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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重回蘅蕪

  晚上七點,九重香發布會準時開始。

  秦曼如一身白色西裝站在燈下,語氣從容地說:「合歡引的靈感,來自我母親珍藏多年的一冊民間香譜……」

  甄嬛垂眼看向父親留下的筆記。

  同一頁上,甄宛清楚寫著:

  「合歡序初稿,取父親舊藏殘方。五月十七日第一次試製。」

  而那本殘方,至今仍鎖在她的書櫃裡。

  甄嬛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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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錄。」

  顧硯舟按下機器。

  紅色指示燈亮了。

  她隔著屏幕,第一次與這個時代的天下人正面相見。

  秦曼如的發布會持續了一個小時零十七分鐘。

  甄嬛一句也沒有漏。

  她讓顧硯舟把畫面錄下,又叫許流螢將每次提到配方、研發日期和香材來源的話分別標記。秦曼如說到動情處,眼眶微微發紅,講起母親收藏香譜的舊事,現場不少人跟著鼓掌。

  「她哪來的民間香譜?」許流螢氣得咬牙,「她母親是做建材生意的,去年接受採訪還說自己聞不慣線香。」

  「故事真假不打緊,聽的人願意信才要緊。」甄嬛說。

  「那怎麼辦?」

  「先讓她說完。」

  顧硯舟坐在攝像機後面,聽見這句話抬起眼:「你是不是從來不打斷別人撒謊?」

  「為何要打斷?」

  甄嬛在紙上記下秦曼如第三次變更的時間:「人說真話時,前後大抵相同。說謊時,每多說一句,都要拿下一句去補。幫她停下來,反倒是救她。」

  許流螢抱著電腦坐在地毯上,喃喃道:「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可怕?」

  「她失憶了。」顧硯舟說。

  「失憶還能附贈長腦子?」

  甄嬛不緊不慢地抬頭:「許姑娘若不想要這個月的工錢,可以繼續說。」

  許流螢立刻閉嘴。

  顧硯舟問:「你剛才不是說員工工資還沒著落?」

  「所以只是嚇她。」

  許流螢抱著電腦,一臉受到欺騙的悲憤。

  發布會末尾,有媒體問到蘅蕪的抄襲指控。秦曼如沒有直接批評甄宛,只遺憾地表示傳統文化行業不該被資本和私人關係污染,又面向鏡頭髮出邀請:


  「如果甄老師對合歡引有任何專業疑問,九重香願意開放實驗室,讓她親自檢驗。原創不怕比較。」

  彈幕瞬間擠滿屏幕。

  有人誇她大氣,有人直接點名讓甄宛出來回應。幾個營銷帳號幾乎同時發出短視頻,標題已經替甄嬛寫好——

  「正主下戰書,抄襲者敢不敢接?」

  許流螢急道:「我們現在開播?」

  「再等一等。」

  「還等?」

  「九重香既敢請我去實驗室,裡面自然只剩他們願意讓我看見的東西。我們為何要到別人的地盤自證?」

  甄嬛看了一眼時間:「回蘅蕪。」

  許流螢下意識看向手機里那條威脅簡訊:「現在?」

  「警方方才如何說?」

  「巡邏人員已經去過,門鎖沒有被撬,工作室內也沒發現異常。他們建議我們這幾天加強監控,別單獨過去。」

  「我們一共五個人。」甄嬛看向顧硯舟帶來的攝製組,「再請保安陪同,不算單獨。」

  她不是不怕。

  正因知道對方可能想讓她遠離工作室,才不能僅憑一條簡訊便如其所願。若威脅一句,她便退一步,退到最後,世間仍不過是另一座碎玉軒。

  但勇氣不等於送命。

  出發前,她把行程與同行人員全部報給警方,又讓唐亦舒保存簡訊原始記錄,確認工作室監控可以遠程調取,才換衣下樓。

  顧硯舟看著她把事情一項項安排完,問:「你以前也總這樣?」

  「怎樣?」

  「每走一步,都先想好退路。」

  甄嬛系好安全帶:「沒有退路的人,才更要記得給自己留。」

  車裡安靜了一瞬。

  顧硯舟沒有再問她從前究竟經歷過什麼。

  蘅蕪香事位於舊城一片改造過的倉庫區。紅磚外牆上爬滿藤蔓,門口的木質招牌已經熄燈。隔壁咖啡館與餐廳仍然熱鬧,唯獨這裡門窗緊閉,玻璃上貼著一張催繳物業費的通知。

  許流螢撕下通知,團成一團:「以前一天恨不得來三撥人拍照,現在都繞著走。」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甄嬛說。

  「你不生氣?」

  「自然生氣。」

  「看不出來。」

  「生氣若一定要叫人看出來,豈不是白白把把柄送出去?」


  保安先開門檢查,確定沒有異常後,一行人才進去。

  屋裡還保持著事故前的樣子。

  接待區立著半人高的合歡序海報,樣品櫃空了一半。研發室隔著玻璃,桌上整齊排著電子秤、溫控爐、研缽與數十隻密封香材瓶。最裡面是一張長木桌,牆上貼滿試香記錄,某幾處只剩撕毀後的膠帶。

  甄嬛剛踏入研發室,一陣熟悉又陌生的氣味便迎面而來。

  沉香、檀香、蜂蜜、梅花冰片,還有現代器械被消毒後的淡淡酒精味。

  身體比她更早認出了這裡。

  手掌落在工作檯邊沿時,她眼前閃過許多碎片:父親甄明遠俯身調試溫度,許流螢趴在桌上改宣傳文案,一群人圍著失敗的第十七版香樣吃冷掉的外賣。有人因為終於調出滿意的尾韻而歡呼,也有人熬到凌晨,在沙發上裹著大衣睡著。

  這不是一座只屬於甄宛的宮殿。

  是許多人一起搭起來的家。

  門外傳來腳步聲。

  四名員工陸續趕到。為首的女人四十歲上下,短髮,神情疲憊,進門先叫了一聲「甄老師」,接著便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流螢介紹:「這是研發主管羅芸。那位是陳師傅,負責生產。小余管倉儲,趙可做設計。」

  甄嬛逐一看過去。

  羅芸眼下發青,拇指不斷摩挲食指,是在緊張;陳師傅褲腳沾著灰,手裡還拿著另一家公司的招聘資料;小余不敢與她對視,多半已經找好退路;只有趙可眼睛通紅,看見她額角的傷後立刻轉開臉。

  沒有人背叛。

  只是都快撐不下去了。

  「坐吧。」甄嬛說。

  羅芸沒有坐:「甄老師,我先把話說在前面。大家兩個月只拿到一半工資,社保再斷就真沒法交代。你今天如果只是想讓我們陪著直播賣慘,我不干。」

  許流螢急道:「羅姐,她才剛出院!」

  「正因為剛出院,我才不想騙她。」羅芸眼圈紅了,「蘅蕪是她的心血,也是我們的。可我們都有房貸、有孩子,不可能拿情懷吃飯。」

  甄嬛點頭:「你說得對。」

  羅芸原本準備了更多重話,被這一句堵住,反倒怔了。

  「拖欠多少?」甄嬛問。

  許流螢打開表格:「工資、社保和供應商貨款加起來,一百八十七萬。下周還有一筆三十萬房租。」

  數字仍大得驚人。

  甄嬛沒有許諾明日便能解決,只說:「給我三十日。前七日,現有現金優先補齊員工社保與最低生活工資;直播若有收入,當日公開帳目。十五日內恢復一個能銷售的產品,三十日內若仍沒有新資金,我同意停業清算,絕不叫你們繼續白做。」


  陳師傅問:「哪來的錢?」

  「今夜先拿回名聲。」

  「拿不回來呢?」

  「那便按唐律師制定的方案清算。欠你們的工資排在我個人債務之前。」

  羅芸盯著她:「你拿什麼保證?」

  「合同。」

  甄嬛把唐亦舒剛擬好的員工欠薪確認與分期方案發給許流螢:「每個人都可以找自己的律師看。願意留下的,簽三十日過渡協議;想走的,今晚便辦理手續,我不怪任何人。」

  她沒有說共患難,也沒有提舊情。

  在真正的困境面前,用情義逼人留下,與用權勢壓人並無不同。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陳師傅最先把招聘資料折起來:「三十天。我再等三十天。」

  趙可小聲說:「我也留下。」

  小余猶豫許久,最終點頭。羅芸最後坐下來,拿過那份協議:「我先看,不保證簽。」

  「應當的。」

  顧硯舟在外面架機器,始終沒有參與這場談話。等眾人散開準備直播,他才走進來:「你連人心都要用合同留?」

  「合同留不住人心。」甄嬛說,「只能讓人離開時,不至於再被情義欠下一筆。」

  顧硯舟看了她片刻:「你以前一定很討厭別人欠你。」

  「不。」

  她想起皇帝賜下的每一件東西。那時她總以為受寵是兩情相悅,後來才發現,每一份恩典都在無聲提醒她,誰是給予的人。

  「我討厭欠別人。」

  晚上九點二十分,直播設備全部架好。

  桌上擺著九重香的「合歡引」、蘅蕪留存的失敗香樣、公開原料和那本被撕去數頁的研發筆記。甄嬛沒有化濃妝,只換掉病號服,穿一件素淨的白襯衫。額角紗布仍在,她也沒有遮。

  許流螢緊張地盯著預約人數:「八萬了。九重香那邊正在轉發,說歡迎業內交流。」

  「他們的人肯定會來帶節奏。」趙可說。

  「什麼叫帶節奏?」甄嬛問。

  「就是故意在評論里罵,引著大家一起罵。」

  「哦。」

  甄嬛已經見過這種手段。

  從前叫眾口鑠金,如今叫帶節奏。換了個名字,聽起來倒活潑許多。

  九點三十分,許流螢按下開播。

  屏幕上的人數迅速跳動,五萬、十萬、十六萬。


  評論快得幾乎看不清。

  「抄襲者還敢出來?」

  「剛出院就直播,賣慘劇本寫好了吧。」

  「聽說醒來第一件事是甩了顧總?」

  「秦老師邀請你去實驗室,敢不敢去?」

  許流螢臉色越來越難看。

  甄嬛卻坐得很穩。

  鏡頭外,顧硯舟舉手示意已經收音。

  她看向屏幕,開口時聲音不高,嘈雜的評論卻像忽然慢了一瞬。

  「諸位晚上好,我是甄宛。」

  「今夜不談婚約,不談我的傷,也不勞諸位替我猜為何活著。」

  她把九重香的木盒放到鏡頭中央。

  「只談香。」

  甄嬛取出一片合歡引,點燃溫爐。

  第一縷煙升了起來。

  「也談一談,這爐香究竟是誰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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