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純白天堂（下）

  世界一片純白。

  這是一種均勻的，毫無雜質的白，視野所及之處皆是單調的白色。

  除了他們三個活物，這裡沒有任何參照物，沒有岩石，沒有植被，沒有聲響。

  不，並非完全沒有任何聲音。

  

  澤菲爾把昏迷的可姆帕森放在地面上，剛準備喘口氣，就敏銳的豎起耳朵：「喂，少爺，你聽到沒？」

  因佐早已察覺，那聲音極其微弱，卻無處不在。

  「呼……嘶……呼……嘶……」

  那是呼吸聲，不止一個人，而是無數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整齊、綿長、平穩。

  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和諧感。

  「聽到了。」因佐回答：「很多，非常同步。」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澤菲爾忍不住罵了一句，他用手揉起眼睛，「看得我眼睛都疼了，除了白還是白。」

  因佐沒有理會澤菲爾的抱怨，他蹲下身，檢查起腳底的「地面」。

  摸上去，觸感很奇怪，綿軟有彈性，像某種生物的軟組織。但表面乾燥，沒有任何粘液或潮濕感。

  他用指甲輕輕划過，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但這痕跡在幾秒鐘後，竟然緩緩「癒合」了，恢復成原本平滑的樣子。

  因佐的目光又投向頭頂。

  他們是從至少數百米高的地方掉下來的，按理說，崩塌的土石應該緊隨其後。但此刻，那個洞口沒有任何碎石泥土落下。

  被「過濾」……或者「吸收」了？

  這片白色空間似乎有某種機制，能將墜落的泥土岩石，排斥或消化。

  更讓他在意的是腳下那極其細微的起伏。

  不像地震的震動，是與那呼吸聲完全同步的……搏動。

  就像是一個巨大生物構成的地面，此刻他們三個，正站在它的胸膛上，感受著它的呼吸和心跳。

  這片空間並非偶然存在，它與地面的派伯塞，和失蹤的瑟倫他們，有什麼關聯？

  但這裡很安靜，沒有任何心聲。

  「澤菲爾。」因佐站起身，目光投向遠方。

  「啊？少爺？」澤菲爾立即應聲，一隻手還在揉眼睛。

  「體力恢復的如何？」

  因佐想的很簡單，如今唯一會飛的只有澤菲爾，也不知道離地面多遠，從洞裡回到陸地顯然不太現實。

  不如在這裡探索一圈，然後再想辦法回去，說不定能找到其它出口。

  澤菲爾活動了一下肩膀，他皺了皺眉：「飛行的話……短距離還行，如果要帶著兩個人飛，可能有點勉強，走路是可以的。」

  「嗯，你帶上可姆帕森，我們在周圍探索一下。」他做出決定，「看看有沒有線索，或者出口。」

  「好的。」澤菲爾雖然不解，但還是聽話地重新抱起女孩。

  因佐沒有著急出發，他閉上雙眼，用感知去捕捉環境中的異樣。

  同步的呼吸聲之下，是否存在著更細微的「信號」？

  幾秒後，他睜開眼睛目光投向某個方向。

  因佐感覺到了一縷氣流，非常輕柔，如沉睡巨獸鼻腔里呼出的氣息，沒有任何異味，正從那個方向吹來。

  氣流，意味著空氣的流動，有源頭，或者有出口。

  「這邊。」因佐邁步，朝著氣流的方向走去。

  澤菲爾連忙跟緊。

  兩人的腳踩上這片地面發出一種沉悶的「噗噗」聲，沒有距離參考，沒有景物變化，時間感也受到了影響。

  他好幾次想開口說話打破這個令人窒息的氣氛，但看到前方因佐那個瘦小卻堅定的背影，又咽了回去。

  澤菲爾只能把注意力放在懷裡的女孩身上，偶爾探探她的鼻息，確保她還活著。

  大約走了半個鐘頭？前方的景象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

  這片白色大地的盡頭到了，或者說，是這片區域的「邊界」。

  澤菲爾精神一振：「到頭了！說不定有門或者……」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隨著他們走近，那面「邊界」的細節在柔和的白光下逐漸清晰。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牆壁。

  那上面有……凸起。

  無數個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凸起，覆蓋了整面「牆」，向四周延伸，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

  當距離縮短到不足二十米時，澤菲爾和因佐終於看清了那些「凸起」的真面目。

  他們的腳步同時停下來。

  澤菲爾倒吸一口冷氣，抱著可姆帕森的手臂下意識收緊。

  因佐那常年平靜無波的眼眸中，也罕見地掠過一絲震驚。

  那根本不是什麼「牆壁上的凸起」。

  那是……人。

  一具具蒼白的，毫無血色的人體，如標本般，被鑲嵌在那面巨大的白色「牆壁」之中。

  他們統一穿著純白的沒有任何縫線和裝飾的服裝，身體後半部分完全「融入」了牆中，或者說，是被牆壁里延伸出來的透白黏膜包裹著。

  只有正面的臉龐和腹部暴露在外。

  這些人數量之多，難以計數，密密麻麻，組成了一面高不見頂，沒有盡頭的……人牆。

  他們統一閉著雙眼，臉上帶著一種極致滿足的幸福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完全一致，眉宇舒展，仿佛沉浸在無與倫比的美好夢境中，不願醒來。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高矮胖瘦不一，但都保持著站立的姿勢，組成了這面巨大「人牆」的一部分。

  他們的胸口隨著呼吸起伏，頻率與空間的呼吸聲完全同步，剛剛因佐感受到的氣流，也是源於此處。

  因佐感覺自己的思維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他前世今生加起來兩世，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事，但眼前的場景，已經超出了他對生命形態認知的底線。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住心頭的不適感，邁步向前，走到離他最近的一個人面前。

  這是一個中年男性，面容安詳。因佐沒有過多關注這些，而是將目光定格到他的側面，仔細觀察那包裹住他身體後半部分的黏膜。

  黏膜看起來柔軟而又彈性，其上分布著細小的粉紅色毛細血管，正在規律地搏動，與人的呼吸和心跳同頻。

  黏膜和牆壁的結合處天衣無縫，透過這半透明的薄膜，能看到深處連接著牆壁內部的管道狀結構。

  這管道的用處，是營養輸送？還是神經連接？

  因佐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理解這背後的原理。

  這些人還在呼吸，還活著，但以這種形態「活著」，他們的意識去了哪裡？

  澤菲爾也湊了過來，他的表情很難看，龍族的本能讓他對眼前的一切感到排斥和危險。

  「少爺……這……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還算是人嗎？」

  因佐沒有回答，他也無法回答。

  這時，澤菲爾懷裡昏迷的可姆帕森發出細小的呻吟，長長的白色睫毛顫動了幾下，隨後緩緩睜開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迷茫，適應著周圍的光線。目光無意識掃過四周，然後，定格在那無邊無際的「人牆」上。

  起初，她只是呆滯地看著，無法理解眼前所見。

  半分鐘後，她瞳孔驟縮。

  可姆帕森的嘴唇開始劇烈顫抖，她掙扎著從澤菲爾懷裡探出上半身，伸出一根瘦削的手指，用盡全力，指向牆壁某一處的人。

  「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