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虛假的親情（上）
承載著因佐的馬車在並不平坦的道路上行駛著，車輪碾過碎石和泥土的聲響十分規律。
因佐閉著眼睛，身體隨著車廂的顛簸晃動，他維持著被「擄來」時的姿態——雙手被結實的麻繩縛在身後，歪倒在車廂地板上。
自被丟進這輛馬車後，他的透視能力便一直啟動，穿透薄薄的木板車廂壁，將外界的一切納入「眼」中。
最初是白石鎮的道路和密集的建築，馬車駛過喧鬧的市集邊緣，穿過相對安靜的住宅區，最後經過有衛兵把守的城鎮南門。視野豁然開朗，石板路變成了夯實的土路，兩側是零星的農田和簡陋屋舍。
大約半個時辰後，馬車駛入了森林。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光線變得晦暗。空氣也變得更加陰冷潮濕，帶著泥土和腐敗樹葉特有的氣息。
馬車在森林中曲折前行，森林越來越密，人跡罕至。除了偶爾驚飛的鳥雀和窸窣逃竄的小獸，再無其他活物活動的跡象。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馬車終於減速，停在了一片空地邊緣。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建築。
一座灰色的石砌別墅。
它被高聳的杉樹環繞，灰色的石材在幽暗的林間顯得格外突兀。別墅的規模從外部看並不算特別宏大，有三層，設計風格簡約甚至有些粗獷，像是一個刻意遠離塵囂的隱居所。
馬車停穩，車廂門從外面被打開，陰冷的空氣湧入。駕車的人和另一個人說了些什麼，緊接著一個穿著深色家僕服飾的男人探進身來將因佐扛起。
男人扛著他，踏著碎石小徑，走向別墅緊閉的厚重鐵門。門打開一條縫，又迅速合攏。
內部的光線比林間明亮許多，因佐的透視能力穿透扛著自己的男人的軀體，快速掃視著內部環境。寬敞但空曠的門廳，牆壁是未經粉刷的粗糙石壁，掛著幾幅色調暗沉的風景畫。
光潔的深色木地板，通向樓上的旋轉樓梯和幾條幽深的走廊延伸向不同方向，整體裝飾簡樸到近乎簡陋。
扛著他的人徑直走上樓梯，樓梯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鑲嵌著發光的水晶提供照明，光線幽冷。
到了二樓，男人轉向一條鋪著厚地毯的走廊，腳步放輕。走廊兩側有幾個房間門，都緊閉著。
最終，男人在一扇比其他房門略顯精緻的白色雙扇門前停下。他騰出一隻手，擰開門把手，側身進入，然後將肩上的因佐直接放到了房間內一張寬大柔軟的沙發上。
接著，他動作利落地解開了束縛住因佐手腕和腳踝的麻繩。男人站起身，沒有多看一眼沙發上的「貨物」，便轉身退出房間。房門被輕輕關上，落鎖的聲音傳來。
然後，腳步聲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
確認周圍再無他人後，因佐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掃視了一圈所處的環境。
這是一個與別墅其他地方的簡樸截然不同的房間。寬敞又明亮，甚至可以說……過於華麗了。
光線來源於房間四角高大的水晶落地燈，以及天花板上垂下的由無數細小水晶片串成的巨大吊燈，讓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璀璨炫目的光暈中。
牆壁貼著淺粉色印有金色小花的絲綢壁紙，地上鋪著雪白的長絨地毯。
房間裡擺滿了各種東西，有塞滿了各式各樣華麗裙裝和玩偶的衣櫃，一張掛著粉色紗帳豪華四柱床。精緻的梳妝檯上全是琳琅滿目的水晶瓶罐和珠寶匣。幾個矮柜上擺放著很多玩具，幾乎所有小女孩喜歡的昂貴玩具，這裡都能找到。
整個空間，就像一個被精心布置的水晶玩具箱，或者說，一個華麗的金絲鳥籠。
因佐坐直身體，透視眼穿透牆壁和地板。房間的結構、隔壁房間的情況、走廊的動靜……
這個房間位於別墅二樓的東側盡頭，隔壁是空的儲物間，走廊上暫時無人。樓下有輕微的動靜，是僕役在活動，整個別墅的「活人」數量還算多，除了剛剛離開的那個男僕，還有另外十幾個僕役的身影分布在樓下和別墅外圍。
還有兩個人，正在別墅的某處移動，朝著這個房間的方向而來。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白色的雙扇門被人推開。
奧爾斯男爵走了進來，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保養得宜，金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端正甚至稱得上端正，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天鵝絨服裝，臉上帶著溫和笑容。
他的手裡，牽著一個女孩。
正是之前在飯館有過一面之緣的埃麗諾拉·馮·奧爾斯。
女孩的金髮被精心編成髮辮，綴著小顆珍珠，碧藍色的眼睛此刻因為興奮而閃閃發亮，穿著一件與華麗的粉色蕾絲裙子，像個活的洋娃娃。
男爵進門時，特意用另一隻手輕輕捂住了女兒的眼睛。
「我的珍寶，埃麗諾拉。」男爵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彎下腰，在女兒耳邊低語，目光卻越過女兒的頭頂，落在沙發上安靜坐著的因佐身上，「你看看，父親為你帶來了什麼？」
說完，他鬆開了手。
埃麗諾拉的視線重獲自由，她幾乎是立刻就看到了因佐。那張即使面無表情時也依舊漂亮得驚人的臉，在房間璀璨水晶光的映照下，有一種非現實的精緻感。
「啊——！」埃麗諾拉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喜尖叫，她轉身踮起腳尖，在彎腰的奧爾斯男爵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聲音又甜又響。
「謝謝父親！我最愛你了！你真的把他帶來了！」
男爵臉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他抬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頂，眼神里的「寵溺」滿得幾乎要溢出來。「只要你喜歡，我的小公主。父親什麼都願意為你做。」
無論誰看到這一幕，恐怕都要感嘆一句父慈女孝，感嘆奧爾斯男爵對女兒的寵愛真是無微不至，堪稱偉大。
因佐的讀心術里，充斥著埃麗諾拉純粹而興奮的心聲：【真的是他！他比在飯館看到時還要好看！是我的了！父親果然最厲害了！我要讓他當我的王子！】小女孩的思維簡單直接，全是被滿足的快樂。
而與之形成殘酷對比的，是奧爾斯男爵那慈祥表情下，如毒蛇低語般的真實心聲：【可憐的埃麗諾拉，和你的新「玩具」好好享受這最後的時光吧。我的珍寶，我最完美的作品啊。再過不久，你就不再是你了，你將變成更美好的東西……】
那扭曲的心聲讓因佐感到厭惡。
埃麗諾拉，這個被他寵上天的，看似擁有一切的女兒，其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精心飼養的祭品。
她長到了六歲，或許，也只能活到六歲了。
沉浸在虛假寵愛和物質滿足中的孩子，最終要走向的卻是被至親獻祭的結局，可憐啊。
但是，可憐歸可憐。
她是導致自己被綁架的元兇。
誰知道在這之前，這位被寵愛的奧爾斯小姐，是否也曾用類似的方式，「得到」過其他她看上的「玩具」？那些「玩具」後來又去了哪裡？
一陣感謝之後，奧爾斯男爵直起身，笑眯眯地對女兒說：「好了，我的小公主，你先和你的新『玩具』好好玩吧。父親還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去處理。」
「好的父親！」埃麗諾拉開心地應道，心思已經完全撲在了新得到的「寶物」上。
奧爾斯男爵最後揉了揉女兒的頭髮，轉身走出房間，房門再次被關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