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二皇子（下）
鍍金的穹頂之下，陽光透過彩繪玻璃斜斜灑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整間禮儀教室沒有一絲多餘聲響。
房間正中央，二皇子正筆直地站立著。
他不過十幾歲年紀，身量還未完全長開，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纖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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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那具尚且單薄的脊背，卻被要求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一樣筆直，挺拔，不能鬆懈。
他穿著一身白色緞面常服，領口繫著硬挺的領飾，金髮被精心梳理過，每一縷都服帖地待在應該在的位置。
雙肩自然打開，下頜微微內收，重心穩穩落於腳掌正中。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雕塑，像所有皇室成員應該有的樣子。
不能晃動，連呼吸都必須輕而平穩，不能讓胸口起伏過於明顯。
站在他面前的，是王室特聘的禮儀大師，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伯爵。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舊式禮服，頭髮花白，但那雙眼睛依然如鷹隼般。他手中握著一根教鞭，不怒自威。
老伯爵開口，聲音平穩：「殿下，從頭開始，站姿。」
彌洛覺得自己本來就已經站得很好了。
但老伯爵的要求，從來不是「好」，而是「完美」。
伯爵緩步繞至他身後，手中的教鞭輕點他的後腰。
「背再直一分。」
彌洛的脊背又挺直了一點。
「皇室站立，不是僵硬，是威儀。」
老伯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急不緩。
「你的身體，是王權的鏡子，稍有鬆懈，便是對王位的褻瀆。」
彌洛當然知道這些。
從他記事起，這些話就一直在耳邊迴響。
母親說的，老師說的，每一個教導他的人說的。
你是皇子，所以你要完美。
老伯爵走回他面前，打量了他幾秒。
「接下來，行走禮。」
彌洛邁開腳步。
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相等，上身紋絲不動，卻又不能顯得僵硬。
他不能低頭看路，這是規矩。
老伯爵在前方三步處站定，彌洛走到他身前。
「停，轉身。」
彌洛右腳輕輕後撤半步，身體以腰為軸，轉過身來。
整個過程，除了衣料輕微的摩擦聲，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
老伯爵再次開口：「記住。」
他說：「皇室轉身，是姿態，不是動作。」
彌洛頷首，他知道，他都記得。
老伯爵又退後幾步。
「再來一遍。」
彌洛沒有抱怨，沒有嘆氣，只是再次邁開腳步。
一遍又一遍。
老伯爵的教鞭偶爾輕觸他的身體，糾正偏差。
「不夠。」
「再來。」
「優雅不是軟弱，端莊不是僵硬。」
「再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彌洛始終保持著完美的姿態，額角滲出細汗，但不能抬手擦拭。
雙腿早已發酸，但不能有半分晃動。
老伯爵的聲音還在繼續：
「殿下，您要記住。」
「整個宮廷，都在看著您的一舉一動。」
「您的站姿，是國家的體面。您的步伐，是王權的安穩。您的眼神，是皇室的尊嚴。」
彌洛聽著這些話，眼前不自覺浮現出另一個人的模樣。
母親。
她那張永遠端莊、永遠優雅、永遠挑不出任何錯誤的臉，也是這樣對自己說話的。
「彌洛，你要完美。」
「你要無可挑剔。」
「你一定要是個挑不出任何錯誤的皇子。」
他記得母親說這些話時的表情，只有嚴厲，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
他害怕自己不完美，害怕自己犯錯。
害怕成為別人口中的「那個不爭氣的皇子」，不想讓母親露出失望的神色。
所以他必須完美。
整堂禮儀課長達一個時辰。
老伯爵終於停下腳步，微微躬身。
「今日禮儀課，結束。」
彌洛輕輕鬆了一口氣，向老師行禮。
老伯爵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彌洛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等門徹底關上，旁邊的僕從立刻上前，遞來柔軟的手帕。彌洛接過，擦了擦額角的細汗。
動作依然優雅，即使在這隻有僕從在場的時刻。
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鬆懈。
哪怕是一個眼神，一個表情，都可能被傳出去。
「退下吧。」他說。
僕從躬身行禮，無聲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這也是彌洛一天中為數不多的、真正屬於自己的時光。
他走到窗邊的一張扶手椅前坐下，閉上眼睛，讓自己徹底放鬆下來。
雙腿還在發酸，肩膀發僵，但他已經習慣了。
這就是皇子的生活。
從早到晚，每一刻都被安排得滿滿當當。禮儀課，文化課，魔法課，劍術課，宮廷禮儀，社交禮儀，用餐禮儀，走路禮儀，說話禮儀……
彌洛閉著眼睛，任由思緒飄遠，想起了早上的事。
那個黑髮的少年，他叫什麼來著？
因佐。
對，因佐。
彌洛的臉微微有些發燙。
那雙含笑看著他的眼睛，碧綠而清澈的，像是藏著什麼秘密。那個笑容淡淡的，卻讓人移不開視線。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人。
在王宮裡，他見過很多人。貴族，官員，外國使節，王親國戚。每個人都戴著面具，都說著客套話，所有人都讓他覺得累。
但那個人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但就是不一樣。
彌洛輕輕嘆了口氣，算了，想也沒用。
那個人是卡斯珀的表親，不知道要在王宮待多久。也許以後還能見到，也許見不到了，這不重要。
他睜開眼睛，準備去上下一節宮廷舞蹈課。
一雙靴子出現在他面前。
漂亮的皮質靴子，做工精緻，一塵不染。
彌洛緩緩抬起頭。
陽光從彩繪玻璃灑下來，在那個人身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黑髮，綠眼，漂亮的臉。
是剛才想到的那個人。
因佐。
他就站在面前，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淺，但配上那張臉，殺傷力巨大。
「殿下。」
因佐開口：「您看起來很累。」
彌洛的大腦又是一片空白。
他猛然站起，動作太快太急，差點撞到旁邊的茶几。
「我我，我沒有！我不累……」
因佐歪了歪頭，「好吧。」
他的表情變了變，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脆弱，不多不少，剛好能讓人心軟。
「殿下，很抱歉叨擾您。」
「可是，我迷路了。」
他看著彌洛，眼眸裡面帶著一絲求助的意味。
「能麻煩您，幫我找到卡斯珀嗎？」
彌洛呆住了，幫忙？帶路？他下意識想拒絕。
他還有宮廷舞蹈課，接下來是蕾娜老師的課，她最討厭學生遲到。如果遲到了，母親會知道，老師會知道，整個宮廷都會知道。
他不能遲到，不能犯錯。
不能——
他看著因佐，那雙碧綠的寶石瞳孔正望向自己，裡面滿是期待。
彌洛的心立刻軟了。
他的大腦里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說：不能遲到！你是完美的皇子！你要遵守時間！
另一個小人說：可是他好可憐，他迷路了，而且他長得那麼好看……
一個小人說：母親會生氣的！宮廷里的人會說閒話的！
另一個小人說：就一次，就耽誤一會兒，不會有人發現的……
彌洛一咬牙一跺腳，算了！反正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完美的皇子要幫助每一個人！
他這麼催眠自己，然後紅著臉，把手伸了出去。
「牽，牽住我。」
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別走散了，我帶你去找他……」
因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抬起右手，輕輕搭在彌洛的掌心。
「有勞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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