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道別與新生
接下來的一個月,因佐的生活十分規律,每天絕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藏書閣里,身影在高大書架間穿梭。
關於莫亞鎮和臨岩堡的信息被他提取,分析,然後歸檔在腦海里。
莫亞鎮,位於帝國北部邊境,人口稀少,土地相對貧瘠,因遠離貿易路線幾乎被帝國遺忘。
臨岩堡更是一座依託陡峭山崖建立的舊城堡,遠離人煙和城鎮,對常人來說生活條件閉塞而艱苦。
而在因佐眼裡,卻是他理想的居住地。
某天下午,他正試圖從一幅模糊的邊境地圖上判斷臨岩堡附近的水源情況,視線長時間聚焦在一個角落。忽然間,一種奇異的感知流遍全身。
他「看」穿了那層羊皮紙,看到了背後書架上另一本書的燙金標題,緊接著,他的視線穿透了書架本身。
他看到了書架後面石牆上的細微的裂縫,甚至……看到了牆壁另一頭,一個正在打盹的僕從口袋裡的錢幣。
透視。
又一項能力悄然回歸,沒有預兆,沒有規律。
因佐閉上眼,再睜開時,那穿透物質的視野消失了。
能力的恢復是不穩定的,這種不受控制的狀態讓他感到一絲厭煩。他需要的是一個完全受控的狀態,而不是這種「驚喜」。
沒一會兒,他將注意力重新放在地圖上。
目前力量的恢復是其次,收集信息才是關鍵。
與此同時,關於物資的籌備也在瑟倫和奈奈德的操辦下穩定進行中。
因佐給他們列出的清單十分務實:工具、耐儲存的糧食、藥材、布料、各類農作物的種子,以及一批涵蓋建築、農業、水利和基礎草藥學的書籍。
這些要求通過瑟倫傳達給管家時,出乎意料地沒有受到任何阻撓。管家甚至沒有請示臥病在床的侯爵,便打開了庫房,任由瑟倫和奈奈德挑選,裝車。
這無疑是桑德侯爵的默許,用一些微不足道的物資換一個「怪物」的安穩,再划算不過了。
在物資準備的差不多後,瑟倫終於鼓起勇氣,請求面見侯爵。
桑德靠在床頭,臉色蒼白,斷臂被妥善固定好。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灰袍的年輕法師,眼神複雜。
「塔特法師。」他聲音比往常沙啞了許多,「你有什麼事?」
「侯爵大人。」瑟倫朝他行禮,語氣無比鄭重,「我……我請求辭去隨行法師的職務,並,並希望您能允許我,追隨小少爺前往臨岩堡。」
桑德目光銳利:「給我一個理由,你知道他……非同尋常。」
「正因如此,侯爵大人才需要一雙眼睛。」瑟倫抬起頭,瞳孔里滿是求知慾,「少爺的力量……無法用常理解釋。放任不管或許會帶來未知的風險。」
「我跟隨前往,一來可以照料,呃,協助少爺,二來,或許能更好的理解並規避這種風險。」
他緊接著說道:「我向您保證,我會定期通過安全渠道,向您匯報臨岩堡的情況。」
桑德審視著瑟倫,這個年輕人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但他看得出,那眼神里更多的是對未知的好奇。
不過,這正合他意。
一個自願前行的監視者,遠比強行派遣過去的好用。
「可以。」桑德最終沉聲道:「牢記你說的話,塔特法師,我要知道那裡發生的一切不尋常的事。」
「遵命!大人!」瑟倫再次深深行禮,退出了房間。
當桑德伯爵的傷勢稍稍好轉,能夠下床慢慢走動時,因佐在一個傍晚找到了他。
書房裡沒有點燈,夕陽的餘暉透過彩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父子二人,一個站在門口,身形矮小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一個坐在壁爐旁的高背椅上,面容憔悴,沒有看他。
桑德率先開口:「你要走了?」
「是。」因佐的回答簡單直接,然後他走進來,關上門。
桑德聲音低沉,一個疑惑在他心裡盤旋至今,他終於問出口:「那力量……究竟是什麼?你,到底是誰?」
他無法再自欺欺人的將眼前的人視為自己的兒子了。
因佐走到書房中央,迎上父親帶著探究和警惕的目光。
「你心裡大概也知道了,我不是你兒子。」因佐開口,「你的兒子,或許在出生時就已經死了,我的靈魂占據了這個軀體。」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顛覆認知的真相,桑德還是感到一陣眩暈。
「為什麼是蒙塔利家?為什麼是我們?」
「巧合。」因佐回答,「占據你兒子的身體並非我本願,很抱歉。」
他注視著眼前的桑德侯爵:「繼承人的遊戲,我毫無興趣,我只想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不受打擾的活著。」
他向前一步,目光裡帶著無形的壓力:「我承諾,不會對蒙塔利家族造成任何負面影響。只要能安全離開,我什麼都不會做。」
桑德死死盯著他,試圖從那雙眸子裡找到一絲謊言的味道,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放他走?一個擁有恐怖力量的存在,流放在外,是福是禍?留下他?不,留下他可能會帶來更大的災難。
漫長的沉默。
書房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良久之後,恐懼在桑徳內心占據上風。
「好。」桑德咬牙說出這個字,「蒙塔利家族會當你……沒存在過,臨岩堡及其周邊林地,劃歸你名下。」
「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商人的身份,以後,你與蒙塔利家族,再無瓜葛,你……好自為之。」
「成交。」因佐點頭,沒有任何留戀的離開了書房,父子之間最後一絲聯繫,在這一刻徹底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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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日子定在一個月色朦朧的深夜。
幾輛裝載著物資的馬車停在莊園側門,奈奈德和瑟倫已經等候在一旁。
瑟倫臉上全是對未知旅途的興奮,而奈奈德一如既往的安靜,還有幾名被指派隨行的侍衛,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因佐最後檢查了一遍行裝,確認沒有遺漏,就在他準備登上馬車時,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從門口的陰影跑出來。
是梅薇絲夫人。
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袍,金髮凌亂,臉上滿是淚痕。一個月來的恐懼、掙扎與不舍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不顧一切衝到因佐面前,聲音顫抖:「因佐,母親錯了,母親不該害怕你……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母親的孩子!別離開我!」
她泣不成聲,試圖去拉因佐的手。
周圍的人都低下了頭,不忍再看。
因佐看著面前這個淚如雨下的女人,六年來的記憶碎片掠過腦海。
她會在他嬰兒時期不厭其煩的哼唱走調的搖籃曲,在他對所有玩具都毫無興趣時,用布偶吸引他的注意。
在他被判定為「痴愚」時,依舊每天來到他床邊,溫柔的對他說話,堅信他能聽懂。
她是這具身體的母親,是這個世界裡,唯一不因為他的「異常」而放棄他,始終給予他溫暖的人。
那種純淨而不求回報的關愛,與他讀取到的其他所有心聲都不同,像一道微弱的光,堅持不懈的照亮著他。
但正是這樣,梅薇絲才更需要一個正常的,能回應她母愛的孩子。
而不是他這樣的「異類」。
他避開梅薇絲伸來的手,卻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因佐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再挽留。
在梅薇絲絕望的目光中,他伸出右手,輕輕撫上她平坦的小腹。
透視能力發動,他看到,在那溫暖的子宮裡,一個微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長,散發著生機。
他抬起眼,看向梅薇絲盈滿淚水的眼眸,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
「這裡,有了新的生命。」
梅薇絲愣住了,手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眼裡的悲傷被震驚取代。
因佐收回手,看向梅薇絲那張美麗動人的臉龐。
「母親,請允許我這麼稱呼你。謝謝您多年來的悉心養護,只是……我得去我該去的地方了。」
「您值得擁有一個更聽話的孩子,蒙塔利家族也需要一個正常的繼承人。」
因佐轉過身,微微偏頭,用眼角餘光去看這位陪伴了他數年的母親。
他說:「母親,永別了。」
說完,他登上馬車。
梅薇絲是個很好的人。
她太好了,好到因佐根本不知道如何回應這種感情。
他從來都沒體會過,覺得無所適從。
所以,他不能留在這裡。
在將來,梅薇絲會有一個正常的孩子,會哭會笑,會回應她的愛意,會在她的懷裡像所有孩子那樣,對母親撒嬌。
而他……
車廂門關上,馬夫揮動鞭子,車隊緩緩啟動,碾過石板路,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向著北方,那個被遺忘的邊境小鎮駛去。
他要開始自己的旅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