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錦盒沒開,她先被請回宗祠
鍾明把那隻錦盒放到黎初念手裡時,手背上的青筋都繃得分明。
他今天穿一身銀灰色中式對襟外套,頭髮梳得整齊,站在靳宴辭身後,像一根繃直的線,連呼吸都收得規矩。
「黎小姐。」他開口,聲音平穩,「靳老先生請您明早九點,正衣入宗祠。」
黎初念指尖一緊,錦盒邊角硌得她掌心發麻。
她抬頭看鐘明,又看向靳宴辭。
靳宴辭今天穿了件黑色襯衫,外面罩著深灰大衣,肩背挺直,站在廊下的燈影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沉得像壓著一整夜沒散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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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宗祠?」她聲音發輕,「我連錦盒都還沒拆,你們就開始給我上流程了?」
鍾明微微頷首:「錦盒裡的東西,您回去再看。宗祠的規矩,明早再說。」
黎初念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熱,又被這句話拱了起來。
她本來剛打完一場硬仗,連呼吸都還帶著會場裡的硝煙味,結果轉頭就要進靳家最正經的地方,吃第二道審視。
這算什麼。
資本戰剛收尾,下一秒就被請去祖宗牌位底下答題。
她抿了抿唇,把錦盒抱進懷裡,像抱著一塊燙手山芋。
「靳宴辭。」她偏頭看他,「你爺爺這是要幹什麼,給我補考嗎?」
靳宴辭伸手,把她懷裡的盒子接過去,動作很穩,語氣也淡。
「差不多。」
「……」
黎初念差點被他這兩個字氣笑。
「你倒是說得輕鬆。」
「你今天已經贏了一局。」他看著她,「明天那一局,不是讓你輸,是讓他們把欠你的東西補回來。」
路燈從車窗外滑過去,照在他側臉上,鼻樑高挺,睫毛壓著光,整個人像被夜色磨得更冷了些。
黎初念盯了他兩秒,忽然覺得這人今晚安靜得反常。
連嘴都沒怎麼毒。
她心裡那根原本還撐著的弦,反倒一點點開始發虛。
「我怎麼覺得,你比我還緊張。」她故意逗他,「是不是你爺爺要收拾我,你怕我跑了,沒人給你做飯?」
靳宴辭低頭看她,薄唇動了動。
「你要是想跑,今天就不會把錦盒抱那麼緊。」
黎初念一滯,手指下意識鬆了松,又趕緊攥回來。
「誰抱緊了,我這是怕它掉地上摔壞。」
「嗯。」他順著她,「摔壞了,明天你拿什麼進宗祠。」
黎初念:「……」
這人真會順杆爬。
車門關上時,車廂里一下安靜下來。
靳宴辭坐在駕駛位,修長手指搭上方向盤,沒立刻發動車子。黎初念坐在副駕駛,抱著錦盒,後背慢慢貼上座椅。
外面街燈一盞盞往後退,城市像把一整夜的喧囂往遠處推,車裡只剩空調輕輕送風的聲音。
她盯著懷裡的盒蓋,心口發緊。
「你說,宗祠里會不會全是那種很嚴肅的老頭老太太。」她試圖讓語氣輕一點,「一進門先看我穿什麼,再看我呼吸穩不穩,最後再看我是不是適合給你們家傳宗接代。」
靳宴辭偏頭看她一眼,語氣平平:「你想得倒挺遠。」
「我這叫提前排雷。」
「放心。」他說,「真要挑刺,輪不到他們先開口。」
黎初念抬眸:「你這話聽起來不像安慰,像準備打架。」
「靳家人如果只會打架,早就沒人敢進門了。」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下方向盤,「你明天只要記住一件事。」
「什麼。」
「不是去受審,是去領本來就該給你的。」
黎初念心口像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她怔怔看著他,車窗外的燈影掠過他眉骨,落進眼底,像把那點冷意都揉開了。
「本來就該給我的?」她低聲重複,「靳醫生,你這話說得跟發糖一樣,聽著怪不真實。」
靳宴辭沒笑,只伸手過來,把她攥得發白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他動作不快,指腹擦過她掌心時,帶著點溫度,像替她把那團擰緊的勁慢慢松下去。
「別抓那麼死。」他說,「手心都出汗了。」
黎初念低頭,看見自己指尖發顫,才發現剛才那一下,她攥得幾乎發疼。
她喉嚨輕了一下,想嘴硬,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低聲嘟囔。
「我又不是怕。」
「嗯。」他把她手掌攤平,輕輕扣住,「是緊張。」
黎初念臉上有點熱,偏過頭去看窗外。
「你少替我下診斷。」
「你現在這狀態,寫進病歷里都算明顯。」
她本想反駁,結果聽見他這句,沒忍住笑了出來。
笑完,心裡那點發虛卻沒散。
她知道自己不是怕宗祠,也不是怕規矩。
她怕的是,自己剛剛才從一堆人手裡搶回一點體面,轉頭就要站到靳家最重要的地方,接受另一種更安靜的審視。
那種審視不吵,不鬧,不罵人,偏偏比會場裡任何一句冷話都重。
車子拐進半夏地下車庫時,黎初念的掌心已經被他握得不那麼冰了。
她抱著錦盒下車,靳宴辭順手從後備箱拿了她的包,另一隻手還搭在車鑰匙上,整個人高得把車庫頂燈都壓得暗了些。
回到半夏時,客廳里只開了兩盞暖燈。
淺色沙發、整潔的茶几、陽台上那排薄荷和紫蘇,在夜裡被燈光照得安靜。廚房裡還留著一點淡淡的藥膳香,像白天沒散盡的溫度。
黎初念把錦盒放到茶几上,盯了半天,還是沒立刻拆。
「我現在打開,會不會顯得我太急。」她問。
靳宴辭把外套搭到椅背上,袖口挽起,露出冷白腕骨。
「你已經急了一路。」
「我那叫穩住表情。」
「嗯,穩得像要去簽敵對合同。」
黎初念踢了拖鞋,盤腿坐到沙發上,手卻還停在盒蓋邊。
她盯著那條鑲金的扣環,忽然有點不敢下手。
靳宴辭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黑色襯衫把他的肩線襯得很利落,側臉落在暖光里,少了點白日裡的冷,反而顯出一點難得的柔和。
「打開。」他說。
黎初念抬眼:「你不怕我看了直接逃?」
「你跑不掉。」
「靳宴辭,你現在越來越像霸總了。」
「我不是。」他看著她,「我只是怕你一個人憋著。」
這句話落下來,黎初念手指頓了頓。
她忽然不想再磨蹭了。
錦盒被她一點點掀開,裡面沒有首飾,也沒有什麼貴重到讓人發暈的東西。
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黎初念把紙拿出來,展開。
最上面寫的是宗祠入內禮規單。
字是印刷的,排版也規整,連邊角都透著一股靳家式的板正。
她低頭看了兩行,剛想吐槽這東西像老幹部作風手冊,目光就停在最底下一行。
那一行字壓得很輕,卻像有人直接把她心口敲了一下。
准孫媳位次。
黎初念手一抖。
啪嗒一聲。
那台高中時期的舊式隨身聽從她膝頭滑下去,掉在茶几邊緣,幸好被地毯接住,沒摔出聲響。
她整個人僵在沙發里,眼睛盯著那四個字,耳朵卻像突然聽不見別的了。
「准孫媳……」
她低聲念了一遍,尾音都發飄。
「靳宴辭。」
身邊的人沒應。
她轉頭看去,發現他正低著眼,指尖搭在膝上,喉結很輕地滾了一下。
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這會兒竟也有些發緊。
黎初念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撬開,露出裡頭那點藏了太久的酸。
她想起自己昨天還在會議室里強撐著談口徑,想起自己無數次被人甩在門外,被人用錢和話打發,想起那張曾經遞到眼前的支票,想起那些年她以為自己早就被排除在任何「被選中」的名單之外。
可現在,這張禮規單把她放進了一個她從沒想過的位置。
不是路過,不是暫住,不是將就。
是寫進序列里。
是被擺到靳家最正式的檯面上。
黎初念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咬著牙,想把那點酸意壓回去,結果越壓越上頭,鼻尖也跟著發熱。
「你們靳家……」她吸了口氣,聲音發輕,「寫個字都這麼嚇人嗎。」
靳宴辭伸手,把那張紙從她手裡抽走,動作很慢,像怕碰碎了她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
「不是嚇你。」他說,「是讓你看清。」
「看清什麼。」
「看清你不是被挑剩下的。」
黎初念睫毛一顫,眼淚差點直接掉下來。
她趕緊抬手去揉眼睛,嘴裡還硬撐著:「誰被挑剩下了,我只是……只是沒見過你爺爺這種路數。不給支票,改發入場券。」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那點冷慢慢散了些。
「你要是不喜歡,我現在就去改。」
「別。」黎初念立刻攔他,「這東西我還沒看夠呢。」
她說完,又低頭去看那行字,明明已經看清了,卻還像不死心似的又盯了幾秒。
最底下那四個字,像一簇小火,先燙了眼睛,再慢慢往心口燒。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角又紅了。
「靳宴辭。」她聲音啞了點,「你爺爺這次,是不是在給我台階。」
「不是台階。」他抬手替她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輕得過分,「是位置。」
黎初念被他指尖碰得耳廓發熱,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仰起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鼻尖酸得更厲害了。
「你別這樣。」她小聲說,「你這樣我會覺得,我真的可以。」
「你本來就可以。」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不高,落得卻穩。
黎初念喉嚨一緊,乾脆扭頭不看他,抬手把隨身聽撈回來,抱在懷裡,像抱住一塊救命的舊木頭。
「那我先收著。」她悶悶地說,「明天要是真被你爺爺考核得太狠,我就拿這個出來壯膽。」
靳宴辭垂眸看著她,唇角終於鬆了點。
「你拿什麼都行。」
「你這話聽著像縱容。」
「本來就是。」
黎初念抱著隨身聽沒說話,心裡那口氣卻還堵著。
她知道自己不是單純因為「准孫媳」三個字紅了眼。
她是因為,那種被正式接住的感覺,來得太晚,也來得太重。
重到她一時半會兒還學不會怎麼穩穩接住。
靳宴辭抬手把錦盒收走,放到茶几另一側,隨後起身去了廚房。
片刻後,熱水滾開的輕響傳來,沒多久,一隻白瓷杯被放到她面前,裡面是溫的陳皮山楂水,顏色淺淺的,冒著一點熱氣。
「先喝。」他說,「你眼眶紅得像沒睡醒。」
黎初念捧起杯子,低頭喝了一口,酸甜熱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住了那股發堵的情緒。
她悶聲道:「你別總把我當小孩哄。」
「你現在就像。」
「我哪裡像。」
「哪裡都像。」他坐回她身邊,語氣淡淡,「看見幾個字就紅眼,還嘴硬。」
黎初念轉頭瞪他,眼底卻沒什麼殺氣,反而被熱氣蒸得濕漉漉的。
「靳宴辭,你今天再惹我,我就不去宗祠了。」
「你不去,我也會把你拎去。」
「你敢。」
「我敢。」
兩個人對視兩秒,她先繃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險些湧出來。
她乾脆低頭,抱著杯子不說話。
半夏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掠過車流聲,和廚房裡餘下的一點熱氣。舊隨身聽躺在她手邊,燈光落上去,像把那些藏了很多年的聲音也一起照亮了。
黎初念捧著杯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特別清晰的念頭。
明天不管宗祠里會發生什麼,她都不想再把這台隨身聽藏著了。
她要聽。
也要讓靳宴辭聽。
她把杯子放下,抬眼時,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翹著。
「靳宴辭。」
「嗯。」
「明天要是你爺爺再給我發什麼規矩單,我就當場背給他聽。」
靳宴辭看她一眼,低笑了聲。
「行。」
「那你要站我旁邊。」
「本來就在。」
黎初念聽完,心口那點緊繃終於鬆開些。
她把隨身聽放進包里,動作小心,像把一段快要破土的舊時光先藏好。
「行吧。」她小聲說,「那我先睡一會兒。明天要是沒發揮好,你負責兜著。」
靳宴辭伸手,把她額前那縷亂發撥開,指腹輕輕擦過她眉骨。
「我一直兜著。」
她沒再接話,只把臉埋進抱枕里,耳根卻悄悄熱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宗祠外的風已經帶了點涼。
鍾明站在門廊盡頭,銀灰長衫外罩著薄外套,手裡捧著一隻紅木托盤,托盤上蓋著一方深色綢布。
黎初念站在外廊前,穿著一身素淨的淺色套裝,長發挽起,露出細白的脖頸。她今天沒化濃妝,只薄薄打了點底,唇色清透,整個人看著安靜,卻一點不軟。
靳宴辭站在她身側,黑色大衣扣得整齊,眉眼清冷,像一塊壓住風的石頭。
鍾明先抬眼看了黎初念一眼,神色比昨晚更肅:「黎小姐,入宗祠前,先過規矩。」
黎初念抬頭,正要開口,靳宴辭忽然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
他的手掌落在她後腰,隔著一層布料,力度不重,卻把她整個人穩穩扣住。
「別緊張。」他低聲說。
黎初念偏頭看他:「你看我像不緊張嗎。」
「像一隻硬撐著不肯後退的貓。」
「靳宴辭。」
「嗯。」
「你今天最好少說兩句。」
「晚了。」
他話音剛落,宗祠門內便傳來一道沉沉的聲音。
「進來。」
黎初念心口一跳,抬眼看去。
門內香菸繚繞,紅木門檻高高橫著,像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線。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鍾明已經轉身,把紅木托盤穩穩抬起。
深色綢布掀開一角,沉綠的光從底下漫出來。
黎初念腳步頓住,呼吸也跟著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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