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撼動蔭監祖制
第158章 撼動蔭監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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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疏遞進乾清宮的時候,是第三日的清晨。
朱載剛用完早膳,正在御花園裡散步。他身著常服,負手而行,腳步不快不慢。
馮保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摞剛送進來的奏疏。
「陛下,內閣張閣老遞上來的奏疏,其中有一封關於國子監的。」
朱載型停下腳步,接過那摞奏疏。他沒有立刻看,先拿起最上面那封,封皮上的字跡確實是張居正的,工工整整,一筆不苟。他把其他的都遞給馮保,只留下這一封,一邊往回走一邊拆。
進了東暖閣,他在榻上坐下,展開奏疏。
從頭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前三條他看得很快,革學籍、革職、降調,這些是張居正的風格,鐵腕,不留情面,但有理有據。
看到第四條「整肅太學新規」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裁汰情監、嚴控蔭補、學規一視同仁。
這幾個字,每一個都踩在勛貴特權階層的痛處上。
蔭監是祖制,是朝廷給功臣的恩典,從洪武年間就有了,兩百多年沒人敢動。如果這三條要是真推下去,太學就要變天了。
他把奏疏放在案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剛沏的龍井,今年的新茶,葉片嫩得能掐出水來。他抿了一口,放下,然後靠在榻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朱翊鈞前幾日來請安的時候,提了一句「國子監風氣不正,學官畏權貴如虎」。
當時他沒當回事,覺得年輕人嘛,血氣方剛,看什麼都覺得不公。現在看來,這話不是隨便說說。
這孩子,越來越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睜開眼,對馮保說:「傳太子來。再傳張師傅。」
朱翊鈞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
「父皇召兒臣,可是為了國子監的事?」
朱載看了他一眼。「嗯。」
「兒臣前日將所見所聞寫成私函,遞給了張先生。」朱翊鈞沒有隱瞞,也沒有辯解,語氣坦然,「此事兒臣不宜直接插手,借張先生之手最為妥當。兒臣擅作主張,請父皇恕罪。」
「無妨,你有自己的想法這很好。」朱載平靜說道。
朱翊鈞微微欠身。
門外傳來腳步聲,馮保引著張居正進來了。
張居正進殿後先向皇帝行禮,又向太子欠了欠身,然後在一旁站定。
「張師傅,坐下說話。」
朱載型拿起那份奏疏,在手裡拍了拍。
「聽說鄭文清在工部一直幹得不錯,你對他能力也很認可,這次因為其子的事你將他革職,是革職是革實職,還是只革銜?」
「革實職。」張居正答得毫不猶豫,「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不能留,過個一年半載,若他安分守己,朝廷還可酌情起復。但眼下,必須革職。否則天下士子會以為,只要官做得夠大,兒子就可以在國子監橫著走。」
朱載又翻了一下奏疏,目光落在第四條上。
「這第四條,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張居正站起來,躬身道:「陛下聖明。鄭懋桓一案,不過是一個引子。臣真正要動的,是太學積攢了數十年的沉。蔭監製度本意是優容功臣之後,但百年下來,已經變成了權貴子弟混資歷、占名額的工具。寒門士子十年苦讀,不如一紙恩蔭文書。長此以往,太學不再是為國育才」之地,而成了為權貴鍍金」之所。此風不剎,朝廷的根基就要動搖。」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
「臣斗膽,請陛下裁奪。」
殿內安靜了片刻。
朱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太子。朱翊鈞坐在繡墩上,腰板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看得出是在等旨意。
他又看了一眼張居正。這個跟了他幾十年的老臣,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但腰杆還是那麼直,眼神還是那麼亮。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在做同一件事。
朱載提起硃筆,在奏疏的末尾批了四個字。
照此辦理。
筆落紙面,接著他語氣平淡地說道:「關於國子監整頓的事,由內閣會同禮部擬個章程出來。」
張居正躬身道:「臣遵旨。」
朱翊鈞也站了起來,躬身道:「父皇聖明。」
朱載擺了擺手,端起茶盞。「都下去吧。朕要歇一會兒了。」
兩人告退,退出東暖閣。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聖諭傳到國子監的時候,正是午時。周弘祖正在值房裡吃午飯一還是那碗粳米飯,還是那碟炒青菜,還是那碗蛋花湯。書吏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聲音都在抖:「周大人!有聖諭!」
周弘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來整了整衣冠。當他看到聖諭內容後,臉都白了。
「革除鄭懋桓蔭監學籍,終身不得入仕,廢其恩蔭資格。」
「工部左侍郎鄭文清革職罰俸,朝堂公示申飭。」
「國子監祭酒周弘祖、司業陳夢麟徇私包庇、顛倒是非,各降一級調任。」
「整肅太學新規:裁汰情監、嚴控蔭補、學規一視同仁,限三個月內奏報施行。」
周弘祖的手在抖。他把那張紙放在案上,盯著上面的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坐回椅子上。那碗蛋花湯還在,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寡淡無味,苦得他皺了一下眉頭。
他以為能壓得住,他以為鄭文清的面子夠大。他以為張居正不會為了一樁「小事」動怒。
他錯了。
他把那碗蛋花湯喝完,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六堂號舍里,已經炸開了鍋。
陳守拙正坐在床沿上,面前攤著那本他用來抄寫《太學風弊疏》的冊子。他已經把冊子藏到床底下的箱子裡了,但今天他又翻了出來。他不是要再抄,是要把它燒掉。
但當他拿著冊子走到門口的時候,隔壁的周貢生忽然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陳兄!聽說了嗎?鄭懋桓革除學籍,鄭文清革職罰俸!周祭酒和陳司業全降級調任!還有第四條—裁汰惰監、嚴控蔭補、學規一視同仁!三個月內拿出章程!」
陳守拙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本冊子還攥在手裡,沒有燒。
「還有呢?」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還有呢?這還不夠?」周貢生激動得臉都紅了。
陳守拙慢慢地、慢慢地把那本冊子放回桌上,輕輕合上,重新塞進了床底下的箱子裡。
彝倫堂側廂講堂。
林崇儒坐在講案後面,面前攤著那本《禮記註疏》。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一個時辰了,一頁都沒有翻。他的青衫下擺上還有那幾團墨跡,洗過了,淡了一些,但還看得見。像燒傷後的疤痕,不會消失,只會隨著時間慢慢變淡。那隻摔碎的硯台,他用魚膠粘好了,擺在案角,裂痕清晰可見,像一張乾枯的臉上刻著皺紋。
門被推開。一個書吏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抄錄的聖諭。
「林博士,您看看這個。」
林崇儒接過抄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
看完後,他沉默了很久。
「林博士?」書吏小心翼翼地問,「您沒事吧?」
林崇儒抬起頭,眼眶微紅,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沒事。我沒事。」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粘好的破硯台。魚膠還沒幹透,裂縫處泛著白色的光,像一道癒合中的傷口。他伸手摸了摸硯台邊緣,指尖觸到那一絲絲粗糙的裂痕,沒有縮回去。
講堂外,陽光正好。暮春的風吹過彝倫堂前的古柏,枝葉沙沙作響。那隻碎硯台安安靜靜地擺在案角,裂紋還在,但不會再碎了。
他對著皇宮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內閣值房。
張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禮部遞來的「太學新規」。
這份草稿他看了,不滿意。太軟了,太多「酌情」「酌情」「酌情」,看起來像是在整頓,實際上什麼也沒動。
他把那份草稿推到一邊,鋪開一張新紙,自己提筆寫。
「一、各省蔭監名額減半。父祖官至三品以上者,方可蔭一子入監。四品以下者,不再給蔭監資格。
二、已在監之蔭監生,三年內考核累計兩次末等者,除名。
三、六堂課業考課標準,不分蔭監、貢監,一視同仁。
四、學官評定監生優劣,不得徇私。徇私者以考成法論處。」
他寫得很慢,每一條都要斟酌很久。
制度這東西,太嚴了,有人會說「苛待功臣之後」;太寬了,等於沒寫。他要在「嚴」和「寬」之間,找到那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點。
寫完之後,他通讀了一遍,然後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只是開始。裁汰情監、嚴控蔭補、學規一視同仁,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
但他張居正乾的哪件事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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