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不甘

  「噹啷。」

  有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那聲響鑽進耳朵，將因佐意識從深眠中強行拽出。

  因佐睜開雙眼。

  眼前很黑。

  無邊無際的墨色將他包裹，這種黑暗很異常，不像自然形成的，倒像是刻意製造出來的空間。

  他躺在堅硬的地面上，觸感冰涼。

  他伸手探去。

  

  指尖碰到了什麼時候觸感很涼，粘膩又濕漉漉的，應該是某種液體。

  因佐開啟了透視，在這種完全的黑暗中，這是唯一能讓他看見周圍的方式。

  視野穿透黑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隻血淋淋的手。

  他移動視線，順著那隻手向上看。

  看到了墨藍色的衣袖。

  這是晉升儀式上瑟倫穿的那件長袍，深沉的墨藍色，但現在被血浸透了。

  布料吸飽了血液，顏色變得更深，幾乎成了黑色。金線刺繡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污，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再往上。

  他看到了臉。

  是瑟倫的臉。

  因佐的心跳驟然慌亂。

  那張曾經神採風揚的臉上布滿了傷口。

  縱橫交錯，深淺不一，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鮮血覆蓋了他整張臉，只有那雙眼睛睜著，瞳孔渙散，眼神空洞，茫然的看著上方。

  瑟倫……

  「瑟倫！」

  因佐驚呼一聲，他撲過去，伸手想要碰觸，卻又不敢碰。

  透視眼讓他看清了瑟倫的傷勢。

  他的衣服是完好的，但衣服下面的身體……

  五臟六腑全部都破了。

  肺部布滿裂口，肝臟破裂，脾臟受損，腎臟……幾乎所有內臟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這還不是全部。

  肋骨折了四根，斷骨刺進肺部，造成更嚴重的出血。右腿肌肉大面積撕裂，韌帶斷裂。

  還有暗傷無數。

  那些看不見的損傷遍布全身。

  臉上的傷只是表象，真正的致命傷在內部。

  怎麼會……怎麼會受這麼嚴重的傷？

  明明不久前，瑟倫還在晉升儀式上大放光彩……現在卻躺在這裡，瀕臨死亡。

  誰幹的？

  發生了什麼？

  因佐顫抖著伸出手，觸碰瑟倫的手腕，找到脈搏的位置。

  很微弱。

  每一次跳動都很艱難，間隔很長，隨時會停止。

  他快死了。

  但瑟倫的嘴唇還在上下翕動，他在說什麼。

  因佐把耳朵湊過去。

  「……少爺，卡斯珀來了…要殺我們…快跑……」

  卡斯珀？

  這個名字他聽過，在之前和瑟倫的交談中他提到過這個人，帝都騎士團團長，聖騎士，大陸頂尖的強者。

  為什麼要殺了他們？

  瑟倫身上的重傷……也是他幹的嗎？

  「瑟倫！」

  因佐在他耳邊呼喚，試圖喚醒他逐漸消散的意識。

  「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你聽我說，你別睡！你堅持住！我去找人救你！」

  「你等等我好嗎？一會兒就好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必須找人，必須找醫師，找治療師，他傷勢太重了，必須找專業人士，必須……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因佐低頭看去。

  是瑟倫。

  那隻血淋淋的手用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了他的手腕。

  「少爺……」

  瑟倫扭轉過腦袋。

  他眼睛看向因佐，那雙灰眸依然空洞，許是迴光返照，說話連貫了不少:

  「別去了，來不及了，我要死了。」

  因佐的心沉下去。

  他跪坐在瑟倫的身邊，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腦袋，放在自己的膝上。

  「瑟倫。」因佐的聲音變得很輕，聽不出情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瑟倫那雙平日裡明亮有神的眼睛，現在死氣沉沉的看著前方。

  「卡斯珀……」

  他開口，聲音嘶啞。

  「得到了不知道誰的命令，要來殺了我們所有人。」

  他呼吸變得急促，血從嘴角溢出:

  「我打不過他，少爺，對不起，我誰也保護不了……」

  「我太沒用了……」

  「我知道了，瑟倫。」因佐反握住他的手，想把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讓那隻手不再那麼冰冷。

  「我大概明白了。」

  「你好好休息，馬上就會有人來救你的，好嗎？你不要放棄。」

  「你看，你不是還要當大魔導師嗎？還有聖魔導師，你連魔導師都沒當上呢，你甘心嗎？」

  他語速很快，往日裡沉默寡言的人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話都說了出來。

  「別死好嗎？你還有達莎，你爸爸還在等著你走上魔法師的巔峰呢，瑟倫，你甘心嗎？」

  他低頭看著瑟倫的眼睛，想從中找到一絲光亮。

  但瑟倫的眼睛……在暗淡。

  生命的光正在從那雙灰眸中流逝。

  瑟倫的手掌漸漸不再有活人的溫度。

  溫度流失得很快，冰涼從指尖開始蔓延，沿著手掌，沿著手腕，那隻手原本有一些力量支撐，但現在，力道在減弱。

  「少爺……」

  瑟倫回答他。

  「我不甘心……我想活。」

  他重複:

  「我想活……」

  因佐的喉嚨哽住了。

  他看到瑟倫的心臟逐漸停止跳動。

  「我真的想活下去……」

  瑟倫最後的話語迴蕩在因佐耳邊，聲音已經微弱得聽不見，但每個字都刻在了他記憶里，無法磨滅。

  「但是對不起……我太沒用了少爺……對不起……」

  最後一個字吐出。

  瑟倫的頭垂落下去，氣息斷絕。

  死不瞑目。

  那雙灰眸還半睜著，瞳孔完全擴散，倒映著黑暗。

  因佐想抓住他。

  想握緊那隻手，想把逝去的生命拉回來。

  但瑟倫的手卻慢慢從他手中滑了下去。

  「啪嗒」一聲輕響，落在地面上。

  因佐下意識想抓住，但卻落了個空。

  他什麼也沒抓住。

  「瑟……倫？」

  他無比呆滯的看著面前的一切。

  瑟倫躺在他膝上，一動不動。

  因佐伸手，輕輕扶住瑟倫垂落的腦袋。

  但瑟倫沒有反應，頭隨著他的動作轉動，停住。

  帶著他最後體溫的鮮血從傷口流下來，順著臉頰，滴落在因佐的手上，染紅了他的手掌和衣袖。

  溫熱粘稠，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因佐看著那些血，大腦一片空白。

  往日裡冷靜沉著的他，那個對大多數事情都漠不關心、只追求清淨的他……

  現在，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伸出手，再一次去探瑟倫的脈搏。

  沒有。

  他俯下身，去聽瑟倫的心跳。

  沒有。

  沒有。

  什麼都沒有

  瑟倫死了。

  就死在他面前。

  死的時候，還在說「我想活下去」。

  因佐的透視眼讓他看清了瑟倫死前的每一個細節。

  那些畫面在他的腦海里回放，一遍又一遍，無限循環。

  抱著瑟倫逐漸冰冷的身體，看著那張滿是血污的臉。

  他呆愣在那裡。

  「瑟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