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三不改三必改
第142章 三不改三必改
內閣值房。
張居正把各地密報條陳歸攏到一處,眉頭緊鎖。
總帳上的一百二十萬兩虧空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他知道,若沒有清晰的綱領和可靠的執行團隊,改革只會變成一場空談。
次日,他便將內閣日常事務交帶了一番,自己回了私宅書房。這一閉門,便是三日。
書房的門從裡面門著,窗子只留一條縫透氣,書案上堆著戶部總帳、工部河道勘報、
漕軍花名冊,四摞文牒半尺高,把他整個人都埋在了紙堆里。
第一天,他把所有卷宗從頭至尾翻了一遍,指尖沾著墨汁,在關鍵處畫滿了圈。
第二天,他鋪開一張尺半寬、兩尺長的桑皮紙,提筆蘸墨,寫了又塗,塗了又寫,廢紙扔了一地。
第三天,他終於停筆,將寫好的紙端端正正貼在了書房北牆,那是他每天坐下來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紙上寫道:
漕糧本色不改。
無漕省份規制不改。
已清丈田畝定額不改。
必廢民收民解。
必並雜派入田賦。
必查漕務貪腐。
張居正退了兩步,站在牆前,從頭到尾默念了三遍。這「三不改三必改」,是他用三天三夜磨出來的鐵則。
「三不改」守住國本與民心底線,堵住所有「改革加賦」「動搖祖制」的攻訐;
「三必改」真擊漕運百年積弊的核心,沒有半分妥協。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必查漕務貪腐」六個字下面重重劃了一道,又在旁邊畫了三個圈。
又過了幾日,朝野上下針對張居正擬定的漕運改革議論紛紛。
這一日,張居正在內閣值房繼續推敲修改漕運改革的細節。
御史王篆推門進來,臉色凝重:「首輔,有動靜了。定國公府的人,昨夜在棋盤街茶樓見了兩個漕運舊吏。一個是正月被考成法革職的原杭州衛指揮同知,一個是臨清閘的前任閘官。之後他們又去了都察院趙僉都御史的私宅,他們都在議論漕運改革的事。下一步恐怕會有動作。」
張居正沒有表情,端起案上的涼茶喝了一口。「這次他們會有何說辭?」
「兩條。一是祖制不可改,二是漕費歸田賦是盤剝百姓。」
張居正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祖制,這兩個字是守舊派最鋒利的武器。
洪武爺定下的衛所運軍、糧長收糧之制,百年間早已爛透了,可他們不護爛掉的制度,只護「祖制」這塊金字招牌。
「他們怕的,從來不是前兩條。」張居正緩緩開口,「廢民收、並雜派,百姓少受苦,他們不在乎。他們怕的,是第三條,查貪腐。這一條,是要刨他們的根。」
王篆點頭:「要不要先動定國公府?打蛇打七寸。」
「不必。」張居正擺了擺手,眼神銳利如刀,「讓他寫。讓他聯名。讓他把所有反對的人都叫出來。藏在暗處的鬼,只有引到陽光下,才能一網打盡。」
王篆走後,值房重歸寂靜。
張居正拿起案上的桑皮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開始寫給皇帝的奏疏。
奏疏寫得不長,逐條列明「三不改三必改」,每條後面只附一句最精煉的解釋。
末尾,他寫下了那句貫穿整個改革的話:「臣所擬漕運改革方略,非加賦,非擾民,非違祖制。是把暗地盤剝之雜派歸為明稅,百姓只交一次稅,再無額外漕役。懇請聖裁。」
收到張居正的奏疏後,朱載將張居正的奏疏從頭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然後他拿起硃筆,在奏疏末尾工工整整寫了兩個字:甚善。
「此事著發內閣,由閣臣斟酌票擬,擬成諭旨,火速頒示漕運六省。」朱載把奏疏遞給馮保,頓了頓,又補充道,「張師傅寫的那六條,抄一份送東宮。讓太子好好看看。」
當日下午,批回的奏疏送到了張居正手中。
他展開看到「甚善」兩個字,指尖微微一頓。
沒有多餘的褒獎,沒有多餘的囑託,這便是皇帝最大的信任。
他把奏疏收好,立刻叫來了書辦:「快馬加急文書召潘季馴即刻入京。讓他把山東的河工先交給副手,來的時候帶上會通河淤塞情形的條陳。」
書辦一愣:「潘大人正在會通河工地————」
「就是要他從工地上來。」張居正打斷他,「治河的刀,磨了二十年,現在該出鞘了「」
。
七日後,潘季馴到了京城。
加急的文書送到山東時,他正穿著沾滿淤泥的官服,站在會通河的爛泥里指揮清淤。
接到文書,他連換衣服的功夫都沒有,騎上一匹老馬就往京城趕,一路上換了三次馬,到京城時眼窩深陷,官服下擺還沾著沒幹的河泥。
張居正在內閣值房等他,沒有半句寒暄。潘季馴剛進門,張居正就把工部的河道勘報攤在了案上:「運河淤塞幾成?」
「會通河段最嚴重。」潘季馴走到案前,用手指在輿圖上重重劃了一道,「從臨清到濟寧,七十里河道,淤了四尺三寸。漕船吃水最淺也要三尺五,枯水季船底直接貼著淤泥走,一步一蹭。」
「三年可通嗎?」
潘季馴猛地抬起頭,眼神亮得驚人:「三年太寬。兩年足矣。但我有三個條件:需銀、需人、需不受掣肘。若銀子要從布政使司過手,人手要跟地方官扯皮,閘壩要聽漕運衙門的令,別說兩年,三年也通不了。若銀子直撥河道,人手歸我調度,閘口只聽我的令,兩年,全線暢通。」
張居正沒有絲毫猶豫,拿起筆,在河道勘報上寫下一行字:「潘季馴調度,工部銀直撥,不經過府縣。」
寫完把筆一擱,看著潘季馴:「銀子從工部河道銀里直撥,一文不少。三萬民夫,沿河州縣出人,調度權全歸你。河工期間,所有閘口只認你的令,漕運總督的勘合一概作廢。」
潘季馴站在案前,半天說不出話。他治河二十年,從來沒拿到過這麼大的權。以前治河,銀子層層剋扣,到手裡只剩四成;人手被地方官卡著,調不動;閘官只認漕運衙門的牌子,故意刁難是常事。現在,張居正把所有阻礙都替他掃平了。
潘季馴深深一揖,沒有再說一個字。所有的承諾,都在這一揖里。
送走潘季馴,張居正立刻召見了戶部尚書、漕運總督和南直隸巡撫,逐一敲定改革的權責劃分。
戶部尚書最先開口,語氣直接:「閣老,漕銀攤入田賦,戶部沒意見。但有一條,稅銀徵收歸地方府縣,帳目歸戶部核查。兩邊分權,互相鉗制,防止地方中飽私囊。」
張居正點頭:「准。征銀歸府縣,核帳歸戶部。每月對帳一次,分毫不能差。」
接著進來的是現任漕運總督。他在任三年,帳目上乾乾淨淨,可戶部核出的一百二十萬兩虧空里,有一半都和他脫不了干係。一進門,他就開始倒苦水,說漕軍難管、運船難調、沿途阻力太大。
張居正聽他說完,遞過去一份權責清單:「漕運衙門,以後只管一件事:運糧。河道疏浚歸潘季馴,地方征銀歸府縣。你不用管銀子,不用管河工,只要把四百萬石漕糧按時送到通州,就算你有功。」
漕運總督看著清單,臉色變了又變。河道、征銀這兩塊最肥的差事,全被划走了,漕運衙門成了純粹的運輸隊。可他看著張居正冰冷的眼神,不敢說半個不字,只能在清單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最後進來的是南直隸巡撫。他不訴苦,也不談條件,開門見山:「南直隸有田三千萬畝,按田攤派,每畝加不了幾文錢。但田多的豪紳肯定不願意,下官來之前,已經有人在串聯,說這是劫富濟貧。下官不怕豪紳,只怕朝廷中途變卦。」
張居正沉默片刻,從案頭拿起一份蓋著內閣大印的手令,遞了過去:「有漕六省巡撫,凡遇抗繳、串聯、阻撓改革者,可先行拿人,後報內閣。這道手令,你帶回去。出了事,我擔著。」
南直隸巡撫接過手令,看了一眼,折好緊緊揣進懷裡。他站起身,朝張居正深深一揖到地,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三道權責切割完畢,漕運改革的執行體系就此成型:潘季馴管河道,戶部管核帳,地方管征銀,漕運只管運糧,三方互相牽制,又各向內閣負責。
當日傍晚,張居正親手擬了一份任免名單。十三名漕運系統的昏官貪吏列名其上,從漕運總督衙門的金事,到臨清閘的閘官,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附了查實的貪墨數額和證據。同時舉薦七名清廉幹練者接任。
名單遞進宮時,朱載正在翻《大明會典》的漕運卷,接過名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拿起硃筆,批了兩個字:准奏。
很快,名單就會發往吏部、戶部、都察院,有漕六省的官場,就要開始一場徹底的換血。而那些躲在暗處的反對者,也開始按捺不住,要紛紛跳出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