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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命定女僕(下)

  那天她經過僕人的休息間,聽見裡面幾個人在小聲嘀咕:

  「那個小少爺,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整天一句話不說,就知道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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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說是腦子有問題,侯爵夫人生他的時候有點難產,怕是生他的時候憋壞了。」

  「可憐見的,那麼好看一張臉,可惜是個傻的。」

  「本來可以繼承侯爵的位置的,可現在看來,懸咯~」

  「就是,嘖嘖嘖。」

  奈奈德推門進去。

  「你們說什麼?」

  幾個人愣住了,其中一個年紀大的冷笑一聲:「說什麼關你什麼事?」

  「你們說的那是小少爺,是我的主子。」

  「哦,你的主子。」那女人陰陽怪氣道,「伺候一個傻子,很得意是吧?」

  奈奈德握緊拳頭:「他不是傻子。」

  「不是傻子?」女人站起來,「那你看他像正常孩子嗎?會哭嗎?會鬧嗎?會撒嬌嗎?我伺候過那麼多貴族孩子,就沒見過這樣的,不是傻子是什麼?」

  奈奈德不知道怎麼反駁。

  因佐確實和別的孩子不一樣,但那不是傻,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呢?

  她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女人已經把杯子摔在地上。

  「哐當」一聲,瓷片四濺。

  一片碎瓷划過奈奈德的手背,劃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

  「滾出去!」女人吼道,「別在這兒礙眼!」

  奈奈德捂著傷口,退了出去。

  她沒哭,這點傷算什麼,她從小什麼苦沒吃過?被麵包房老闆娘扇耳光,被醉酒的客人追著跑,被房東趕出門在雪地里睡了一夜,那些她都挺過來了,一道小口子算什麼。

  當天晚上,因佐疑惑的盯著她的手,奈奈德笑著和他說:「沒事,不小心劃到了。」

  但第二天,那個多嘴的老女人就不見了,聽說是不小心把水倒在少爺的身上,被管家趕走,連工錢都全部拿去賠少爺的衣服了。

  後來,因佐說要離開帝都,去邊境的臨岩堡,她也想跟著去。

  所有人都勸她留下。

  「你傻啊?跟著一個痴傻兒去那種地方?」

  「留在帝都多好。」

  「別去了,那孩子一看就活不了多久的。」


  她沒回答那些人,只是找到因佐,問他:「少爺,我能跟著你一起去嗎?」

  因佐反問她:「你為什麼願意跟著我去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她笑著回答:「因佐少爺,我是你的命定女僕啊!」

  那是她第一次用這個詞。

  所有人都說她是因佐的命定女僕,說著說著,她也當真了。

  因佐當時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把她也加進了隨行隊伍。

  從那以後,她跟著他走過了很多地方。

  帝都到派伯塞,派伯塞到白石鎮,再到坦桑倫洛斯。

  她見識到了很多新奇的事物,很多好看的景色,不一樣的風土人情,還見到了傳說中的龍族。

  這些可不是留在帝都里就能看到的。

  奈奈德覺得自己命中注定要陪在這個孩子身邊。

  命中注定要照顧他,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長大。

  可他沒有長大,他死在了她懷裡。

  他還那么小。

  奈奈德將手按在因佐的胸膛上,溫熱的血已經變涼了,沾在她掌心。

  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輪廓,那麼瘦,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數,沒有任何起伏。

  奈奈德垂下腦袋,額頭抵在因佐冰涼的額頭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小時候。

  母親難產死了,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弟弟也凍死了。父親酗酒,喝醉了就打她,打完就睡,睡醒接著喝。後來父親也死了,死在酒館前的陰溝里,被人發現時已經凍僵了。

  她一個人艱難的活下來,在麵包房幫工,每天起早貪黑揉麵團、搬麵粉、打掃店面。

  老闆娘心情好的時候會給點剩麵包,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罵她是沒人要的野種。

  她從不敢反駁,只能低著頭幹活。

  每天從早干到晚,賺的錢只夠買兩個黑麵包。一個早上吃,一個晚上吃。

  挨餓是常事,生病是常事。

  沒有人管她,沒有人關心她,沒有人問過她冷不冷、餓不餓。

  後來她被招進蒙塔利家,薪水多了,吃得飽了,穿得暖了。

  再也不用擔心明天有沒有麵包,不用擔心生病。

  她很慶幸,慶幸能遇到這樣的主人,慶幸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少爺話很少,從來不給她添麻煩,也從來不主動找她說話,是個很乖的孩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照顧少爺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少爺房間,幫他整理衣領。

  每天晚上睡前,最後一件事就是給少爺端一杯熱牛奶,看著他喝完。

  她知道他不喜歡說話,不喜歡被人打擾,不喜歡被當成孩子看待。所以她總是安安靜靜的,做自己該做的事,然後退到一邊。

  她以為這種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看著他長大,看著他成為獨當一面的人,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過上他想要的那種安靜的生活。

  她以為自己可以陪他很久很久。

  可他死了。

  她想起了弟弟,那個沒能活下來的、她只見過一面的弟弟。

  母親難產死後,接生婆把弟弟抱給她看。很小,很瘦,皮膚皺巴巴的,也很醜。

  接生婆說,憋太久,怕是養不活。

  果然沒養活,第二天就沒了。

  她當時很難過,但她沒有哭。

  因為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還沒來得及好好認識他,他就走了。

  可現在她哭了,哭得肝腸寸斷。

  因為她認識這個孩子,認識他很久了。

  她知道他喜歡安靜,不喜歡吵鬧。

  她知道他喜歡看書,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思考事情時會不自覺的敲動手指,生氣的時候也會。

  他其實很怕疼,但從來不說,只是默默忍著。

  她知道他所有的小習慣、小毛病、小脾氣。

  她知道他是誰。

  他是因佐。

  是她的小少爺,而她是他的命定女僕。

  可他現在不會抬頭看她了,不會再呼喚「奈奈德」這個名字了。

  奈奈德抱著他,跪坐在月光下。

  淚水模糊了視線,打濕了衣襟,滴落在地上。

  她什麼也看不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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