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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老爺子這回不給支票,給手鐲

  黎初念指尖剛碰到那隻紅木托盤,手腕就被靳宴辭在後方輕輕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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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下不重,力道卻穩得要命,像有人替她把晃出去的那半口氣接住了。

  她抬眼,先撞進靳宴辭的眼睛裡。

  男人今天穿著一身黑色長風衣,裡面是同色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亂,肩背筆直,站在宗祠昏沉的晨光里,像一把收了鋒芒的刀。可那雙總愛壓著情緒的眼,此刻竟是微紅的,眼尾那點熱意被他死死摁著,偏偏還是漏了出來。

  黎初念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敲了一下。

  「你……」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眼睛怎麼紅了。」

  靳宴辭沒看她,喉結卻滾了滾。

  「宗祠里香火太沖。」

  黎初念差點氣笑。

  這種時候還嘴硬,真是靳醫生祖傳的職業病。

  鍾明站在一旁,深灰長衫襯得人更瘦削,手裡托著那隻紅木盤,面上看不出半點波瀾,眼底卻也鬆了些。他很識趣,往後退了半步,把整個場面留給正中那位老爺子。

  靳鶴年端坐在太師椅上,灰藍長衫垂得規整,白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唯獨那雙眼盯著黎初念,像在等她最後一個動作。

  宗祠里靜得可怕。

  香爐里細煙往上飄,檀香味混著舊木頭的氣息,壓得人呼吸都放輕了。兩側的長輩都沒出聲,連茶盞擱在案上的輕響都沒了,像所有人都在等她給出一個答案。

  黎初念掌心發熱,指尖卻發涼。

  她懂這隻鐲子的意思。

  不是飾品,不是安慰,也不是拿來哄她高興的玩意兒。它是門,是位次,是靳家把她往裡認的那一步。

  她以前在職場上見多了這種「給位置」的戲碼。

  可那些位置,大多是換來的,爭來的,或者隨時會被收回去的。

  眼前這一隻不一樣。

  沉得像落在她心口。

  「老先生。」她吸了口氣,先把聲音穩住,「您這回不拿支票,改拿鐲子,是怕我轉頭又嫌您俗氣嗎。」

  這話一出口,邊上幾個靳家長輩的神色都動了動。

  鍾明嘴角壓得更低了,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靳宴辭站在她身後,手掌還虛虛落在她後腰上,沒碰緊,卻讓她後背有了點踏實的支撐。

  靳鶴年看著她,緩緩開口:「你要是只會逞嘴,那這鐲子也不必給。」


  黎初念抬眸,沒躲。

  「我嘴是有點快。」她說,「可我不亂拿東西。尤其是這種,拿了就得負責一輩子的。」

  這句話落下去,宗祠里又靜了片刻。

  靳宴辭的指尖在她後腰上輕輕頓了一下。

  黎初念沒回頭,卻莫名覺得他呼吸亂了半拍。

  靳鶴年終於抬起手,朝托盤點了點。

  「接。」

  鍾明立刻穩穩把托盤往前送。

  那隻帝王綠手鐲躺在紅木托盤上,透著深水一樣的綠,晨光一照,潤得發亮。黎初念盯著它看了兩秒,忽然有種錯覺,像自己在接的不是玉,是一整套她以前沒資格碰的規矩。

  她抬手,指腹先碰到鐲壁。

  冰涼的玉面貼上皮膚時,她手指本能地收了一下。

  「這麼涼。」她低聲嘀咕,「靳家傳家寶都不帶加熱服務的嗎。」

  鍾明終於沒忍住,極輕地咳了一聲。

  靳宴辭低頭看著她,眼底那點紅更明顯了些,嘴角卻微微動了動。

  「你要是怕涼,我替你捂。」

  黎初念耳朵一熱,頭也不抬地回他:「你少說點話,別破壞我現在的氣勢。」

  「你還有氣勢?」

  「有。」她捏著鐲子,抬頭瞥他一眼,「我現在像不像馬上要把你們靳家宗祠拆了的女主角。」

  靳宴辭看她一眼,低聲道:「像要被請進門的那位。」

  黎初念手一抖,差點把鐲子碰回托盤裡。

  她趕緊穩住,心口卻跟著發緊。

  靳鶴年把她這點反應看得清清楚楚,聲音仍舊不高:「怕什麼。」

  黎初念手指一頓,終於把鐲子從托盤裡拿了起來。

  玉身很沉,落進掌心時,分量一下壓下來。她能感覺到那種冷潤的觸感,像一捧被壓了很久的水。

  「我不是怕。」她說得慢,「我是怕我拿輕了,顯得不尊重。拿重了,又怕我自己接不住。」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的神色都緩了。

  靳鶴年靜靜看她半晌,才開口:「接不住,就學著接。你黎初念要是連這點膽子都沒有,也不配站在這兒。」

  黎初念聽得鼻尖一酸。

  她以前最煩這種話,動不動就拿資格壓人。

  可這一次,不一樣。

  靳鶴年說這話時,沒拿她當外頭那種可以隨手打發的人,也沒拿她當需要憐憫的弱者。他是在逼她往前站,逼她把腰背挺直,逼她真把這隻鐲子接穩。


  她喉嚨發緊,嘴上卻還是不肯軟。

  「老先生,您這要求挺高。」

  「靳家不養軟骨頭。」靳鶴年淡聲道,「也不養只會躲的人。」

  黎初念心裡那點悶氣被他這句頂得差點散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鐲子,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說,「那我就先學著不躲。」

  話音剛落,她抬手,準備把鐲子收進掌心。

  可就在這一瞬,靳宴辭忽然往前半步。

  他動作很輕,黑色風衣下擺擦過地面,停在她側後方。下一秒,他伸出右手,替她把那隻鐲子穩穩託了一下。

  黎初念怔住,側頭看他。

  男人的右手手背骨節分明,指尖卻繃得有些緊,像是連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在用力壓著。可他還是托住了,手心貼著她的手背,給那隻鐲子多撐了一點力。

  「別逞。」他低聲說,「先拿穩。」

  黎初念眼睫輕輕一顫。

  她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也能感覺到他掌心裡那點細微的顫意。

  這人手傷還沒完全好,右手一碰細活就會疼,可他這時候還是把力道遞了過來,像是寧可自己難受一點,也要讓她看上去不那麼孤立無援。

  她心口忽然發脹,脹得發疼。

  「靳宴辭。」她壓著嗓子,「你右手別亂使勁。」

  「沒事。」

  「你少騙我。」

  「我沒騙你。」

  黎初念還想瞪他,結果一抬眼,正好撞見他眼眶裡那層壓不住的紅。

  不是平常那種冷著臉的淡,也不是故意拿話噎人的壞勁兒。

  是紅。

  很淺,很重,像什麼東西終於在他胸口開了個口子。

  她呼吸一下子亂了。

  「你哭什麼。」她聲音都輕了,「我還沒被你爺爺正式收進門呢,你先掉眼淚,搞得像你受了多大委屈。」

  鍾明站得筆直,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只得低頭看地磚。

  靳鶴年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敲,視線從靳宴辭臉上移開,落回黎初念身上。

  「哭什麼哭。」老爺子語氣仍舊平,卻比剛才鬆了些,「像什麼樣子。」

  靳宴辭沒抬頭,嗓音卻有點啞。

  「沒哭。」

  黎初念差點氣到笑出來。


  這人真是,連眼紅都要死扛,臉面比命還硬。

  她握緊那隻鐲子,終於穩穩把它接到自己掌心裡,玉涼涼的,壓得她手心都沉了些。

  靳鶴年看著她把鐲子托住,才慢慢開口:「先前那張支票,是我眼拙。今天這隻鐲子,是我認錯,也是認人。」

  這句話落得很輕,卻像在宗祠里敲了一記悶鍾。

  黎初念怔在原地,指尖還貼著玉面,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認錯。

  認人。

  這四個字比那張支票重太多了。

  她以前被人甩過錢,也被人甩過臉色,最難堪的時候,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可今天,靳鶴年當著列祖列宗,把自己前頭那層門檻親手往回收。

  她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老先生。」她開口時聲音已經有點發軟,「您這認錯,成本挺高。」

  靳鶴年看她一眼:「我靳家拿得出手的東西,不怕成本高。」

  黎初念垂下眼,盯著掌心那隻玉鐲,指腹輕輕蹭過玉壁,心口那點酸意像被熱水慢慢化開。

  她終於明白,自己昨天為什麼會在禮規單上紅眼。

  不是因為位置本身多耀眼。

  是因為她這一路走來,太少有人願意把她當成「該被認真對待的人」。

  哪怕只是一句話,一隻鐲子,也足夠她記很久。

  靳宴辭站在她身側,喉結輕輕滾動,眼底那層紅終於被他壓下去一點。

  黎初念沒看他,可還是能感覺到他貼在身邊的溫度。

  像一堵牆,也像一雙手。

  靳鶴年緩緩從椅子上起身。

  他年紀大了,動作不快,灰藍長衫垂下來,襯得背影更瘦。鍾明立刻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卻被他抬手擋開。

  靳鶴年走到她面前,視線從她手裡的鐲子移到她臉上。

  「拿住了,就別松。」他說。

  黎初念點頭,喉嚨有些發堵:「嗯。」

  靳鶴年看著她,終於把那句更重的話放出來。

  「跪祖先可以,低頭不用。」

  屋裡的人齊齊安靜。

  黎初念猛地抬頭,連靳宴辭都在這一刻抿緊了唇。

  她腦子裡有一瞬間是空的。

  隨後,那點空白被一股熱意猛地沖開。


  不是興奮,不是得意。

  是被正正經經擺到了該站的位置上。

  她站在紅木門檻前,掌心裡托著那隻帝王綠手鐲,宗祠里香菸繚繞,長輩們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可她忽然沒那麼怕了。

  她甚至生出一點荒唐的念頭。

  這靳家,怎麼一個比一個會來事。

  前腳支票甩臉,後腳手鐲認人。

  這反轉,擱盛星會議室里都能直接做年度案例。

  黎初念還沒來得及把這口氣順下去,身側忽然傳來一點很輕的抽氣聲。

  她偏頭。

  靳宴辭站在她旁邊,黑色風衣的袖口垂下去,指節卻收得發白。那雙總是冷著的眼睛此刻還泛著紅,像是壓了太久,終於露出一點藏不住的痕。

  他沒看任何人,只看著她手裡的鐲子,眼尾薄薄的一層紅,像是被什麼舊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黎初念心裡那點剛冒頭的熱,忽然也跟著發燙。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卻只低聲問他:「你還好吧。」

  靳宴辭垂眸看她,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她能聽見。

  「你先把鐲子拿穩。」

  黎初念捏緊那隻玉鐲,掌心都被硌得發熱。

  「我拿穩了。」

  「嗯。」他頓了頓,喉音發緊,「那就好。」

  鍾明站在一旁,低聲提醒:「老先生,流程還在後頭。」

  靳鶴年掃了他一眼,沒接那句,只抬手朝門內一指。

  「先把人帶進去。」

  黎初念剛想抬步,靳宴辭卻先一步伸手,替她把垂下來的碎發撥到耳後。

  指尖碰到她耳廓時,動作極輕,像是怕驚著她。

  「別怕。」他低聲說。

  黎初念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靳醫生,你今天說了三次別怕。」

  「嫌多了?」

  「嫌少。」

  靳宴辭眼底那點紅還沒散,聽見這句,唇角終於鬆了一點。

  黎初念低頭看著手裡的鐲子,心口卻一點點沉穩下來。

  她知道,今天還沒完。

  這隻鐲子還沒真正戴上。

  宗祠里真正的規矩,也還沒全部擺出來。

  可至少這一刻,她已經不是站在門外等判詞的人了。


  她被請進來了。

  而且,是靳鶴年親手點了頭。

  鍾明掀開門帘,宗祠深處的光影往裡壓了一層,靳宴辭伸手虛扶在她身後,黎初念把那隻帝王綠手鐲穩穩握在掌心,抬腳往裡走。

  她剛邁過門檻,身後那道低沉的聲音又落下來。

  「黎初念。」

  她回頭。

  靳鶴年站在香菸里,神色仍舊淡,卻沒了先前那股拒人千里的冷。

  「這一步,算你過了第一關。」

  黎初念抱著那隻玉鐲,唇角輕輕翹起。

  「那後面幾關,您可得慢慢出題。」

  靳鶴年看了她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抬手壓了壓袖口。

  靳宴辭站在她身側,眼尾仍紅著,目光卻穩穩落在她臉上,像是終於把一口憋了很多年的氣,慢慢呼出來。

  黎初念忽然就有點想逗他。

  她故意把鐲子往他那邊遞了遞,小聲問:「靳醫生,要不你先幫我拿著,我怕我一會兒手抖。」

  靳宴辭垂眼看她,嗓音低沉,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啞。

  「你再叫一聲,我就替你戴。」

  黎初念耳根「騰」地一下熱了。

  她趕緊把鐲子收回去,瞪他一眼,嘴上卻不肯認輸。

  「你想得美。」

  靳宴辭看著她,終於低低笑了下。

  那笑意太淺,淺得像晨光落在玉面上,一閃就過去了。

  可黎初念還是看見了。

  也看見了他眼底那點終於沒再壓住的紅。

  像是很多年後,終於等到一句遲來的回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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