了解你的具體力量上限是多少。」
他的口氣像在跟一件物品說話。
因佐早已習慣。
他甚至懶得抬眼多看這個男人一眼。
「知道了。」
「先給我配一副手套。」
他將那隻破損的手套從桌邊拿起來，隨手丟在地上。
「你們研究所什麼時候能把這些東西做好點？」
因佐說完這句話，站起身來。
他沒有等那個男人回答，就直接走了出去。經過小年輕身邊時，他看到這傢伙低著的頭又往下矮了幾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