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父親留下的半本香譜
《蘅香譜》的封面已經磨白。
甄嬛把書帶到工作室,戴上手套,在羅芸和顧硯舟的鏡頭下重新檢查。書中既有古方抄錄,也有甄明遠幾十年的試香筆記。字跡早年端正,後來漸漸潦草,頁邊總擠著生活瑣事:某年梅雨太重,香材受潮;某日女兒發燒,試製暫停;還有一處寫著「宛宛今日考上大學,開一瓶好酒」。
許流螢湊過來看:「甄叔叔喝完在這裡畫了個酒瓶,你當時還嫌他破壞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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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古籍。」甄嬛輕撫那隻歪斜的小瓶,「是家書。」
話出口時,一段記憶忽然完整地鋪開。
十八歲的甄宛拖著行李站在火車站,甄明遠嘴上說女孩去外地讀書沒什麼可擔心,轉身卻把裝錢的信封塞了三次。最後一次,他隔著車窗喊:「別總省!缺錢跟爸說!」
列車開出去很遠,他還站在原地。
甄嬛閉了閉眼。
她也想起自己的父親。甄遠道送她入宮前,告誡她在宮中保全自身,又在她得寵時提醒不可恃寵生驕。兩個父親隔著三百年,容貌不同,塞給女兒的東西也不同,眼裡的擔憂卻一樣。
「不舒服?」顧硯舟問。
「想起家父了。」
他沒有說節哀,只把鏡頭壓低,沒有拍她的臉。
書脊處的線被割斷過。唐亦舒請來的文獻修復師確認,缺失的是連續六頁,切口形成時間不超過一年。按照前後編號,那幾頁恰好記錄了「合歡序」最後三版與一組盛衡項目支出。
「香譜為什麼會有公司帳目?」許流螢問。
羅芸解釋:「甄老師以前習慣把試製成本記在配方旁邊。項目報銷、外包檢測、原料採購都可能寫。」
「割頁的人要的是配方,還是帳?」
「也可能兩樣都要。」甄嬛說。
她翻到切口前一頁。末尾有一串縮寫:S-H-W-B,後面跟著三個日期與金額。
盛衡,外包。
顧硯舟把頁面拍清:「這個外包供應商我查過。註冊地址是一間早已停業的列印店,過去兩年卻從盛衡文化板塊收了近千萬服務費。」
「誰批准的?」
「文化事業部總裁梁慎行。」
這個名字甄嬛沒有印象。
現代甄宛的記憶深處卻驟然一緊,像身體仍記得某種不安。
「他戴戒指嗎?」她問。
顧硯舟看向她:「為什麼這麼問?」
「隨口一問。」
「梁慎行左手受過傷,不戴戒指。他常戴一對黑玉袖扣。」
黑玉。
秦曼如手上那枚舊戒也是黑玉。
形狀不同,材質卻太過相近。
甄嬛沒有立即下判斷,只讓顧硯舟把梁慎行近年的公開照片調出來。照片裡的男人五十出頭,面目溫和,站在顧承鈞父親身邊時總略退半步;接受採訪時說話不急不緩,常把「傳承」和「責任」掛在嘴邊。
「他是我父親的老部下。」顧硯舟說,「顧承鈞接手集團後,他一直負責文化、地產公關和基金會。表面上沒有和我哥爭過什麼。」
甄嬛望著那張臉。
「不爭,不代表不要。」
「你覺得是他?」
「我只覺得,一個人若真無所求,不必時時告訴旁人自己無所求。」
顧硯舟笑了下:「這句話把我也罵進去了。」
「顧先生也常說自己不爭?」
「家裡人問得多,只好說。」
「那便看你是真的不要,還是尚未到時候。」
「甄老師審人,比盲評還嚴格。」
「至少沒有換過封條。」
顧硯舟被堵得沒話,只能繼續拍書。
修復師用冷光檢查紙張時,發現封底夾層略厚。拆開已經鬆脫的舊襯紙,裡面掉出一張指甲大小的存儲卡。
許流螢驚呼:「甄叔叔把卡縫書里了?」
卡片經過檢測,沒有物理損壞。電腦讀取後,裡面只有一個加密文件夾,密碼提示是一句:「宛宛第一次識香。」
許流螢試了生日、學校和各種香名,全都錯誤。
甄嬛看著提示,記憶再次回潮。
六歲的甄宛坐在父親膝上。甄明遠拿來三隻小罐,讓她閉眼聞。她把第一罐里的桂花說成糖,第二罐里的陳皮說成藥,聞到第三罐時,卻準確叫出:「是合歡花。」
父親大笑,問她為什麼知道。
小女孩說,樓下那棵樹每天都掉粉色的小扇子。
「合歡。」甄嬛輸入。
密碼錯誤。
她想了想,又輸入三個數字。
「六零三?」許流螢問。
「六月三日。她第一次識出合歡的日子。」
文件夾打開了。
裡面沒有完整配方,只有數十張帳目照片與一段甄明遠去世前錄下的視頻。
畫面中的老人比記憶里消瘦。他咳了很久,才對鏡頭說:「宛宛,如果你看到這些,說明我沒來得及把事情講清。盛衡文化基金的帳不對,有人借蘅蕪項目走了幾筆款。我問過梁慎行,他讓我別管。」
「合歡序不是最值錢的東西。他們要那幾頁,是怕上面的日期和報銷記錄對得上。」
「別一個人查。先找律師。」
視頻到這裡停了。
辦公室里無人說話。
過了片刻,許流螢紅著眼睛道:「甄叔叔連最後一句都在叫你別逞強。」
甄嬛看著屏幕上定格的臉。
「父親總是如此。」她輕聲說,「自己撐了一生,卻不許女兒獨自撐一次。」
唐亦舒立即複製並封存文件。顧硯舟則盯著帳目中的一個項目編號,臉色漸沉。
「怎麼了?」
「其中一筆外包款,名義上支付給我的紀錄片。」
「你收到過?」
「一分錢都沒有。」
他拿出手機,翻出當年的合同。項目編號相同,金額卻差了六百八十萬。
有人借甄宛父親的香譜,藏了一本不能見光的帳。
而那盞吊燈落下以前,現代甄宛已經查到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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