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首輔的刀
第157章 首輔的刀
申時行和王錫爵幾乎是前後腳到的。
申時行進門時手裡還拿著一份戶部的漕運帳冊,顯然是從值房直接過來的。他把帳冊放在門邊的矮柜上,朝張居正拱了拱手,在左側落座。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慣的從容,但眉宇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知道首輔這時候叫他們來,肯定不是小事。
王錫爵來得更急。他今天在都察院核閱御史的彈章,聽到書辦傳話,騎馬就過來了,袍角帶起一陣風,進門就問:「首輔,出什麼事了?」
張居正沒有立刻回答。他等書辦把門關嚴實了,才從袖中取出太子那封素箋,放在案上,推到兩人面前。
「先看看這個。」
申時行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頭越看越緊,看完之後沒有說話,把信遞給對面的王錫爵。王錫爵看的速度比申時行快得多,一目十行掃完,抬眼看向張居正。
「這是————」
「太子殿下的私函。」張居正的語氣很平,「前幾殿下微服入國子監巡學,親眼目睹了整件事。回來之後寫了這封信,讓貼身太監直接送到我手上的。」
王錫爵把信放回案上,目光落在末尾那句批語上:「太學為國育才之本,今勛貴子弟藐視師道、學官徇私廢規,恐非盛世之福。」他看了兩遍,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殿下這是在給咱們遞刀。」王錫爵說話從來不繞彎子,「鄭懋桓的事,我昨日也聽說了。翰林院那邊已經有人在傳抄一份《太學風弊疏》,據說是國子監的貢生寫的,落款一介太學生」。內容跟殿下信里寫的大體一致。都察院好幾個御史都拿到了抄本,有人已經在私下議論了。這事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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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行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國子監那邊的處置,我也打聽了。祭酒周弘祖定的調子,說是師生言語小隙,沈生年少氣盛」,鄭懋桓閉門思過三日,林崇儒教導方式欠妥,予以勸誡」。各打五十大板,誰也不得罪。」
「誰也不得罪?」王錫爵冷笑一聲,「林博士被當眾辱罵、逼著道歉,跟那個摔硯砸東西的紈絝各打五十大板?這不叫誰也不得罪,這叫欺軟怕硬。」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刀子。王錫爵這個人,在朝堂上是以剛直著稱的。當年在吏部任上,連尚書的條子都敢駁,此刻說起周弘祖的徇私,更是不留半分情面。
張居正一直沒有說話。他等兩人都說完了,才靠在椅背上,緩緩開口。
「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就是一個學生鬧事,學裡已經處置了,沒必要鬧到朝堂上。往大了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
「往大了說,隆慶朝推行新政十餘年,考成法管住了官員,清丈田畝管住了土地,一條鞭法管住了賦稅。可勛貴特權呢?管住了嗎?」
申時行和王錫爵都沒有接話。
「沒有。」張居正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不但沒有管住,反而因為盛世太平」四個字,越來越肆無忌憚。他們覺得天下是他們祖上打下來的,功勞是他們家的,好處自然也該是他們家的。寒門士子十年苦讀,不如他們一張恩蔭文書。學規禮法形同虛設,教官見了他們要低頭,寒門學子見了他們要繞道。今天鄭懋桓敢在國子監摔硯辱師,明天就有人敢在朝堂上撒潑。今天學官敢捂蓋子,明天就有人敢瞞報災情。」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
「太子把這封信遞給我,不是讓我替那個林博士出氣。是讓我借這個案子,把太學的蓋子掀開。盛世養癰,不治則潰。隆慶朝的太學,已經到了非整頓不可的地步了。」
申時行沉默了片刻,問:「首輔打算如何處置?」
張居正從案頭抽出一張空白奏疏,鋪在面前。他的動作很慢,把紙壓平,把鎮紙擺正,然後把筆從筆架上取下來,在硯台里蘸了蘸墨。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四條。」
他的筆尖落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第一,鄭懋桓革除蔭監學籍,終身不得入仕,廢其恩蔭資格。」
申時行的眉頭動了一下,但沒說話。這一條在預料之中,不革除學籍,不足以平息士林之怒。
王錫爵點了點頭,這一條他贊成。
張居正寫下第二行。
「第二,工部左侍郎鄭文清教子無方、縱子橫行,革職罰俸,朝堂公示申飭。」
這一條的分量比第一條重得多。革一個學生的學籍,動的是鄭懋桓本人;革一個三品侍郎的官職,動的是整個鄭家。鄭文清在朝二十餘年,門生故舊遍布六部,這道處置一下去,等於跟半個工部翻臉。
申時行終於開口了。
「首輔,鄭文清畢竟是三品堂上官,在朝二十餘年,門生故舊不少。革職罰俸,是不是太重了?」
張居正抬起頭看著他。
「汝默啊,鄭懋桓在國子監六年,年年考核末等,是誰幫他一次次留監續讀的?他當眾辱罵林博士寒門酸儒」,是誰在家裡教出來的?學官們不敢處置他,又是誰在背後撐腰的?」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下來。
「鄭文清教子無方,這頂帽子他戴得不冤。革職罰俸,已經是給他留了體面。若不是看在他在工部多年還算勤勉的份上,我連這層體面都不留。」
申時行不再說話了。他做事向來求穩,覺得能敲打就不要動刀。但他也知道,首輔說得對,不革職,這些人就不知道疼。
張居正寫下第三行。
「第三,國子監祭酒周弘祖、司業陳夢麟徇私包庇、顛倒是非,各降一級調任。」
這一條比前兩條溫和多了。降一級調任,不革職,不罷官,就是挪個位置。周弘祖從從四品降到正五品,調去南京國子監或者某個清閒衙門。陳夢麟同理。給處分,但不趕盡殺絕。
申時行和王錫爵都沒有異議。
王錫爵問了一句:「調去哪裡?有安排了嗎?」
「周弘祖調南京國子監祭酒,從四品降為正五品,掌南京太學事務。南京國子監規模雖小,但職位相當,不算發配。陳夢麟調禮部儀制司員外郎,也是平調降級。」張居正顯然已經想好了每一個人選,每一個去處都有考量,「不趕盡殺絕,給他們留個體面。
但「徇私包庇」的帽子要扣實了,否則日後人人效仿,學規形同虛設。」
張居正寫下第四行。
「第四,整肅太學新規:裁汰惰監、嚴控蔭補、學規一視同仁。」
這一條是四條中最短的,但分量最重。前三處置的都是人,這一條動的是制度。人好換,制度難改。
張居正把最難的這一條擺在最後,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不是在替林崇儒出氣,不是針對哪個官員,他是要借著這個案子,把太學積攢了幾十年的沉疴連根拔起。
申時行看完這一條,沉吟良久。
「裁汰惰監、嚴控蔭補,這兩條,會動到很多人的利益,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張居正說,「所以我寫了限三個月內奏報施行」。三個月,夠他們鬧了。他們鬧得越凶,我們整頓的理由就越充分。」
王錫爵眼睛一亮。「首輔這是————引蛇出洞?」
張居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擱下筆,將奏疏上的四條又看了一遍,然後提筆在末尾加了一句話。
「盛世之患,不在外患,在內蠹。勛貴恃寵、特權亂法,此風不除,太學無正道,朝廷無公義。」
寫完之後,他把奏疏遞給申時行和王錫爵傳閱。
兩人看完,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申時行才開口:「首輔,這道奏疏遞上去,朝堂上恐怕要炸鍋。」
「炸就炸。」張居正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等著他們炸。」
王錫爵忽然問了一句:「首輔,太子那邊————要不要先通個氣?」
張居正看了他一眼。「不用。殿下把這封信遞給我,就是信得過我。他知道我會怎麼處置。」
他把奏疏封好,蓋上部院的關防,交給書辦:「送通政司,轉呈御前。」
書辦接過奏疏,快步走了出去。
值房裡安靜下來。
張居正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暮春的風灌進來,帶著老槐樹葉子的清香。內閣院中的那棵老槐樹,枝葉比前幾天更密了,綠得發亮。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樹上,很久沒有移開。
他想起自己剛入閣的時候,那棵槐樹還沒有這麼高。二十年的光陰,樹長高了,他也老了。頭髮白了,腰板也時不時會酸了,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他的決心還是那麼堅定。
他在想,三個月後,太學新規能不能順利推行?那些人會怎麼反擊?太子那邊,會不會有進一步的舉動?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是什麼,他都會繼續往前走。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已經封好的奏疏的底稿,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底稿折好,放進抽屜里,鎖上。
有些事,不只要寫在紙上,還要寫在心裡,付諸於行動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