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梅薇絲（下）

  因佐僵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該走嗎？

  趁現在還沒徹底暴露，轉身就跑，以他的速度，她追不上。

  他可以消失在這花園裡，就當從沒見過。

  就當剛才那聲呼喚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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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當……

  但他沒有動，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十幾年前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還不適應這具小小的身體，每天只是安靜躺著，看著她溫柔的臉。

  她總是在他搖籃旁邊唱著不知名的童謠，在他睡覺前輕輕親吻他的額頭，用玩具逗他。

  那時她不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因佐，她只是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來愛。

  因佐一直在拒絕這份愛，因為他不是梅薇絲真正的兒子。

  唉……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緩慢轉過身。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因佐看到了那雙眼睛。

  碧綠而清澈，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梅薇絲站在他面前，穿著那身淺紫色的長裙，金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比記憶中瘦了一些，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但依然那麼美麗，那麼優雅。

  梅薇絲一把抱住了他。

  因佐眼前一花，好聞的花香撲鼻而來，下一秒，他已經被摟在女人懷裡。

  梅薇絲緊緊抱著他，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樣。

  「因佐，真的是你！」

  「果然沒錯，真的是你！」

  因佐一動不動地任由她抱著。

  他的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塊木頭，但沒有推開她。

  很小的時候，在襁褓里時，她也經常這樣抱著他。

  這麼多年了，這個懷抱還是那麼溫暖。

  她的心聲也是，很純淨，滿是喜悅和愛意，和以前沒有半分區別。

  對於這個母親，因佐是覺得虧欠了不少的。

  但他沒辦法。

  她的孩子，在他穿過來的那一刻，或許就已經死了。

  那個真正的因佐·蒙塔利，那個應該被她寵愛著長大的孩子，已經不在了。

  他只是一個冒牌貨。

  一個竊取了別人人生的騙子。

  一個被命運強行塞進這副身軀的無能之人。

  他假裝不了她的孩子。

  這份母愛，從來都不屬於他，屬於那個已經消失的孩子。

  屬於她真正的兒子。

  不是他的。

  但此刻，因佐卻有點貪戀這份溫暖。

  前世，他沒有經歷過被父母寵愛的感覺。

  他不知道有家人是什麼樣的，不知道被母親抱著是什麼感覺。

  但現在，他好像知道了。

  大概，有家人就是很溫暖的。

  和這個懷抱一樣。

  抱了好一會兒，梅薇絲才鬆開他。

  她的手撫摸上因佐的臉，那雙手很軟，細細摩挲著他的臉頰，像是在確認他真的存在，不是幻覺。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他的臉，眉眼裡滿是柔情。

  「瑟倫給我的信里說，你這些年一直在四處旅遊。」

  「他經常給我寄來你安好的信件，我總是不放心，但至少知道你還活著，還好好的。」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唇邊。

  那裡，有一絲沒被完全擦去的血絲。

  「這是什麼？」

  因佐心裡一緊，趕忙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

  「這，這是我剛剛吃點心時沾上的。」

  梅薇絲沒有多想，轉而問他。

  「因佐，你為什麼會在王宮裡？我剛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因佐有些緊張地眨了眨眼睛。

  瑟倫這傢伙，怎麼還偷偷給梅薇絲寫信。

  他一直以為，離開帝都後就和那邊斷了聯繫，沒想到瑟倫一直在給母親報告他的情況。

  他垂下眼睫，快速編了個理由:

  「我是旅途經過這裡的，剛巧遇到了二皇子殿下，他邀請我來做客。明日我就走了，瑟倫他們還在城外等我……」

  梅薇絲的眼眸里掠過一絲失望。

  「好……」

  她雙手捧起因佐的臉，認真打量他。

  五年裡，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念這個孩子。

  想念他小時候安靜躺在自己懷裡的樣子，想念他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她，想念他每次見到自己時那平靜但專注的眼神。

  縱使從桑德嘴裡知道，因佐的靈魂可能不是她的孩子。

  但那又如何？他也是自己親手從小養大的，不可能沒有感情。

  她可是他的母親。

  而因佐，總是對她很冷淡。

  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他不哭不鬧，不撒嬌不粘人，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待著，

  她一直不知道緣由，只以為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

  她只怪自己不是個合格的母親，她不怪因佐。

  母親怎麼會怪罪自己的孩子？

  她確信，面前這個少年，是她的兒子。

  梅薇絲的雙唇微微顫抖，那雙美眸里，淚水在打轉。

  「因佐，這些年來，你過的開心嗎？」

  「你過的順意嗎？」

  「有沒有難處？母親可以幫你。」

  因佐搖搖頭，手抬起來，貼著梅薇絲的手背，表情柔和下來。

  「沒有，母親。」

  「您放心，我過的很好。」

  梅薇絲聽到這句話，眼眶裡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之前對他離開帝都的不解，那些她想了無數個夜晚也想不通的困惑，此刻都煙消雲散。

  只要他開心就好，快樂就好。

  她空出一隻手，摘下戴在脖子上的項鍊。

  銀鏈子上面掛著一個指環。

  她拿下指環，放在因佐的掌心。

  因佐低頭看去，那是一枚戒指，應該是戴在大拇指上的。

  用碧綠的寶石雕琢而成，通體晶瑩剔透，戒面上雕刻著繁複的紋路。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價值連城的東西。

  梅薇絲說：「這是我為你準備的成年禮。」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和你相見，所以我一直戴在身上。」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因佐，收下它。」

  「至少讓母親為你做點什麼。」

  因佐握緊那枚扳指，看著母親滿臉的淚水，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他不會應付這樣的場面。

  但身體先於意識作出了反應。

  他的手抬起來，手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因佐開口，「母親，請您放心。」

  「這些年我過的很好，禮物我收下了。」

  他的拇指擦過她的眼角。

  「請不要流淚了。」

  梅薇絲愣住，然後含淚一笑。

  「好……」

  她哽咽道：「因佐，你看到了你弟弟了對不對？」

  因佐點頭。

  「他可沒你聽話，膽小又怕生。」

  梅薇絲說起他，眼裡帶著寵溺。

  「桑德不讓他知道你的存在，但我偷偷告訴他了，他一直想要見你。」

  因佐腦海里浮現出那個小孩怯生生的面容。

  他有些遺憾的開口：「母親，恐怕我不能見他了，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梅薇絲急了，她抓住因佐的手。

  「因佐，不要走好嗎？」

  「多陪陪母親，我們很久沒見了……」

  「你弟弟，他還沒看見你呢，讓他見見自己的兄長好嗎？」

  因佐看著她，思考了良久。

  最後，他搖頭。

  「抱歉，母親，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把那枚戒指收進口袋，面容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但我們……遲早會再見的。」

  梅薇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被別的情緒取代。

  她聽懂了，這個孩子，還是不願意留下來。

  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再次伸出手擁抱住他。

  這一次，抱得更緊。

  她總是摸不清這個孩子的想法，小時候是，長大也是。

  他一直在拒絕自己，但今天，他起碼沒有反抗自己的擁抱。

  這已經是進步了。

  梅薇絲抱住他，像多年前懷抱著那個嬰兒一樣。

  「我的孩子……」

  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溫柔得像一首歌。

  「你要一直快樂幸福下去……」

  因佐垂下眼睫，抬手環抱住她，回應了這個擁抱。

  至少在這一刻，允許他自私一點，讓他當一回梅薇絲的兒子。

  「嗯，母親。」

  「我知道了。」

  擁抱結束，梅薇絲直起身，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無法改變因佐的想法，這個孩子從小就獨立，有自己的主意。

  能看到他好端端長大，能看到他還活著，還健康，她已經很滿足了。

  梅薇絲俯身，在他額頭印下一個吻。

  「我的孩子，我的珍寶，願女神保佑你，我的小因佐。」

  她說：「再見。」

  因佐回望她：「再見，母親。」

  梅薇絲轉身，慢慢走遠，沒有回頭。

  她知道他們還會有再見的那一天，所以很放心的走了，期待下次相見。

  因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園的拐角處。

  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那枚戒指，貼在心口，平靜的面龐上浮現出一絲哀傷。

  他可能……

  再也沒有機會戴上這個成人禮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