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流言
第147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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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會通河的工地上,傳來了捷報。
潘季馴站在會通河的堤岸上,看著最後一筐淤泥被絞盤吊出河道。黑得像墨、臭得熏人的淤泥被運到兩岸的田地里,成了最好的肥料。挖乾淨淤泥的河道里,河水慢慢涌了進來,先是渾黃,再是青灰,最後透出一層淺淺的碧色。
這條淤塞了二十年、每年撥銀卻一年比一年淺的運河,終於活了。
潘季馴提前半年完工。
幾十年治河生涯,他見過太多的敷衍了事、太多的中飽私囊。以前治河,銀子從工部撥到布政使司,再到府衙,再到縣衙,層層剋扣,到了河道上只剩四成。民夫的工食銀被工頭剋扣,幹著最苦的活,卻連飯都吃不飽,工程自然是修了壞,壞了修,永無止境。
這一次不一樣。張居正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權力:工部河道銀直撥河道,不經省、府、
縣任何一級;三萬民夫的調度權全歸他,地方官不得插手;所有閘口只聽他的令,漕運總督的勘合一概作廢。
民夫的工食銀每月初五準時發放,按人按日計酬,直接發到民夫手裡,不經工頭,不經里甲。潘季馴每天都穿著沾滿淤泥的官服,在工地上巡查,遇到剋扣銀子的工頭,當場革職,枷號示眾。有一次,一個老河工蹲在淤泥里,朝他喊了一句:「潘大人,這次銀子是真的!」
潘季馴站在堤岸上,回了兩個字:「幹活。」
沒有多餘的話,卻勝過千言萬語。民夫們知道,這次的銀子不會被貪墨,這次的河工是真的要修好。他們幹得格外賣力,原本計劃兩年的工程,只用了一年半就全部完工。
會通河全線暢通的消息,六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張居正接到捷報時,正在內閣值房批閱公文。他放下筆,看著那份寫著「提前半年,全線貫通」的奏疏,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硃筆,在奏疏末尾批了兩個字:賞銀。
首批官收官運的漕船,定於三日後從揚州出發。
一共三十條嶄新的漕船,每條船載重三千石,船身刷著朱紅色的漆,船頭刻著「大明漕運」四個大字。船工不再是那些被剋扣餉銀、餓得面黃肌瘦的運軍,而是領足了餉銀、
經過嚴格訓練的正式漕丁。每條船都配有內閣頒發的勘合,上面印著「漕運新制」四個字,蓋著內閣和戶部的大印。
出發那天,揚州碼頭人山人海。百姓們圍在岸邊,看著這三十條整齊劃一的漕船,議論紛紛。
「這就是官收官運的船?看著真氣派!」
「聽說過閘不用遞銀子了?真的假的?」
「還能有假?張閣老的告示都貼了,誰敢再收過閘費,直接革職拿問!」
三聲炮響,漕船緩緩駛離碼頭。船頭的船工喊起了嘹亮的號子,船工們齊刷刷地撐篙,漕船一艘接一艘,駛入運河主航道。
領頭那條船的船長,正是趙水生。
補發的欠餉讓他還清了父親留下的所有債務,放寬的私貨額度讓他在船艙裡帶了不少自家的土產一幾匹土布、兩筐鴨蛋、一罈子自家釀的米酒。他站在船頭,迎著風,看著兩岸的風景飛速後退,心裡百感交集。
一年前,他還在淮安閘口啃著干樹皮,餓得頭暈眼花;一年後,他成了漕船船長,領著足額的餉銀,再也不用擔心餓肚子,再也不用擔心被武官剋扣。
他伸手進懷裡,摸出了那個粗麻布袋。布袋的邊角已經磨破了,裡面裝著半塊干樹皮。這是去年冬天,他爹凍死那天,他沒捨得吃完的最後半塊。一年來,他走到哪裡都帶著它,提醒自己曾經受過的苦。
漕船駛過臨清閘時,閘官早早地打開了閘門,站在閘邊,退後三步,躬身行禮。沒有索要開閘費,沒有故意刁難,漕船平穩地駛過了閘口。
老船工蹲在船尾,抽著旱菸,看著這一幕,悶聲說了一句:「跑了三十年船,頭一次過閘不用遞銀子。」
趙水生笑了笑,沒有說話。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塊干樹皮,對著太陽看了看。樹皮已經干透了,邊緣碎成了粉末,上面還留著當年深深的牙印。他看了很久,然後一揚手,把它扔進了運河裡。
樹皮在水面上漂了一息,打了個旋,沉了下去。
過去的苦難,隨著這半塊樹皮,一起沉入了河底。
漕船抵達通州那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日。通州碼頭桅杆如林,岸上擠滿了接船的商販和腳夫。趙水生把船穩穩靠岸,交代副手卸糧,然後一個人走到船頭。他背對著碼頭上的喧囂,望著運河上游的方向。
那是淮安的方向,是他爹埋葬的地方。
「爹,運河通了。」他輕聲說,「以後再也不用啃樹皮了。」
風從運河上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潮氣,仿佛是父親的回應。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漕運改革已經大功告成的時候,一場看不見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流言是從運河邊上的碼頭和茶館裡長出來的。
最先傳開的,是「加賦」的流言:「張居正的改革是騙人的,告示上寫的一次交清」是幌子,等漕船走完了,官府還要再收第二道稅,比以前還多!」傳得有鼻子有眼,說哪個縣已經開始偷偷摸底,準備加征了。
接著是「軟禁皇帝」的流言:「皇帝早就被張居正軟禁在乾清宮了,那些硃批全是張居正自己寫的,皇帝根本不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事!」有人甚至說,乾清宮的宮門都被封了,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
最毒的,是「太子後悔」的流言:「太子南下是被張居正逼著去的,那些民間疾苦都是張居正找人演的。現在太子後悔了,想廢除改革,卻被張居正盯著,不敢說。」
三種流言,像三條毒蛇,沿著運河兩岸蔓延。從揚州到淮安,從臨清到通州,碼頭上的搬運工、茶館裡的茶客、村裡的老農,都在悄悄議論。不信的人比信的人多,但信的人比不信的人更愛說。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在傳這些話。
流言的源頭,在京城。
城南的一座青樓二樓雅間裡,酒已經喝了一個多時辰。上首坐著的,是汝王朱載,是皇帝的遠房堂兄弟,封在河南,今年春天進京朝賀之後,就賴著不肯走了。他臉上帶著酒色泡出來的浮腫,眼神卻陰鷙得很。
桌邊坐著四個人,都是被改革砸了飯碗的人:原杭州衛指揮同知,因空餉案被革職;
原臨清閘閘官,二十年攢下的地契被一把火燒了;原南直隸糧長,被裁撤後斷了所有進項;還有都察院前僉都御史趙某的幕僚。
「漕運,說到底是我們朱家的漕運。」汝王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沉聲道,「太祖爺分封諸王,各賜祿米。現在張居正把漕運改成了官收官運,省下來的銀子,一兩都沒分給我。他把好處都撈了,卻讓我喝西北風!」
原臨清閘閘官咬牙切齒地說:「王爺說得對!我在臨清閘幹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攢下那點家業,被他一把火全燒了!此仇不共戴天!」
「說正事。」汝王擺了擺手,壓低聲音,「皇帝被奸臣蒙蔽,做臣子的有責任勸諫。
張居正是奸臣,我們就是忠臣。」
他指了指趙某的幕僚:「你主子寫的彈章,該遞的還要遞。遞不進去沒關係,把內容散出去。京城不讓說,就到地方上說。邸報上不給登,就寫揭帖,夜裡往碼頭上、城牆上貼。」
又轉向原臨清閘閘官:「你在運河沿線混了二十年,舊人還在。讓他們在碼頭上傳就說官收官運之後,漕運衙門要裁減船工,現在領了餉的人,回頭也要被趕走。讓那些靠碼頭吃飯的人慌起來。」
再看向原南直隸糧長:「你手底下那些被裁掉的糧長里甲,讓他們去村里、去茶館、
去渡口。不要聚眾,不要鬧事,就是聊天。聊天不犯法。聊著聊著,話就傳開了。百姓最怕的就是加賦,只要讓他們覺得改革是加賦,他們就會怕,就會鬧。百姓一鬧,朝廷就得停手。」
四個人連連點頭,眼裡都露出了狠色。他們已經失去了一切,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只要能扳倒張居正,他們不惜任何代價。
幾天後,揚州碼頭就出事了。
一個叫黃三的地痞,受原臨清閘閘官的僱傭,拿了十兩銀子,在碼頭上煽動鬧事。這天,碼頭上來了很多卸貨的腳夫和看熱鬧的百姓,黃三趁機跳到一個木箱上,扯開嗓門大喊:「鄉親們!都別被朝廷里的奸臣騙了!官收官運說得好聽,實際上是要砸我們的飯碗!」
「以前,我們還能幫著搬搬貨、撐撐船,混口飯吃。現在全歸官家管了,船是官家的,貨是官家的,我們這些靠碼頭吃飯的人,以後喝西北風去啊!」
「還有啊!官府說了,這次收的稅只是頭一批,等漕船走完了,還要再收第二道、第三道!以前交一石,以後要交兩石!百姓們,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啊!」
人群里,有幾個黃三的同夥跟著起鬨,喊著「反對官收官運」「打倒奸臣」。圍觀的百姓面面相覷,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跟著議論,碼頭一下子亂了起來。
但更多的人,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真正靠碼頭吃飯的老船工、老腳夫,蹲在一邊,抽著旱菸,一言不發。他們親身經歷過改革的好處,知道過閘不用遞銀子了,知道運軍能領足額餉銀了,知道百姓不用再賣田賣牛了。
一個老船工往地上啐了一口,低聲說:「放屁。以前他怎麼不出來替我們說話?現在倒裝起好人來了。誰不知道他黃三是個地痞流氓,從來沒幹過一天正經活。」
人群里,也有人認出了黃三,小聲說:「就是他,以前在碼頭收保護費,誰敢不給就打誰。現在保護費收不成了,就出來造謠生事。」
議論聲漸漸變了方向。有人開始指責黃三,有人朝他扔爛菜葉。黃三見勢不妙,還想繼續喊,卻被幾個憤怒的腳夫圍了起來。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了一個清朗的聲音:「你說官收官運砸了你的飯碗。我問你,你以前靠什麼吃飯?」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一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人,緩緩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三個人,腰上掛著腰牌,神情肅穆。
沒有人認出,這個穿著樸素的年輕人,就是大明的太子:朱翊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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