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難愈
第149章 難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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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傍晚。
朱翊鈞在正殿看書。
陳矩快步進來,壓低聲音:「殿下,鄭選侍發動了。」
朱翊鈞合上書。「傳女醫官,派人稟報父皇和母妃。」說完抬步便往偏院去。
偏院廊下,王喜姐已經到了。
她鬢邊髮髻微松,正有條不紊地調度宮人,語氣平穩沉靜,見朱翊鈞走來,她微微欠身:「殿下,此處有臣妾照拂,太醫已在外面候著。」
朱翊鈞在廊下坐下。「你安排得很好。本宮在這兒等著。」
王喜姐點頭,轉身進了產房。
產房裡燭火昏沉。鄭選侍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她素來話少,不爭不搶,此刻疼得厲害,也只是咬著嘴唇,偶爾悶哼一聲。穩婆和女醫官各司其職,王喜姐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省著力氣,別怕。」
鄭選侍點了點頭,把嘴唇咬得更緊。
天黑透了,一聲極細弱的啼哭傳出來。像幼貓輕鳴,短短兩聲便安靜了。穩婆抱著襁褓出來,跪地恭賀:「恭喜殿下,是個小皇孫。」
朱翊鈞起身,垂眸看了一眼。
孩子瘦小孱弱,麵皮泛著青灰,呼吸又淺又急。他沒有伸手,目光只停了一瞬,便問:「鄭選侍如何?」
「回殿下,選侍娘娘平安,只是力竭。」
朱翊鈞點頭。「太醫院輪值看護,藥材盡取,不得怠慢。」他轉向王喜姐,「缺什麼安排宮人直接去取。」
穩婆應了,抱著孩子退進內室。
天不遂人願。
太醫院用盡了辦法。周文舉親自擬方,乳母挑了最康健的,偏殿炭火長燃不熄。
但按照太醫院的診斷,孩子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弱症,胎元稟賦不足,五臟先天虧虛,不是藥能補的。
四月十三,孩子沒了,從出生到離開,不過十一天。
東宮低調料理了後事,平靜得仿佛這個孩子不曾來過。
鄭選侍沒有大哭大鬧,她只是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帳頂,一動不動。
宮女端來的粥,熱了涼,涼了熱,她一口沒喝。
王喜姐去了偏院。她沒有讓人通報,她知道若通報了,鄭選侍必定強撐著起來行禮,而這個剛死了孩子的女人不該在床上還要守規矩。
她輕輕推開門。
鄭選侍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下意識便要起身。
「躺著就好。」王喜姐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你還在月子裡,別動。」
鄭選侍沒有掙扎,重新躺回去,眼睛卻一直看著王喜姐,眼眶是紅的,沒有淚,嘴唇動了動,喉頭一哽,只說了四個字:「娘娘來了。」
「嗯,來了。」
王喜姐在床邊坐下,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隻手微微顫了一下,沒有縮回去。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窗外風穿過樹葉,簌簌地響。
王喜姐沒有說「以後還會有的」等諸如此類安慰人的話,她自己就被這句話安慰過,知道這話沒用。她只是坐著,手沒有收回來。
坐了兩盞茶的工夫,王喜姐站起身。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涼透的粥,碗沿凝了一圈米油,輕聲吩咐門口的宮女:「換熱的來。你家主子要是半夜睡不著,來叫本宮。」
宮女低頭應了。王喜姐推門出去。
當夜。
朱翊鈞從文華殿回來,先去正殿。
王喜姐正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合書起身。
「殿下用過晚膳了?」
「用過了。」他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這幾日鄭選侍那邊,你費心了。」
「分內的事。」王喜姐頓了頓,「她身子沒有大礙,就是心裡過不去。」
朱翊鈞微微頷首,二人靜坐片刻,他忽然開口:「本宮這次微服出巡南下察視漕運,沿途百姓既有夾道相迎、感念朝廷體恤民情的,也有的鄉民遠遠佇立,眼中滿是疏離與疑忌之人。」
他停了一下。「張先生在父皇支持下推行新政,考成法、清丈、一條鞭法、漕運等改革措施,帳面上的數字好看了,國庫的銀子多了。可本宮的孩子沒了,太醫院還是救不了。天底下還有更多百姓的孩子,可能連郎中都沒有。」
王喜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一會兒。「太醫院又不是神仙。」
「本宮知道。」朱翊鈞說,「所以本宮嘴上說民心漸附,心裡清楚這四個字寫出來容易,做起來難。」
「殿下知道就好。」王喜姐抬起頭,「底下人辦事,從來比朝廷想的慢,也比朝廷想的歪。」
朱翊鈞看著她。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這個天下,還是有那麼多無奈。」他說。
「殿下雖是儲君,但終究也不是神仙。」王喜姐的聲音輕了幾分,「太醫院救不了的孩子,換誰來也救不了。殿下能做的,是跟著張先生學好治國理政,多為父皇分憂,多為天下百姓謀福。」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殿下南下這些日子,臣妾也想了很多。以前臣妾總覺得自己是太子妃,就該什麼都做好,生嫡子,管東宮,讓所有人都滿意。後來臣妾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臣妾能做主的。但有些事是臣妾能做主的。」
她抬起頭。「比如東宮不能亂。比如鄭選侍難過的時候有人陪著。比如媖兒和洛兒需要人好好帶著。」
她沒有提自己那個沒活下來的孩子,但朱翊鈞知道她在說什麼。有些事不是忘了,是不能總想著。
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後鬆開。
「本宮記住了。
他起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明日本宮去看看鄭選侍。你也早點歇著。」
門輕輕關上。王喜姐坐在燈下,盯著那本李太白詩集,看了很久。
四月二十三,三位新選侍入東宮。
這件事是李貴妃定的,朱載准了,朱翊鈞也沒有意見,一切全權由王喜姐負責安置。
新來的三位仍然是家世清白,性子溫順的女子,不是勛貴之女。
三人去給王喜姐正殿磕頭。
周氏聲音不大不小,李氏聲音更輕,張氏嗓門最大。
王喜姐端坐上首,語氣平淡:「都起來吧。入府之後安心度日,守東宮的規矩。缺什麼找管事。」
三人應了,垂手退出。
新選侍住下後,最先活動起來的是張氏。
第二天她就從花房要了一袋新土,把自己院裡那幾盆蔫花全換了盆,澆透水。
忙完了,在院裡轉了一圈,看見鄭選侍窗台下那幾盆花也蔫著,蹲下來就拔枯葉子。
鄭選侍從屋裡出來,看見一個陌生姑娘蹲在自己窗台下,手上全是泥。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是新來的?」
張氏抬起頭,咧嘴一笑:「您是鄭姐姐吧,這盆里花土不行,回頭我來幫您換換土,看這葉子都黃了。」說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擺擺手走了。
鄭選侍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那幾盆花,枯葉子摘乾淨了,土也松過了,比之前精神了些,她舀了一瓢水,把花又澆了一遍。
又過了兩天,張氏抱著一盆梔子花來了。
花苞半開,白里透著青。
「鄭姐姐,給您放窗台底下,這花喜水,兩天澆一次就行。」
鄭選侍看著那盆梔子花,花苞在日光裏白得發亮。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多謝。妹妹怎麼稱呼?」
「妾身張氏。沒名字,家裡排行第三,叫三娘。姐姐叫我三娘就行。」
鄭選侍舀了一瓢水,慢慢澆在花盆裡,水滲進土裡,洇開一圈深色,她直起腰,輕聲說:」好。三娘。」
張氏咧嘴一笑,擺擺手走了。
鄭選侍站在窗台下,看著那盆梔子花。花苞半開,白得發亮。
她想起那個孩子,其實也並不是刻意想的,完全是腦子裡自己冒出來的。
她只摸過一次那隻小手。當時乳母抱過來貼她臉的時候,她昏昏沉沉的,只記得那隻小手蹭過她的下巴,涼涼的,軟軟的。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裡已經平坦了。
她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不想起,也許一輩子都忘不了,但往後的日子還要過。
她舀了第二瓢水,又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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