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捧殺
第151章 捧殺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起初敬酒的人還守著規矩,說幾句「祝首輔大人福壽綿長」「願首輔政躬康泰」的祝詞,張居正一一頜首應和。
但不知從何時起,風向漸漸變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翰林院庶吉士吳啟,江西人,今年剛點的翰林,年輕氣盛,急於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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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他端著酒杯走到張居正面前,深深一揖,然後從袖中抽出一張灑金花箋,雙手奉上:「首輔大人,下官不才,偶得俚句一首,敢獻於首輔案前,以賀甲子之慶。」
張居正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花箋上的字寫得工整秀麗,顯然是反覆謄抄過的。
「元輔臨朝二十秋,乾坤整頓賴良籌。
九邊烽燧今初定,四海黎元已不愁。
房杜功勳垂竹帛,蕭曹政績冠神州。
從今更祝喬松算,永輔皇圖億萬秋。」
張居正的目光在「房杜功勳」四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房玄齡、杜如晦都是唐初貞觀名相,用他們來比自己,雖有過譽之嫌,但倒也不算逾矩。他微微點頭,將花箋放在案上:「吳翰林有心了,但大可不必如此抬舉老夫,為陛下分憂本就是你我為臣子的本分。」
吳啟大喜過望,連連作揖退下。周圍的官員紛紛傳看那首詩,交口稱讚「好詩」「貼切」,幾個腦子活絡的已經湊到吳啟身邊,低聲討要底稿。
張居正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只有站在他身後的張敬修看見了。
沒過多久,兵部武選司主事周文彬站了出來。他在兵部熬了十幾年,去年才靠攀附張府的門路從地方調進京城,此刻喝得滿臉通紅,端著酒杯晃到張居正面前,扯著嗓子念道:「相門今朝瑞氣濃,麒麟閣上畫英雄。
十年新政開天地,萬里滄波息戰烽。
三子聯翩皆國器,一翁談笑即春風。
我來獻壽無他物,唯有丹心照九重。」
念到最後兩句,他故意拔高了聲音,引得滿堂喝彩。有人跟著起鬨:「好一個丹心照九重!周主事好才學!」
張居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他的目光越過周文彬,落在了廊下被人群圍住的兩個兒子身上。
張嗣修和張懋修被一群官員堵得動彈不得。
「二公子天資卓絕,來年丙戌科必定高中狀元!」
「三公子的制義文章,老夫遍觀京華,無人能出其右!」
「明年這一科,狀元榜眼,定然都出在張府!」
吹捧的話像潮水一樣湧來。
張懋修才二十一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被人這麼一捧,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張嗣修雖比弟弟沉穩些,也被說得耳根發紅,嘴上說著「不敢當」,語氣卻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張敬修站在人群外,看著兩個弟弟被圍在中間,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想擠進去把他們拉出來,可圍的人太多,根本無從下手。他轉頭看向正堂,正好對上父親的目光,那目光很深,深得讓他心裡一沉。
緊接著,第三撥人站了出來。領頭的是通政司參議胡文彬,此人是官場出了名的「牆頭草」,誰得勢就往誰身邊湊。
他帶著兩個同僚,端著一壺酒走到正堂中央,朝張居正深深一揖,然後展開一張三尺長的灑金箋,朗聲誦讀起來:「天地有正氣,萃於江陵府。公生嘉靖間,崛起振寰宇。
弱冠登詞垣,壯歲參樞輔。條陳六事疏,字字皆稷黍。
考成肅百吏,清丈厘田畝。驛傳省糜費,漕運革積腐。
鞭法一條施,太倉盈玉釜。九邊烽火熄,四海歌且舞——」
他念得抑揚頓挫,每念一句就停頓一下,等著眾人鼓掌。滿堂賓客果然配合,掌聲和叫好聲此起彼伏。
「——公之功兮不可數,公之德兮難盡語。願公壽兮如松柏,長庇大明之疆土!」
念完最後一句,胡文彬將灑金箋高高舉起,繞場一周,讓所有人都能看見。那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從張居正的出身寫到入閣,從考成法寫到一條鞭法,幾乎把十年新政的功績盡數羅列。
「好!」有人拍案叫絕,「胡大人這篇賦,足以傳之後世!」
「首輔張公的蓋世功業,正該有此雄文相配!」
張居正端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笑,沒有怒,連客套的謙遜都沒有。他只是握著酒杯,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出青白。
張敬修好不容易擠到父親身邊,俯身低聲道:「父親,嗣修和懋修那邊——」
「我知道。」張居正打斷他,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不必管他們。讓人看著,別讓他們喝多了失態。」
張敬修應了一聲,站在父親身後沒有離開。
張居正的目光再次掃過滿堂賓客,掃過那些傳閱詩賦的官員,掃過那些圍著他兒子吹捧的嘴臉,最後落在了胡文彬手中那張灑金箋上。那上面的每一個字,在他看來都不是墨,而是刀。
不僅僅是砍向他的刀,更是砍向他兒子的刀。
他太清楚這些人的心思了。他們吹捧張嗣修和張懋修,不單純是因為這兩個年輕人真有狀元之才即便他們有些許才華在身,但絕沒有到天下無雙的地步。他們吹捧的,從來不是這兩個年輕人本身,而是「張居正的兒子」這個身份。
他們更是要把張家捧成「一門三進士」的千古佳話,要把張嗣修和張懋修架到科舉鼎甲的位置上。
到那時,不用他們開口,自然會有言官彈劾「張居正以權謀私,把持科場」,自然會有天下寒門士子群情激憤。到那時,他張居正百口莫辯,就算他的兒子真是憑真才實學考中,又有誰會信?
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這個道理,他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比誰都懂。
他放下酒杯,臉上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樣,挑不出半點毛病。但張敬修知道,父親的心,已經不在這場壽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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