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七診室里,她笑得太標準
次日上午,乾寧醫院的走廊比盛星安靜得多。
安靜不是沒人,是聲音都被規矩收住了。護士推著治療車從拐角滑過去,輪子壓地時只帶起一陣輕響;遠處有人壓低聲音叫號,藥香順著門縫和空調風一起漫出來,把人從CBD那股冰美式味里硬生生拽到另一個世界。
黎初念踩著米白色細跟鞋,站在中醫內科七診室門口時,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紙條照片。
昨晚靳宴辭壓在面碗旁邊那行字,字還是那樣瘦勁利落——明天七診室歡迎會,你必須到場。
她當時還吐槽他把通知單寫得像科室行政令,真到了門口,心裡卻還是悄悄提了半格。
「不就是歡迎會。」她在心裡給自己洗腦,「你又不是來應聘七診室家屬崗的,抬頭,挺胸,別給公關人丟臉。」
今天她沒穿盛星那種能殺穿會議室的冷硬西裝,只挑了一條煙霧藍收腰連衣裙,長度過膝,布料垂感好,腰線收得細,外頭搭了件薄米色短外套,長發鬆松挽起,耳邊垂下兩縷碎發,顯得氣場沒那麼凶,整個人卻更亮。她昨晚被靳宴辭按著睡了幾小時,氣色居然真養回來一點,唇上只壓了層淡豆沙色,眼尾帶著天然的水光,站在醫院冷白燈下,像一幅被人認真修復過的舊畫。
她伸手敲了敲半開的門。
門內的人先看過來。
然後,空氣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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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診室比普通門診室寬一些,靠牆是整排柜子,桌麵攤著病歷和電腦,幾個年輕醫生和護士圍在一起,像是歡迎流程剛走到一半。人群中央站著個女人,白大褂扣得整齊,身形高挑,膚色偏白,黑髮挽成利落低髻,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眉目溫溫淡淡,往那兒一站就有種標準答案式的精英感。
「師姐,您找誰——」
旁邊一個小醫生剛開口,那女人已經轉過身,朝黎初念笑了。
她笑得客氣,弧度漂亮,挑不出半點錯。
「你一定是黎小姐。」她走過來,伸出手,「你好,我是蘇曼歌。」
黎初念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這位蘇家小姐比她想的還會長。不是那種張揚的美,五官端正,氣質乾淨,白大褂下露出一截淺灰色針織裙邊,腰細腿長,站姿筆直,連指尖都帶著受過好教育的分寸感。最關鍵的是,她沒攻擊性,甚至連示威都包裝得體體面面。
這比直接翻白眼難對付多了。
黎初念唇角一彎,也伸手和她輕輕一握。
「你好,久仰。」她語氣溫和,「昨晚剛知道蘇小姐落地,今天就進七診室,效率挺高。」
蘇曼歌笑意不減:「手續走得快,怕耽誤院裡安排。以後在這邊要麻煩師兄和大家多照顧。」
師兄。
叫得又自然又順耳。
黎初念心裡「嘖」了一聲,臉上卻半點不露,只把外套往臂彎里輕輕一搭:「客氣了。乾寧做事一向講效率,看來老先生也挺看重你。」
這一句落下,旁邊幾個醫護彼此對視了眼,誰都沒接話。
蘇曼歌像沒聽出她話里那點輕輕一勾,仍舊笑著:「是長輩抬愛。我剛回來,很多地方還得重新適應。」
黎初念點頭:「那倒是。國內節奏快,和國外不一樣,回來第一天就進門診,適應成本不低。」
話都不重,偏都落在點上。
一個說長輩抬愛,一個說空降適應。
誰也沒失禮,誰也沒真客氣。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兩聲腳步。
黎初念下意識抬眼,正撞見靳宴辭從走廊盡頭走來。
他今天穿著白大褂,裡頭是件乾淨的黑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身形高,肩背直,走路時帶著點醫院裡特有的利落壓迫感。晨光從窗側掃過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張本就冷淡的眉眼壓得更清,像塊不好碰的玉。
他一進門,診室里的氣氛就悄悄變了。
「靳主任。」
「師兄。」
幾道聲音同時響起。
黎初念心裡默念:「行,戰場主角到位。」
靳宴辭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停了半秒,像是在確認她今天有沒有按時吃早飯。看見她手裡沒咖啡,臉色也穩,他眉心才鬆開一點。
蘇曼歌已經轉身迎上去,語氣熟稔得恰到好處:「師兄,剛還在和大家說,好多年沒回國,乾寧的門診流程我都要重新補課了。」
靳宴辭淡淡「嗯」了一聲,算回應。
他沒有往前多走,站的位置卻剛好和黎初念在一條線附近,不動聲色地把那點距離拉近了。
蘇曼歌像是沒察覺,抬手把一份資料遞過去:「這是我昨晚整理的方向,關於經絡辨證那塊,我還加了些國外做病例討論時的思路。你有空幫我看看?」
旁邊一個年輕醫生聽見「國外病例討論」,眼神都亮了。
「蘇老師之前在國外做過很多項目吧?」
「論文我昨晚還搜到了,好厲害。」
蘇曼歌輕輕笑了一下,沒接「厲害」這茬,只偏頭看向靳宴辭:「其實也還好。以前跟師兄連線討論病例時,我只要說到某條經絡,他大概就能接上我下一句。那會兒時差亂,常常一句話沒說完,他就知道我想問什麼。」
她說得輕,像在回憶學術往事。
可那句「他就知道我想問什麼」落進診室里,味兒一下就變了。
幾個小醫生眼裡的光已經快寫成四個大字——天作之合。
黎初念站在那兒,臉上笑沒動,心裡卻想起昨晚自己抱著照片發呆的傻樣。
「好傢夥。」她在心裡吐槽,「上來就打『共同語言』牌,還是高級學術版,連醋都不給人吃得太俗。」
如果她這時候沉臉,輸。
如果她接不上,還是輸。
蘇曼歌把她擺在一個聽不懂經絡、插不進學術圈的位置上,動作漂亮得像切水果,刀都沒見血。
黎初念垂眼笑了笑,再抬頭時,弧度比蘇曼歌還標準。
「那挺好,省溝通成本。」
她語氣輕鬆,像順著對方的話在聊天。
幾個人都看向她。
黎初念把碎發別到耳後,慢條斯理接下去:「畢竟我和靳醫生現在討論的通常不是經絡,是早餐、睡眠和他什麼時候別再熬門診。」
七診室里,靜了。
是真靜。
連剛剛敲鍵盤的小醫生手都停了一下。
旁邊護士姐姐差點把笑咽嗆了,低頭裝整理病歷,肩膀卻抖了兩下。
蘇曼歌臉上的笑沒有掉,只是眼底那點溫和終於輕輕頓了一瞬。
黎初念站得松,姿態卻穩。她沒宣示主權,沒陰陽怪氣「我們住一起」,只把戰場一下拖回生活區——你們講共同語言,我講共同生活;你們秀學術默契,我秀他每天幾點吃飯幾點回家誰來盯。
這不是低位吃醋,這是高位接梗。
而且接得還挺損。
靳宴辭抬眸看向她。
他那雙眼本來就深,平時一冷下來誰都不敢多看,這會兒眼底卻壓著點沒藏住的亮,像被誰順毛摸了一把,整個人那層清硬都鬆開了一角。
黎初念被他看得耳後發熱,面上還得裝雲淡風輕。
「別看我。」她心裡瘋狂提醒自己,「你現在要是露出半點得意,讀者都嫌你沒出息。」
蘇曼歌先笑了出來,笑聲不大:「黎小姐真會說話。」
「職業病。」黎初念也笑,「見笑了。」
「不過師兄熬門診這事,確實該有人提醒。」蘇曼歌看向靳宴辭,語氣自然,「他以前在國外連軸轉的時候就不太顧自己,手冷到發僵也不當回事。」
黎初念眸光輕輕一頓。
手。
又是一個她沒聽過的舊信息點。
她臉上笑意沒收,只看了靳宴辭一眼。
靳宴辭神色淡了些:「門診時間,不聊私人話題。」
這句不輕不重,像刀背拍下來。
旁邊兩個年輕醫生立刻低頭。
蘇曼歌也沒尷尬,反而點頭:「抱歉,是我失言了。」
退得還真快。
黎初念忽然有點明白了。
蘇曼歌不是莽,她是那種會先把每一句話都包好糖衣,再輕輕往你軟肋上放的人。她不搶,不吵,不急著贏,她只是慢慢告訴你——我認識他的過去,我懂他的專業,我和他的世界有舊帳可翻。
這種人,不好打。
可也更有意思。
靳宴辭把手裡的病歷放到桌上,目光轉向黎初念:「你怎麼來了?」
語氣是平的,內容卻離譜。
黎初念差點被他氣笑。
「你昨晚寫通知單讓我來的,現在裝失憶?」她眼神遞過去,嘴上卻沒這麼說,只淡定道:「路過,順便看看七診室新同事。怎麼,不歡迎?」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歡迎。」
旁邊的小醫生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靳主任說歡迎?
這詞從他嘴裡出來,比學術講座提前結束還稀奇。
黎初念心裡那點小得意剛冒頭,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盛星那邊催她回線的消息。她掃了一眼,面上不動,心裡已經開始罵資本主義。
「行,場子打完卡了,該撤。」
她收起手機,看向蘇曼歌:「蘇小姐剛回國,七診室又忙,我就不多打擾了。」
蘇曼歌微微側身,從桌邊拿起一張淺金色邀請函,遞給她。
「正好,差點忘了。」她語氣溫柔,「明晚院內有個小型學術交流,算給我接風,也請了幾位老師。既然今天見到了,我想親手把邀請函給你。」
黎初念接過來,指尖摸到紙面精緻的壓紋。
「我也去?」她抬眼。
「當然。」蘇曼歌笑得端方,「我想多了解師兄的過去,也想認識一下他現在在意的人。黎小姐來了,大家聊起來也更熱鬧。」
這話說得漂亮,像請客,實則點題。
了解過去。
認識現在。
一句都沒說錯,一句都帶著鉤。
黎初念拿著邀請函,笑意不減:「蘇小姐真周到。」
「應該的。」
她剛要把邀請函收進包里,目光無意間掃過背面,呼吸頓了半拍。
背面印著地點——蘇家莊園私宴廳。
不是酒店,不是會所,是蘇家莊園。
這哪是普通接風學術局,分明是把場地都擺成了「歡迎來到我熟悉的主場」。
黎初念抬起眼,和蘇曼歌對視了一秒。
蘇曼歌仍舊笑得無懈可擊。
黎初念也笑了。
「行啊。」她在心裡輕輕磨了下牙,「主場局都擺出來了。蘇小姐,你這歡迎詞,後勁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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