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她喝著湯,決定把舊帳親手清
百合固金湯端上桌時,白瓷碗口還浮著一層熱霧。
黎初念捧著碗,指尖被燙得微微發麻,低頭喝了一口,先是舌尖觸到一點苦,往下卻慢慢回出甜來,像有人把她昨晚那團堵在胸口的悶氣,拿勺子一點點撬開了。
她喝得很慢,眼睛還紅著,睫毛被水汽熏得發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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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宴辭站在餐邊,袖口挽到小臂,深灰襯衫壓著肩線,整個人像一塊冷玉。可他垂眼看她時,神色又松得很輕,像怕把她那點剛穩住的情緒碰散。
「慢點。」他開口。
黎初念抬眼瞪他:「你這語氣,像我在喝毒藥。」
「你昨晚熬夜,今天又哭,又咳。」靳宴辭伸手把她手裡的碗托穩了些,「再把湯灌得像打仗,我怕你連嗓子都不想要了。」
黎初念哼了一聲,偏偏又沒力氣頂回去。
她一口一口喝著,藥香和百合的清甜在嘴裡繞開,喉嚨那股灼意被壓下去一點,連胸口都跟著鬆了些。她剛才還急著衝去找沈星河,急著把那張偽信拍到他臉上,急著問一句「是不是你」。
可現在,衝動被湯熬得慢了下來。
不是熄了,是沉了。
沉到她終於能分清,自己這些年到底在失什麼。
不是失戀。
是被人偷走了選擇權,連疼都被別人提前寫好了答案。
她把勺子輕輕放回碗裡,眼尾還紅,語氣卻安靜了。
「靳宴辭。」
「嗯。」
「我以前一直覺得,是我沒留住那段關係。」她盯著湯麵,聲音很輕,「現在想想,不對。」
靳宴辭沒插話,只看著她。
黎初念捏著碗沿,指腹一點點收緊。
「不是我沒留住。」她說,「是有人故意不讓我留住。」
餐廳里靜了幾秒。
陽台門半掩著,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薄荷葉被吹動的細響,簌簌地擦過玻璃。黎初念聽著那聲音,忽然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裡那片翻騰的海,正在往一個方向攏。
她抬頭看向靳宴辭。
男人靠在餐邊,身形高,肩背直,右手那處舊傷的位置仍舊避著力,指節卻穩。他沒說安慰的話,也沒催她快點振作,只安安靜靜站著,像給她留了一塊能自己站穩的地。
黎初念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下。
「我剛剛還想衝出去。」
「去找沈星河?」靳宴辭語氣平平。
「嗯。」
「然後呢。」
「然後把信拍他臉上,問他是不是他寫的,問他八年前到底動了什麼手腳。」黎初念說到這兒,自己都覺得有點衝動得可笑,「我甚至還想順手把隨身聽砸他腦門上。」
靳宴辭眉梢動了一下:「你這脾氣,適合進急診。」
「那也比你適合。」黎初念抬眼,「你才是天天把人往湯里泡的那種。」
「泡你總比泡別人省事。」
黎初念被他一句頂得耳尖發熱,低頭又喝了口湯,掩住嘴角那點想翹起來的笑。
可笑完,她又沉了沉。
「但我現在不想這麼幹了。」她抬起頭,眼神一點點定住,「證據還不夠,我身體也不行。就算衝過去,我也只是讓自己再被他牽著走一遍。」
靳宴辭看著她,沒出聲。
黎初念把空了一半的湯碗放下,呼吸緩了緩,像終於把那句話從心裡捋順了。
「這次不是你替我討。」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落得清楚,「我自己去把那八年要回來。」
靳宴辭抬眸,眼底那層原本極淡的倦意散開了些。
黎初念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眼尾還紅,手裡卻把那隻空碗握得很穩。她像剛從情緒里爬出來,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潮氣,可話一出口,整個人的骨頭都像換了位置。
不再是躲在他身後的人。
不是被哄著、被餵著、被護著的那個。
她要自己去認帳,自己去開口,自己去把失掉的東西一寸寸拎回來。
靳宴辭靜了兩秒,忽然低笑一聲,聲音很輕。
「行。」
黎初念一怔:「你這就答應了?」
「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攔你?」他抬手,接過她手裡的空碗,「我給你兜底。」
這四個字落下來,像一塊穩當的石頭,直接壓住了她心裡最後一點發飄。
黎初念抬眼看他,心口一熱,忽然就有點想撲上去抱一下。
可她忍住了。
現在還不是亂抱的時候。
她要先把自己站穩。
陽台那邊傳來一陣輕響,薄荷葉被風吹得輕輕碰了碰盆沿,像在給她打拍子。黎初念轉過頭,看見陽光正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一排綠葉上,照得脈絡都分明。
她忽然想起喬安安昨晚說的那句。
「念寶,別一個人硬扛。」
以前她總覺得,硬扛是本事,是活路,是不讓任何人拿捏自己的方式。現在才發現,扛久了,人會把自己也扛丟。
她偏頭看向靳宴辭,唇角慢慢抿平。
「我得先補證據。」
「嗯。」
「沈星河那邊,我要重新捋一遍。」她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他最怕舊帳,也最怕人品翻車。要是能把畢業夜那晚的接觸鏈補上,他就沒法再裝。」
靳宴辭把碗放去水槽,回頭看她:「你想從哪兒補。」
黎初念腦子已經開始轉了。
喬安安說過,老城攤主那裡有線索。
學校舊案,禮堂後門,隨身聽,絕交信,沈星河的簽字習慣。
她一條條在心裡排著,像在桌面上鋪牌。
「先找喬安安。」她說,「她認識的人多,嘴也快,說不定還能挖出別的舊同學。再往下,就是當年碰過隨身聽的人。」
靳宴辭點頭:「她下午應該會回你。」
黎初念「嗯」了一聲,抬手把額前的碎發往後撥,手指卻在半空停了停。
她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
不是去報復誰。
是開始把人生的主動權,一點點拿回來。
她垂眼看著桌上那隻空碗,輕聲說:「以前我總覺得,真相只要擺在眼前,問題就算完了。現在才知道,真相擺出來只是第一步。」
「嗯。」靳宴辭靠在餐邊,手臂隨意搭著,眼神落在她臉上,「後面才是你最擅長的事。」
黎初念抬頭:「什麼?」
「清帳。」他說。
她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意從眼底慢慢漫開,帶著一點剛喝完藥湯後的溫度,也帶著一點終於醒過來的狠勁。
「對。」她點頭,「舊帳,我要親手清。」
靳宴辭看著她,沒再接話,只把桌上的藥碗收走,順手給她倒了杯溫水。
他做這些事時動作很順,像早把她的習慣記熟了。
黎初念望著他,心口那點熱又慢慢往上冒。
她忽然覺得,今天的陽光都比平時亮一點。
她以為這件事會先壓在心裡幾天,沒想到,下午剛過一點,喬安安的語音就炸了過來。
黎初念當時正縮在陽台藤椅里,腿上蓋著薄毯,手裡還捏著那張偽造的絕交信。靳宴辭在廚房裡切梨,刀背碰在砧板上的聲音很輕,一下一下,聽得她有點困。
手機一響,她立刻坐直。
喬安安的嗓門隔著聽筒都能掀屋頂。
「念寶!出大事了!我在老城攤主那兒問到一句——當年拿走你隨身聽的,好像不是靳宴辭!」
黎初念指尖一頓。
陽台上的風正好吹過來,薄荷葉碰著盆沿,發出極輕的聲響。
她盯著屏幕,半天沒說話。
電話那頭,喬安安還在急吼吼地補充。
「我不是跟你說過嘛,那攤主記性差得要命,剛開始我都快放棄了。結果我提到隨身聽,他突然說,哦哦哦,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拿著東西去配過電池,還跟老闆說別讓她聽到,像怕誰偷聽似的。」
黎初念呼吸停了停。
「戴眼鏡?」她重複了一遍。
「對!」喬安安壓低聲音,像怕牆也有耳朵,「他說那男生穿著校服,挺斯文,話不多,進門就把隨身聽遞過去,還特意交代要快一點。可他年紀大了,記不清臉,只記得那人很白,手也乾淨。」
黎初念沒立刻接話。
陽颱風輕輕掠過她手背,涼意順著皮膚往下滑。她腦子裡那根原本已經開始收束的線,忽然又往外岔了一小截。
戴眼鏡。
斯文。
別讓她聽到。
這些字眼像細針,一根根往她腦子裡扎。
她第一反應竟不是憤怒,而是更冷靜地往下想。
那個人,不一定是沈星河。
可和這件事有關的人,肯定知道什麼。
喬安安在電話那頭咬牙:「這線索一出來,我人都麻了。你說會不會是沈星河?他以前不就愛戴副金邊眼鏡裝文化人嗎?裝得像讀書會主理人,背地裡一肚子壞水。」
黎初念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絕交信邊緣摩挲。
「也可能不是他。」她聲音很穩,「但他一定在這條線里。」
喬安安沉默了兩秒:「你別又先替他找藉口。」
「我沒替他找。」黎初念說,「我是在找能把他釘死的東西。」
靳宴辭這時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切好的梨,白瓷盤擱在桌上,水潤潤的果肉透著淡黃。
他穿著那件深灰襯衫,袖口依舊挽著,露出小臂線條。高個子站在陽台邊,影子往下一壓,連喬安安的語速都頓了一下。
「靳醫生也在?」喬安安小聲問。
靳宴辭淡淡看她手機一眼:「你聲音再大點,半夏門口都能聽見。」
喬安安立刻收音:「我這不是激動嘛。」
黎初念把手機按了免提,靠回藤椅里,視線卻沒離開那封偽信。
「安安。」她說,「你再想想,那攤主還說過什麼。」
喬安安那頭翻了翻記憶,過了會兒才回:「哦,對了,他還說那男生拿著東西走的時候,一直嘀咕,別讓她聽到,別讓她聽到,像怕她當場發現什麼。可他說得斷斷續續的,我當時也沒細問。」
黎初念的手指慢慢收緊。
別讓她聽到。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那晚的絕交,會來得那麼快,像有人把所有聲音都掐斷,只留給她最刺人的那一句。
有人要她只看見「絕交」兩個字。
有人要她沒機會聽見別的。
她抬眼看向靳宴辭。
男人站在陽台門邊,身後是明亮的室內光,眉眼卻壓得很靜。他沒催她,也沒替她下結論,只等著她自己把這團霧拆開。
黎初念深吸一口氣。
「安安,把攤主地址發我。」她說,「還有,你把你今天問到的原話一字不漏記下來,別改。」
喬安安一愣:「你要親自去?」
「先不去。」黎初念搖頭,哪怕電話那頭看不見,她也還是搖了,「我要先把線捋清。一個人說的話不夠,要跟別的證據對上。」
她說著,把桌上的三張便簽抽出來,按順序貼到陽台玻璃上。
隨身聽。
絕交信。
禮堂後門。
字是她親手寫的,筆畫一落上去,整條線就像終於有了骨架。
喬安安在電話里「嘖」了一聲:「哎喲,念寶,你這狀態回來了啊。剛才還是被湯泡軟的小貓,現在像要上桌查帳。」
黎初念盯著那三張便簽,唇邊勾了下。
「我本來就該上桌。」
靳宴辭靠在門框邊,看著她貼完最後一張,眼底那點冷意徹底散了。他沒說什麼,只往前走了半步,手指捏了下她發尾。
黎初念抬頭看他:「幹嘛。」
「頭髮亂了。」
「你就不能直接說我亂?」
「你現在看起來像剛從案卷里鑽出來。」靳宴辭低聲說,「不亂,怎麼顯得你在辦正事。」
黎初念被他一句話逗得笑了出來。
喬安安在電話那頭髮出一陣誇張的哀嚎:「我不該在這裡,我應該在車底。你們倆能不能收斂一點,我這個單身小仙女要被膩死了。」
靳宴辭眉峰微挑:「你要是閒,就去多問兩個人。」
「得嘞!」喬安安立刻答應,「我今晚繼續挖。念寶,你先別衝動,證據鏈沒補齊之前,沈星河那張臉先留著,別急著打。」
「知道。」黎初念說。
她掛了電話,陽台一下靜下來。
下午的光斜斜照著,薄荷葉在風裡輕輕晃,綠得發亮。黎初念站在玻璃前,看著自己倒映出來的影子,半晌沒動。
靳宴辭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他身上有很淡的藥香,混著一點梨子的清甜,乾淨得讓人心裡發靜。
「你剛才貼那幾張紙的時候。」他開口,「像個第一次上案發現場的老手。」
黎初念偏頭看他:「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夸。」
「那你誇得挺欠。」
靳宴辭低笑一聲,沒再接。
黎初念靠著玻璃,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張寫著隨身聽的便簽。
「我以前總覺得,八年前那件事像一扇門,關上就算了。」她說,「現在才發現,它不是門,是有人在我和過去之間釘了塊板。」
靳宴辭側頭看她。
她眼睛還帶著點紅,臉色也不算好,可說這些話時,聲音沒抖,尾音也穩。
「那塊板,我要自己拆。」她說。
靳宴辭沉默了一會兒,抬手把她鬢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指腹擦過她耳廓時,黎初念整個人都像被那點溫度燙了一下。
他沒收手,掌心在她後頸停了停,最後只是說:「別逞能。」
黎初念抬眼看他,眼底有一點濕,卻沒退。
「我不是逞能。」她說,「我是在還自己一個答案。」
靳宴辭看著她,眼神沉得很靜。
「行。」他說,「你查,我陪著。」
黎初念心口一跳,剛想說話,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喬安安又甩來一條消息。
是一張拍得不太清的舊照片。
照片裡,禮堂後門的角落,一個穿校服的男生側著身站著,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手裡拎著個小東西,像是被拆過的隨身聽。
照片邊緣只拍到半張臉,眼神被光晃得模糊,可那身影一落進眼裡,黎初念的呼吸還是跟著停了半拍。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機扣下。
她沒立刻說話。
靳宴辭也沒催,只抬眼看了看她的神色。
過了好一會兒,黎初念才開口,聲音輕得發啞。
「這人……」她頓了頓,「我好像見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