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不安

  夜已深。

  坦桑倫洛斯的街道上，路燈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達莎、琉恩、奈奈德和可姆帕森一行人走在回斯賓塞宅邸的路上。

  幾個女生的談話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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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我們去商業街逛逛吧！」達莎的聲音里滿是興奮，「我知道有一家新開的成衣店，據說老闆娘的手藝很好，做出來的衣服很漂亮穿到身上也很舒服。」

  她側頭看向可姆帕森，「可姆帕森，姐姐帶你去買幾件好看的衣服！你看你，穿的太素了。」

  可姆帕森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雖然乾淨整潔，但款式簡單，沒有任何裝飾。

  「不用了，達莎姐姐。」她聲音裡帶著拘謹，「我這樣…挺好的，而且衣服很貴，不能讓您破費。」

  「哎呀，說什麼破費！」奈奈德插話進來，她走在可姆帕森另一側，「達莎小姐說得對，女孩子嘛，就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要客氣，也不要覺得不好意思。」

  奈奈德握住可姆帕森的手，少女的手很涼很瘦，這是長期營養不良帶來的結果，很難養好。

  奈奈德心中更加憐惜她了。

  「沒事的可姆帕森。」她輕聲說，「有姐姐在呢。」

  這句話像是觸動到了什麼。

  可姆帕森看看奈奈德，又看看達莎，淡粉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澈。

  她想起了在派伯塞時那段孤獨的時光。

  瑞利離開後就剩她一個人，只有深入骨髓的孤獨陪伴著她。

  心臟像是缺了一半，空蕩蕩的，只能在廢墟里等死。

  然後她遇到了因佐。

  他救了她，給了她容身之處。

  她剛離開派伯塞時其實會經常做噩夢，她經常夢到瑞利，夢到派伯塞里逝去的居民。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做噩夢了。

  奈奈德會在睡覺時緊握住她的手。

  雷頓卡爾會幫助她幹活，為她留一份熱騰騰的食物。

  那個說話不太客氣的澤菲爾，會在她體力不支時伸手扶她一把，讓她小心點。

  還有瑟倫，老是熬夜為她製作治療營養不良的藥水，這才讓她勉強恢復到正常人的狀態。

  這些人，無形間驅散了她心中的陰霾，讓她不再為噩夢困擾，讓她不再孤單。

  可姆帕森想，這大概就是家的感覺。

  溫暖、安全、被接納、被關心。

  她再也不是那個孤獨的流浪兒了，她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想到這裡，可姆帕森不再客氣。

  「好的，姐姐們。」她揚起臉，嘴角綻開一個笑容。「謝謝你們。」

  達莎和奈奈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達莎直接伸手捏了捏可姆帕森的臉頰，肉不多，但手感很好。

  「哎呀，不客氣～」達莎笑著說，「明天姐姐們帶你好好逛，看上什麼就說，姐姐們全程給你買單！」

  「沒錯！」奈奈德也笑了，「別跟我們客氣，女孩子嘛，就該對自己好一點。」

  「嗯！」

  三個女生笑成一團，氣氛輕鬆愉快。

  琉恩走在她們身後幾步的地方，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陣欣慰。

  他最擔心的就是達莎，女兒表面上開朗熱情，總是笑得沒心沒肺，但琉恩知道，西爾維婭的死給達莎留下了深深的傷痕。

  但現在。

  看著女兒和奈奈德、可姆帕森有說有笑，琉恩終於確定，達莎是從陰影里走出來了。

  她與那份傷痛選擇和解，然後繼續向前走。

  這很好。

  想到這裡，琉恩的目光柔和下來。

  他想到了西爾維婭。

  妻子的容顏在眼前浮現。

  她專注研究時皺眉的樣子，她在講台上講解魔法時神采飛揚的樣子，在草地上陪孩子們玩耍時開懷大笑的樣子，在深夜靠在他懷裡溫柔說話的樣子。

  每一個畫面都如此清晰，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琉恩低下頭，眼眶濕潤。

  西爾維婭……他真的很想念她。

  西爾維婭死的時候，琉恩恨不得立刻殉情自殺。

  那時他抱著妻子漸漸冰冷的身體，看著她安靜的面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跟她一起走吧，去哪裡都好，只要不分開。

  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永遠閉上，她充滿活力的靈魂從這具身體裡消散，琉恩覺得自己的世界也隨之崩塌了。

  他是魔導師，是斯賓塞家的家主，是奧學之境受人尊敬的學者，但在那一刻，他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失去了摯愛的，絕望的男人。

  他想跟她一起走。

  但最終，他沒有，因為他還有兩個孩子。

  兩個年幼的孩子剛剛失去母親，不能再失去父親。

  責任感和父愛像兩道枷鎖，將他牢牢鎖在這個世界上，讓他不能，也不敢輕易放棄生命。

  這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學著照顧孩子、處理家務、學著做一個單身父親，雖然常常出錯，但他盡力了。

  而現在，十幾年過去了。

  孩子們長大了，他們都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都有了可以依靠的同伴和朋友。

  看著他們平安長大，琉恩覺得，這一生，足夠了。

  等將來有一天，他也離開這個世界，去到西爾維婭所在的地方，她一定會笑著迎接他，然後誇他：「琉恩，你很偉大。謝謝你，把我們的孩子照顧得這麼好。」

  想到這裡，琉恩輕輕笑起來。

  不知不覺間，他們回到了斯賓塞宅邸。

  達莎打開院門，門剛開，角落就傳來一陣急促的嘶鳴聲。

  聲音來源是車隊裡的三匹馬，它們被安置在雜物間旁，雷頓和卡爾做了一個簡易的馬棚，這幾天都是這樣湊合著。

  此刻，這三匹馬顯得異常焦躁。

  奈奈德「哎呀」一聲，拍了下額頭。

  「糟糕！今天忘記給它們放草料了！」

  達莎也慌了：「我也忘記了！我這就弄點草料過來！」

  說完她連忙向後院跑去，雷頓和卡爾買了很多草料，就堆在後院的倉庫里。

  達莎指揮幾個小兵傀儡搬運草料，很快就把幾捆草料搬到馬棚旁。

  但奇怪的是，馬兒們的焦躁並沒有因為看到草料而平息。

  其中一頭叫「小黑箭」的黑馬甚至看都不看那些吃的，反而更加狂躁了。

  它不停地甩頭，鬃毛飛揚，眼睛瞪得很大。

  奈奈德走過去伸手拍打黑馬的脖頸，試圖安撫它。

  「小黑箭，別叫了昂～」

  黑馬不但沒有安靜下來，反而更加激動了。它用鼻子使勁拱奈奈德，力道很大，讓她踉蹌後退了兩步。

  「奈奈德姐姐，」可姆帕森遲疑著開口，「它們這是怎麼了？」

  這些馬算不上多麼溫順，尤其是「小黑箭」，脾氣一向不太好，但也不會無緣無故這樣狂躁。

  奈奈德回應她：「我也不知道啊，平時它們就算餓肚子也不會這麼……」

  她話還沒說完，突然頓住了。

  一股冰冷的感覺流過心間。

  像是…危險的前兆。

  奈奈德轉頭看向可姆帕森。

  白髮少女也正看著她，眼睛裡同樣閃爍著不安。

  「奈奈德姐姐……」可姆帕森開口，「我有種……很不好的感覺。」

  不是錯覺。

  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或者即將發生。

  奈奈德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她環顧四周，院子很安靜，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看向正在指揮傀儡放置草料的達莎。

  她的動作也慢了下來，直起身，一隻手按在胸口，眉頭緊皺。

  「達莎小姐？」奈奈德出聲詢問。

  達莎轉過頭，「我，我心臟突然一陣抽疼，沒什麼事，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一旁的琉恩也皺起眉頭。

  他的灰眸在夜色中格外深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也感覺到了。

  靈魂深處響起的警鈴在告訴他：有事情不對勁。

  馬兒們發出更加尖銳的嘶鳴。

  三匹馬同時仰頭長嘶，聲音悽厲刺耳，在夜空中迴蕩。

  它們瘋狂地掙扎，想要掙脫拴著的韁繩，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跡。

  「安靜！安靜！」奈奈德想要控制局面，但毫無作用。

  可姆帕森退後幾步，臉色蒼白。

  那種不好的感覺已經強烈到幾乎讓她窒息。

  「父親？」達莎看向門口的琉恩。

  琉恩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院子投向遠處——星輝魔法學院的方向。

  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清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