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夢非永恆（上）
雷頓和卡爾離開隊伍，向著村子的深處行進，道路很快到了盡頭。雷頓和卡爾並未多停留，拐入一條幾乎被荒草覆蓋的小徑。
這條小徑蜿蜒著向上，通往村子後方那片山丘的更深處，腳下土路逐漸被枯黃的野草代替，越往上走，四周也愈發寂靜。
最後繞過一個小坡，眼前出現一片位於山腰的平坦空地，背靠著一面陡峭的岩壁，可以俯瞰到下方靜水村的大部分屋舍。位置絕佳，避風向陽。
空地上是他們曾經的家，只剩下焦黑的輪廓，大火似乎在這裡肆虐過，將房屋的大部分焚燒，只留下幾段石砌牆壁戳在地面上。
倒塌的樑柱早已化為灰燼與泥土混合，被厚厚的枯草覆蓋。
十幾年的風雨侵蝕，早已抹去了災難留下的痕跡，只剩下這片沉默的土地，訴說著一段曾經的過往。
二人停下腳步，雷頓一步一步走進那片殘骸的中央，站在那些焦黑的石頭之間。他低下頭，目光掃過腳下的土地，試圖從這片荒蕪中，辨認出曾經的家園。
哀傷籠罩住了這個男人，使得他那張線條堅毅的面孔添上幾分悲戚。
卡爾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立刻跟進去，同樣緊盯著那片廢墟，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沉默地面對著這片承載了他們童年所有歡樂的遺址。山風嗚嗚地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草碎屑，更添幾分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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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歷經風雨，面對強敵也未曾退縮的堅毅漢子，在這熟悉又陌生的故地前，築起的心防似乎出現了裂痕。
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紅，視野逐漸變得模糊。他們用力眨著眼睛，將那股洶湧而上的酸澀壓回去，但效果甚微。
有些情感，壓抑得越久，一旦找到宣洩的缺口，便越是難以遏制。
良久，卡爾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手背抹把臉。他的目光自廢墟移開，轉向旁邊不遠處。那裡，靠近岩壁的背風處，生長著一棵樹木。在冬日一片枯黃灰敗的背景下，那深褐色的樹木幾乎也要融入其中。
「喂，雷頓。」卡爾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抬起手指向那棵樹，「你看，那棵蘋果樹……它居然還在。」
雷頓被他的聲音喚醒，他緩緩轉過身，順著卡爾手指的方向望去。
是的，那是一棵蘋果樹。
在嚴寒的冬季，樹葉早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與其他樹木別無二致。
但他認得這棵樹。
雷頓邁開腳步走出廢墟，朝著蘋果樹靠近。他來到樹下，伸出手，掌心輕輕撫上那布滿皸裂紋路的樹皮。
「是啊，」雷頓開口，感慨道：「這棵蘋果樹還在啊，現在得有三十多歲了吧？真難得啊……經歷了那麼多，它還在。」
「對啊。」卡爾走過來站在雷頓身邊，仰頭看著那些樹枝。
他眼神飄忽，好像穿透了眼前光禿禿的景象，看到了記憶深處那鬱鬱蔥蔥的樹冠。春日裡滿樹粉白的花朵，夏日投下的濃密綠蔭，以及秋日枝頭沉甸甸的，泛著紅暈的果實。
他們之前用這棵樹記錄身高，用刀刻下劃痕，結果父親告訴他們，樹也在長，用這方法記錄身高根本不行。
瞧，那刻痕還在呢。
雷頓撫過那個隨著歲月流轉依舊沒變的痕跡，現在已經淺了很多，和他們差不多高了。
他們以前還在這棵樹下嬉戲，爭搶著最大最紅的蘋果。
雷頓：「我記得，你以前老跟我比誰爬樹最快，摘的果子最多。每次你都輸，還不服氣。」
卡爾笑了一下：「是你耍賴，總是趁我不注意先開始。」
「那叫戰術！卡爾。」雷頓反駁。
他們仿佛又變回了那兩個在蘋果樹下打鬧的半大小孩，無憂無慮，世界就是這片山坡，這個家，和這棵蘋果樹。
樹還是那棵樹，歲歲枯榮，年年結果。
但站在樹下的人，早已不是當年心境。
天真爛漫的孩童時光，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燒成灰燼，隨後的顛沛流離，刀口舔血的侍衛生涯，更是將他們的心腸磨礪得堅硬。
他們學會戰鬥和生存，也學會了將痛苦和遺憾，牢牢鎖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輕易不去觸碰。
今日歸來，這鎖，被故鄉的風，被故土的景色，被這棵依舊佇立的老樹，悄然撬開了一道縫隙。
雷頓撫摸著樹幹的手慢慢垂下來，他轉過身，背對著蘋果樹，再次看向那片焦黑的廢墟。
這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在他眼裡翻湧，那是一直被他強行壓抑的，名為「愧疚」的情緒。
他的眼神暗下去：「卡爾，如果當年，我能再警覺一點。如果我能早點發現不對勁，是不是…他們……就都能活下去了？」
卡爾立刻轉過頭，看向雷頓的側臉。他臉上此刻充滿了悔恨。
卡爾心中大慟，他想也不想就喊：「不！雷頓！這怎麼能全部怪你！那時候我們都還小！誰也無法預料——」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雷頓的瞳孔發生了變化。他眼眸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渙散而空洞，直直地凝視著前方的虛空。
然後，雷頓的嘴唇開始翕動，喃喃低語：「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一遍又一遍，機械地重複著這三個字。
「雷頓？雷頓！」卡爾心中警鈴大作，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抓雷頓的肩膀，想把他從這種詭異的狀態中喚醒。
然而，就在他的手觸碰到雷頓的瞬間，雷頓的身體一僵，不斷重複的低語也停下來。
他最後看了卡爾一眼，那眼神複雜痛苦。
隨即，他眼皮一沉，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雷頓！」卡爾大喊出聲，條件反射伸出雙臂，撈住雷頓倒下的沉重身軀。
巨大的衝力讓他踉蹌了一下，但他死死抱住，沒有讓雷頓摔在地上。
可是，就在他抱住雷頓的同一時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暈眩感，從他自己後腦竄起，瞬間席捲了整個意識。
粘稠的負面情緒如同有生命般，從某個角落瘋狂湧出，瞬間包裹了他的整個思維。
一個聲音鑽進他的腦海。
「如果，他們都沒死就好了，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們是不是就不會離開？都怪我，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卡爾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片泥沼，越是掙扎，就陷的越深。他感到自己的力氣在飛速流逝，四肢開始發軟，眼前陣陣發黑。
「不……不能。」卡爾咬緊牙關，試圖抵抗這個聲音。
但那個聲音太詭異，太強大了，直接擊潰了他此刻並不堅固的心理防線。
他抱著昏迷不醒的雷頓，膝蓋一軟，兩個人一起緩緩軟倒在蘋果樹前的土地上。
卡爾最後看到的，是頭頂上方那棵老蘋果樹光禿禿的枝椏，黑暗吞噬了一切。
山坡上重歸寂靜，只有風吹過荒草的細微聲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