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現代人的聖旨叫合同
唐亦舒第一次見到甄嬛,是在一塊十四寸的電腦屏幕上。
畫面接通時,她正在另一頭喝水。看清客戶身後那一櫃香材,她把杯子放下,開門見山地說:「諮詢費一小時兩千,不保證勝訴,不提供情緒安慰,也不會因為顧承鈞有錢就少收你一分。」
甄嬛看向許流螢:「這便是你說的好律師?」
許流螢壓低聲音:「她勝率高,嘴嚴,和盛衡沒有合作。就是脾氣不太像服務行業。」
唐亦舒隔著屏幕說:「我聽得見。」
許流螢立刻坐直:「唐律師耳力真好。」
「電腦收音好。」
甄嬛倒不覺得冒犯。
比起滿口體貼、最後在藥里添東西的人,她更喜歡一開始便把價碼與能力擺清楚的人。
「唐律師為何不保證勝訴?」她問。
「保證勝訴的人,不是騙子,就是已經替你買通了法官。」
甄嬛點頭:「那便是你了。」
「選我的理由?」
「你的主頁列了三個敗訴案件,也寫了敗訴原因。」
唐亦舒頓了頓:「你從公開裁判文書里查的?」
「請許姑娘幫我查的。」
許流螢舉起手,表明自己只負責操作。
唐亦舒重新打量屏幕里的女人。
網上的甄宛總是溫柔,接受採訪前會把每個問題確認三次,生怕哪一句得罪合作方。如今她額角還貼著紗布,臉色也蒼白,坐在那裡卻像換了一副骨頭。
「把材料發過來。」唐亦舒說。
許流螢把顧承鈞留下的合同、蘅蕪股權文件、醫院診斷意見與新品資料逐一掃描。文件一份接一份跳進郵箱,足足傳了十多分鐘。
甄嬛看著進度條緩慢向前:「這麼多東西,片刻便能送到你手中?」
「網絡傳輸。」
「若送錯了呢?」
「可以撤回,不過對方如果已經下載,撤回也沒用。」
甄嬛若有所思:「比信鴿快,也比信鴿危險。」
唐亦舒抬眼:「你是真的失憶,還是準備轉行做沉浸式行為藝術?」
甄嬛沒有聽懂後半句:「我確實有許多事記不清。」
「法律知識呢?」
「正在學。」
「那先記住一條。」唐亦舒點開股東協議,「現代人的聖旨叫合同。區別在於聖旨通常不給你簽字的機會,合同會給。所以落筆以前,一定要看。」
「已經簽過的呢?」
「看簽訂過程、真實意思、條款效力和履行情況。合同不是賣身契,簽過也不代表對方說什麼都算。」
這話比林葭告訴她男子不能納妾時還要動聽。
唐亦舒翻到臨時表決權條款:「盛衡目前持有蘅蕪百分之三十五股權,你持有百分之四十一,員工持股平台和其他小股東持有剩餘部分。你仍是第一大股東,但協議約定,你連續十五日無法履職時,盛衡可以臨時代行你的部分表決權。」
「他們說我事故前已經不能履職八日。」
「依據是一份心理評估意見和一份建議休假的診斷書。」
「那位醫者是顧承鈞安排的。」
「醫生。」唐亦舒糾正,「醫者是古代說法。」
甄嬛從善如流:「那位醫生。」
「診斷書只建議休息,沒有說你失去履職能力。盛衡把兩者混為一談,站不住腳。更關鍵的是,代行表決權只限於維持日常經營,不能處置核心智慧財產權,也不能修改公司章程。」
許流螢立刻湊過來:「可他們昨天通知,要把合歡序的授權轉給集團總部。」
唐亦舒冷笑:「那我今天就申請行為保全。是否批准另說,先讓他們知道甄宛還沒死。」
甄嬛看著她。
唐亦舒意識到用詞不妥:「抱歉。」
「無妨。」甄嬛說,「我的確還活著。」
而且活得比許多人希望的更清醒。
「還有婚約。」唐亦舒說,「法律上沒有所謂訂婚關係強制履行。你隨時可以取消,不需要對方同意。財物和共同支出另行處理,顧承鈞無權以你失憶為理由保留未婚妻身份。」
「若他對外不肯承認呢?」
「你可以單方面公開。」
「不必他准許?」
「不必。」
甄嬛沉默片刻,仍會因為這樣簡單的答案而感到一種不真實。
從前她想離開一個男人,需要舍下封號、女兒與家族,還要請求那個男人親自恩准。如今一段人人羨慕的婚約,原來只要她說不願意,便已經結束。
唐亦舒繼續道:「不過我要提醒你,合法不等於沒有代價。盛衡可以撤回非強制性資源,合作方也可能觀望,輿論更不會講法律邏輯。蘅蕪的債務是真實的。」
「我明白。」
「你未必明白。兩千四百萬不是靠一場直播就能還清的。」
「一場不行,便做十場。直播不行,便賣香。香賣不動,便想別的辦法。」
「如果都不行?」
「那就破產。」許流螢小聲替她回答,「我昨晚剛教的。」
甄嬛點頭:「律法既給了敗者重新開始的路,輸一次也不至於掉腦袋。」
唐亦舒看了她幾秒:「你對現代社會的要求很低。」
「是你們這裡的規矩確實不錯。」
「也沒好到哪裡去。」
「那便一邊用,一邊改。」
視頻那頭安靜片刻。
唐亦舒合上文件:「行。代理合同一會兒發你,先看清楚再電子簽名。還有,你收到的威脅簡訊已經報警,所有原始記錄不要刪除。截圖只是輔助,原手機要保留。」
「電子簽名如何落筆?」
「不是用毛筆。」
「我知道。」
甄嬛原本不知道,但說得很穩。
唐亦舒發來合同。許流螢本想幫她點「同意」,被她抬手制止。
「我自己看。」
「四十多頁。」
「聖旨到了都要跪著聽完,何況如今可以坐著看。」
唐亦舒第一次在屏幕另一端笑了。
這份合同,甄嬛看了將近兩個小時。
不懂的詞逐一查,不確定的地方逐條問。她不因怕顯得無知而裝懂,也不因唐亦舒專業便全盤相信。看到爭議解決條款時,她甚至問:「為何必須在澄江起訴?若對方在外地,豈不更方便他拖延?」
唐亦舒耐心解釋完,順手把模板中的管轄條款改得更公平。
「你從前簽盛衡協議時,如果也這麼看,今天能省我一半工夫。」
甄嬛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一小段現代記憶忽然浮現。
甄明遠去世後的靈堂,外面下著雨。顧承鈞把注資協議放到她面前,低聲說:「不用看,我不會害你。」
現代甄宛眼睛哭得紅腫,拿起筆便簽了。
顧承鈞或許真的沒有想害她。
可一句「不用看」,本身便已經拿走了她選擇的機會。
甄嬛回過神,在唐亦舒發來的合同末尾簽下兩個字。
甄宛。
筆畫在屏幕上微微發抖,卻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第一次以這個名字替自己作主。
下午,九重香公布了新品發布會流程。
秦曼如將親自講述「合歡引」三年的研發過程,還邀請行業專家現場品鑑。宣傳海報寫著一行醒目的話:原創經得起公開檢驗。
許流螢氣得拍桌:「三年?他們公司一年前才開始做傳統香!」
「他們敢寫,自然準備了故事。」甄嬛說。
「那我們直播定在幾點?」
「他們結束以後半個時辰。」
「為什麼不同時開?還能搶觀眾。」
「讓他們先把證詞說完整。」
甄嬛將秦曼如過去的採訪、九重香公布的原料表與甄宛筆記一一鋪開。不同日期的說法互有出入,某幾味香材的產地也前後矛盾。
謊言若只說一句,很難抓住。
說得越多,縫隙便越大。
門鈴響起。
顧硯舟帶著攝像師和三隻器材箱站在外面:「聽說有人要直播。許流螢說你們缺設備。」
甄嬛沒有立即讓開:「租金多少?」
「按市場價,給你九折。」
「為何九折?」
「你替紀錄片改了三頁稿子。」
「只改了兩頁半。」
「那九五折。」
甄嬛這才側身:「進來吧。」
顧硯舟搬著箱子經過她身邊,低聲道:「你是真不肯占人一點便宜。」
「便宜占得不明不白,日後便要拿別的還。」
「那我要是心甘情願給呢?」
「更要問清楚為何心甘情願。」
顧硯舟想了想:「有道理。」
他沒有說她活得太累,也沒有勸她偶爾相信別人。
只把租賃單據一併遞給許流螢,價格、時間、損壞責任寫得清清楚楚。
甄嬛看著那張紙,第一次覺得,現代人的合同也不全像聖旨。
至少真正尊重你的人,會讓它成為邊界,而不是枷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