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那隻帶血的手,原來一直是他
那畫面來得太急,也太狠。
黎初念像被人從後腦重重敲了一棍,整個太陽穴都在突突跳。她扶著牆,指節因為用力泛了白,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冷空氣里,發虛又急。
暴雨。
那晚的雨大得離譜,砸在舊禮堂的鐵皮檐上,震得人耳朵嗡嗡響。走廊里燈光發黃,地上積水混著泥,踩一腳都打滑。她那時心裡裝著太多事,根本沒顧上看路,只記得自己往後門那邊跑,身後像有人在叫她。
後來呢?
後來……有東西掉下來。
一股腥甜的味道猛地撲上來,壓得她反胃。
再後來,是一隻手。
那隻手帶著血,帶著溫熱,帶著近乎蠻橫的力道,把她狠狠推開。她腳下一滑,撞在牆邊,抬眼時只看到一個模糊背影,瘦高,肩背繃得厲害,右臂的位置全是血。
那時天太黑,雨太大,她只顧著害怕,只顧著哭,根本沒認出那人是誰。
她後來甚至一度以為,那只是自己被驚嚇過度後的錯覺。
可現在,靳鶴年一句「替你擋出來的」,把那隻手從記憶里一把拽出來,硬生生按上了靳宴辭的名字。
黎初念喉嚨里像塞了團火,又燙又堵。
「是他……」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個人,是他。」
靳鶴年沒說話,臉色卻沉得更厲害。
黎初念眼前發花,耳邊卻越來越響,像整個世界都在逼她把那晚重新看一遍。她腦子裡甚至還閃過更零碎的東西——有人喊醫生,有人喊快送醫院,有個少年站在雨里,臉白得嚇人,右手垂著,血順著指縫滴進積水裡,砸出一圈一圈紅色的漣漪。
她從前為什麼沒把那個人和靳宴辭對上?
因為後來那封絕交信來得太及時。
因為天台那句難聽話太扎心。
因為她把所有委屈、羞恥、年少時的自卑,一股腦全扣到了他頭上。
她認定他厭她,認定他輕她,認定他那句「全天下只剩你一個女人我也不會多看一眼」才是他真心話。於是她把暴雨夜裡那個模糊背影,連同自己的狼狽和後怕,一起鎖進最不願碰的角落。
這麼多年,她恨錯了人。
甚至,可能連真相的邊都沒摸著。
「若不是那一砸傷了右臂神經,他這些年本該走得更穩。」靳鶴年聲音發沉,帶著壓不住的惱意,「針法、脈案、手上功夫,他原本就出眾。偏偏那一下,把他往後十年的路都改了。」
每一個字,都像往黎初念心口釘釘子。
她想起靳宴辭寫字時偶爾發緊的手指,想起他給她端藥時曾無意按過手腕,想起他那句輕描淡寫的「老毛病」。原來那些不動聲色的疼,從來都不是空穴來風。
「那後來……」她抬起頭,眼睛已經紅了,嗓子啞得發顫,「禮堂後門那封信,天台那句話,又算什麼?」
這個問題一落下,走廊上的氣氛忽然更沉。
靳鶴年眉頭擰了一下,沒接。
鍾明也垂著眼,像什麼都沒聽見。
只有陳老看了她一眼。
老人目光不重,卻看得黎初念心口一縮。那眼神里沒有憐憫,也沒有責怪,更像是看透了什麼,卻不急著說穿。
「你看到的,未必就是全貌。」陳老緩緩開口,語氣平穩,「小姑娘,有些舊帳,表面看著是一刀切,裡頭卻是層層纏。你如今想起一角,不代表當年的事就這麼簡單。」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震。
她聽懂了。
陳老這話不是在安慰她,是在告訴她——她當年認定的那些,未必全真。
那封信不是靳宴辭寫的,這件事她已經確認過。如今連暴雨夜救她的人都是他,那天台那句傷人的話,背後又到底夾著多少她不知道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那張偽造絕交信,想起隨身聽里那段未送達的錄音,想起自己醉酒後那句糊成一團的告白,也想起靳宴辭這些年看她時那些太過複雜的眼神。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倒霉,青春期談了場烏龍暗戀,最後被對方一句話打回原形。
現在才發現,原來自己像個蒙眼玩家,拿著錯誤地圖,硬是在錯誤劇情里跑了八年。
這誰頂得住。
誰家人生復盤能復出這種年度巨坑。
她想笑,嘴角卻怎麼都扯不起來,最後只剩下眼眶發燙,胸口發悶,整個人像被悔意和後怕一起灌滿,沉得喘不過氣。
「他為什麼不說?」她問,聲音已經發抖。
靳鶴年冷冷道:「你覺得他會說?」
黎初念怔住。
是啊。
靳宴辭那人嘴硬成那樣,別說這種事,就算天塌了砸他臉上,他怕是都只會皺眉罵一句「礙事」。
「他要是想拿這事換你一點感動,早八百年就說了。」靳鶴年嗤了一聲,語氣里全是壓著的火,「可他偏不。他寧可讓你恨,也不張這個口。昨晚也是,自己手都快沒了,還惦記著等你醒來別叫你知道。你說他圖什麼?」
黎初念鼻尖一酸,徹底說不出話。
她忽然想起很多細枝末節。
她胃痛蜷在床上時,他端來那碗當歸生薑羊肉湯,嘴裡還不忘補一句「別死在我這兒影響風水」。
她熬夜寫方案時,他靠著餐桌,冷著臉盯她喝完酸棗仁安神湯。
她痛經、發燒、失眠、情緒崩的時候,靳宴辭從來沒真正離開過。哪怕兩人鬧彆扭,他都能用最氣人的方式把她撈回來。
她以前只當這人有病,控制欲爆棚,爹味重得能開家長會。
現在回頭看,原來他每一次伸手,都是從好多年前就沒收回來過。
她心口酸得發疼,連站著都開始發晃。
護士在一旁都快急死了,小聲提醒:「黎小姐,您臉色又不對了,真不能再站了……」
黎初念沒動。
她像釘在了原地,眼睛只盯著那扇緊閉的治療室門。
門裡的人在受什麼,她不知道。
可她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一醒就發瘋一樣要找他。不是巧合,也不是依賴成習慣了。是身體和心比腦子更早認出了危險,認出了那個人一旦不在身邊,事情就一定不對。
因為這麼多年,哪怕她一直誤會他,他也從沒真正把她丟下過。
「黎小姐。」鍾明輕聲開口,難得帶了點勸意,「您先回去坐著吧。靳少出來後,老陳自會安排您見他。」
「我不走。」黎初念說。
她聲音不大,卻比剛才更清。
靳鶴年眉頭一壓:「你不走,還想做什麼?繼續在這兒耗著,把自己再耗出血?」
黎初念抬眼看向他。
她臉白,唇也白,眼睛卻紅得發亮,像一夜之間把那些虛張聲勢、那些嘴硬、那些不肯認輸都燒掉了,只剩一個最直白的念頭。
「我等他出來。」她說。
靳鶴年臉色冷著,像還想罵她。
陳老卻先開了口:「讓她待著吧。勸不回去的。」
老人看人准得很。眼前這姑娘,平時看著利落,骨子裡卻倔得像塊石頭。要麼不動,一動就撞南牆都不回頭。靳宴辭是這樣,她也是這樣,難怪能湊成一對,把旁邊人氣得少活三年。
黎初念已經沒力氣和誰爭。
她慢慢滑著牆邊往下蹲,腿軟得幾乎撐不住。護士想扶,她擺了擺手,自己抱住膝蓋,坐到了治療室門邊的地上。
病號服寬寬鬆鬆地裹著她,襯得人更瘦。她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露出一截蒼白後頸,脆弱得像一折就斷。
可她就是不走。
靳鶴年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竟也沒再說什麼,只把臉偏開,重重閉了下眼。
走廊里再度靜下來。
監護儀的聲音隔著病房門隱約傳來,遠處有清晨換班的腳步聲,窗外天色一點點亮了,從濃藍變成灰白。夜終於快過去了,可這條走廊上的人,誰都沒覺得輕鬆。
黎初念蹲坐在地上,腦子裡一遍遍回放那隻帶血的手。
她終於把少年靳宴辭和那隻手徹底重疊。
原來那個人一直是他。
原來救她的是他,護著她的是他,被她誤會最狠的還是他。
她把臉埋進膝蓋,肩膀輕輕發抖,連呼吸都帶著壓抑。她不是想哭,她只是有點撐不住了。悔意、愛意、後怕、心疼,全擠在一起,像一鍋被人開猛火煮沸的湯,咕嘟咕嘟往外翻。
早知道。
如果早一點知道——
可這世上最沒用的三個字,就是早知道。
她正咬著牙把情緒往回壓,治療室里忽然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痛哼。
很短。
短得像只是漏出來一瞬。
可黎初念還是聽見了。
她整個人猛地一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抬起頭,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秒徹底褪盡。下一秒,她連想都沒想,直接朝著那扇門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冰冷地磚上的聲音清脆得嚇人。
鍾明臉色一變:「黎小姐!」
護士嚇得捂住嘴。
靳鶴年和陳老同時看過去。
黎初念卻像感覺不到疼。她跪在門外,手指發顫地撐著地,背脊彎下去,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唇瓣抖了幾下,最終只吐出一句沙啞到極點的話——
「靳宴辭,你出來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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