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出逃（下）
從前的他只能低頭看書，學禮儀，聽教誨，從未有過離經叛道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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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皇子，不能做任何出格的舉動，一生都被條條框框束縛著。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放進了一個無形的模具里，被擠壓，被塑形，被修剪掉所有多餘的枝椏。
而現在此刻，他就站在宮殿的尖頂上，踩著瓦片，觀賞這輪明月。
彌洛何曾有過這樣的經歷？恐怕一生只此一次了。
因佐的聲音緩緩飄進他的耳里，不急不緩，「殿下，您可知滿月時，星子會盡數隱沒，連最亮的星星也無跡可尋，唯有月光能落入世人的眼裡。」
彌洛沒有轉頭，目光還停留在那片星空中。「我知道，」他說，「只是我從未仔細觀察過。」
他低下頭，目光黯淡，像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光。
「我此生，大概也沒機會了。」
「他們只把我當作傀儡君王培養，就連我的母親也是如此。世人只當我是王宮裡養尊處優的皇子，可我卻連僕從都不如……」
「殿下為什麼這麼說？」
因佐打斷了他，「您可知月盛則星寂，主強則臣伏。從無什麼群星拱月，只有皓月當空，群星噤聲。」
「而您，就是這輪明月。殿下生來就是這個位置的人，而不是任何人的傀儡。您是帝都下一任的國王，這點毋庸置疑。」
「您知道嗎？高明的君主從不會讓自己處於被動，也不會用蠻力鎮壓群雄，而是靠這裡。」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
「殿下是君主的兒子，當今皇帝雖已病入膏肓，但您一直生活得好好的。按您所說的，當下宮中群狼環伺，殿下身為唯一的皇子，卻沒有遭到不測，殿下何不想想其中緣由？」
「您不該在此時自暴自棄，有人一直在看著您，保護您呢。」
說到這裡，因佐眉眼舒展，那層冷淡的殼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裡面和暖的光。「殿下純善聰慧，如若成功登上王位，定當是位賢明的君主。」
彌洛愣愣地看著他，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月盛則星寂，主強則臣伏」，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也沒聽過這樣的話。
那些人只教他如何坐得端正、站得挺拔、說話得體、舉止優雅，卻沒有人告訴他，一個君王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眼前的因佐年齡雖輕，但心態成熟，完全不像他那無害的面貌。他說話的方式，他思考的深度，他看他的眼神，那不像是同齡人在對話，更像是……
他不禁問：「因佐，你究竟是誰？」
因佐答：「殿下，我在這裡的全名是，因佐·蒙塔利。」
彌洛的眼睛驟然瞪大，
他震驚地看著因佐，聲音都變了調。「你是桑德的兒子？不，他只有一個兒子！你，你是那個，對了！我早該想起來了！」
「你是他那個已經『逝世』的兒子！」
因佐微微頷首。
「正是。」
他淺笑：「還請殿下幫我保守秘密，我可不想讓人知道，因佐·蒙塔利居然還活著。」
他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彌洛知道，這件事一點都不小。
一個已經被官方認定「逝世」的人，侯爵「死掉」的兒子，突然出現在王宮裡，如果傳出去，不知道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彌洛結巴了半天，腦子裡翻湧過無數問題，但每一個問題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後，他長長嘆出一口氣。
「算了，這是你自己的事，我過多打聽也不好。」他擺擺手，不再多言語。
彌洛抬起頭，繼續望著夜空。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聲音里滿是感慨：「原來桑德那樣只會用武力的人，還有這麼心思細膩的兒子，這倒是讓我大開眼界。」
彌洛對桑德·蒙塔利的印象並不深，他只記得那個高大的，總是板著臉的男人，在王宮的宴會上站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偶爾開口語氣也很冷硬。
他曾和桑德交談過幾句，那位侯爵人不錯，就是有點太獨來獨往，從來不參與別的貴族的閒事，腦子也有點一根筋。
那樣的人，居然能生出因佐這樣心思縝密，成熟穩重的兒子，真是不可思議。
彌洛展顏一笑，將這些念頭拋到九霄雲外，「不過，多謝了。」
他把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肩膀自然打開，這個姿態他練過無數遍，但沒有一次像此刻這樣自然。
這不是教師用教鞭糾正出來的僵硬姿態，而是一種從內而外散發出的，屬於未來君主的氣度。
少年君王的鋒芒，在這一刻初次顯露。
「因佐，我想知道我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因佐沒有回答他。
他把能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看這位二皇子自己了，別人的路，自己不好過多干預，他也有好多事要做。
那群吵鬧的傢伙還等著自己回去呢，他得回去，回到他們身邊。
最重要的是，一直笑笑笑，因佐都快笑累死了。
希望這位未來的君主，能好好加油吧，不要浪費了他這麼多表情。
「哦，對了。」
彌洛突然想起什麼，轉過身面對他。
「因佐，咱們是不是忘了一個人？」
「一個人？誰？」因佐仔細想了想。
好像確實是這樣，從他帶著彌洛跑出房間，一路上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奇怪，怎麼想不起來了？不應該啊。
就在這時，赫莫尼的心聲在下方弱弱響起，傳進因佐的感知里，帶著幽怨。
【不是，他倆人呢？就這麼把我拋下了？太冷酷無情了吧！不要啊！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像我如此精明能幹的一個人，居然被獨自拋棄在這個可怕的宮殿裡，要是被抓到了怎麼辦？唉！肯定完蛋了！我死定了！】
【誰來救救我啊！喂喂餵？有人嗎？！啊啊啊啊啊！】
因佐：「……」
怎麼把這個人忘了，他要是被發現了可不好。
那些守衛正在滿王宮搜查「刺客」，赫莫尼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在這種時候落單，被抓住只是時間問題。
他那個人靠不住，但預知未來的本領多少還有點用，而且他好歹是從大老遠跑來幫忙的，雖然幫的全是倒忙吧……
「咳咳，好了。」因佐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平靜。
彌洛問：「怎麼了因佐？你想起來了？」
「嗯。」因佐將視線遙遙投向另一處地方，「殿下，接下來，該您幫我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