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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她一回公司,風向先變了

  輝騰停在盛星大樓前一個路口。

  車窗外,深城傍晚的玻璃幕牆映著天光,樓體冷得發亮,像一整塊切整齊的冰。黎初念坐在副駕,手指壓著安全帶搭扣,沒急著開門。

  她今天穿了件菸灰色襯衫裙,剪裁利落,收腰處把她病後那截細腰勾得越發明顯,外頭搭了件短款米白西裝,露出一雙線條纖長的小腿。腳上那雙高跟鞋跟不算細,踩地卻穩,像是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點排面。她臉色還沒養到最好的時候,唇上壓了一層豆沙色,倒把那股病氣收住了,只剩清凌凌的冷。

  靳宴辭側過臉看她。

  白襯衫,黑西褲,眉眼清淡,偏偏那張臉太招人,一眼過去,像把人群里所有雜音都壓低兩度。他抬手,替她把耳邊碎發撥到後面,指腹碰過她耳垂,溫度燙得她呼吸停了半拍。

  「能撐?」

  黎初念抬下巴:「我今天不是來演病西施的。」

  靳宴辭掃了眼她腳上的高跟鞋:「你這雙鞋,跟『我身體很好』的可信度差不多。」

  「靳主任,祝福的話不會說,可以保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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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他目光落在她臉上,「胃裡墊過東西了,藥在包里,頭暈就下來,別硬站。」

  黎初念偏頭看他,忽然笑了下:「你現在像送小孩進幼兒園的家長。」

  「你要是別半路逃學,我也不必這麼操心。」

  「誰逃學了,我那是戰略性撤退。」

  靳宴辭扯了下唇,伸手捏了捏她後頸,動作不重,卻把她整個人按得心裡發軟。

  「去吧。」他說,「你回去,不是給人看的。」

  黎初念「嗯」了一聲,推門下車。

  車門合上的瞬間,風撲到臉上,帶著樓下咖啡店和柏油路曬過後的熱氣。她拎著包往前走,沒回頭。可她知道,那輛輝騰還在原地。

  這感覺有點像背後綁了個隱形外掛。

  還是那種嘴很毒、功能很穩、關鍵時候能開大招的外掛。

  她唇角輕輕抿了下,步子更穩了。

  盛星大堂的旋轉門就在前面。

  幾天前,這地方還是她的社死直播間。

  橫幅、紅油漆、碎玻璃、偷拍視頻,所有狼狽都被人舉著手機放大,連她低頭喘一口氣,都像給別人遞了個繼續踩的理由。

  現在地磚已經擦得發亮,連當時那塊被潑了紅漆的位置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黎初念看見它的第一眼,胸口還是輕輕抽了下。


  「別停,走過去。」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鞋跟落地,節奏沒變。

  大堂里來來往往的人並不算少。

  前台兩個女孩穿著統一的淺灰套裝,妝容精緻,原本正低聲說著什麼,聽見高跟鞋聲同時抬頭。看清來人後,臉上的職業笑意先是一滯,緊接著站得比剛才還直。

  左邊那個下意識喊了一聲:「黎總——」

  話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像沒料到這稱呼會本能跑出來。

  右邊那個連忙按了電梯,語氣比平時還客氣:「您回來了。」

  黎初念朝她們點了下頭,沒停:「謝謝。」

  大堂里原本散著的幾撥人,視線一層層落過來。

  有人手裡還端著咖啡,動作停住了;有人剛從閘機出來,看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還有兩個市場部的小姑娘本來湊在一起說話,其中一個嘴唇剛動,像是提起了那天的大堂鬧事,旁邊那位立刻撞了她胳膊一下,壓低聲音:「別說了。」

  「我就——」

  「閉嘴吧你。」

  黎初念聽見了。

  她沒看過去,只覺得有點好笑。

  這群人前幾天大概還在背後吃瓜吃得飛起,現在她一回來,倒都學會了文明觀猴。

  又或者,不是文明。

  是本能。

  畢竟那天靳宴辭站在大堂里,替她把場子接過去的時候,臉色冷得能凍死人。後來公司里流言一版接一版,傳到最後,已經從「黎初念被催債」發酵成「誰再拿這事當樂子,靳主任能現場給你號脈看你還能活幾年」。

  離譜是離譜,架不住好用。

  她走向電梯,旁邊幾個人幾乎同時往外讓了一步。

  那動作不大,甚至有點匆忙。

  像她不是個剛從風暴里爬回來的人,而是什麼帶著攻擊判定的危險生物。

  黎初念忽然就不堵了。

  她垂眼看著那塊擦得鋥亮的地磚,鞋跟準確踩過曾被紅漆潑過的位置,步速半點沒亂。

  「看,沒死,沒塌,腿也沒軟。」

  她在心裡給自己鼓了個掌。

  電梯門開,金屬門板映出她的影子。

  清瘦,筆直,臉色偏白,眼神卻抬著。她看著那個自己,忽然想起鄉下院子裡,靳宴辭拿著藥碗,面無表情丟給她一句「先把人養回來」。

  現在想想,這人嘴上像在養個脾胃虛弱的社畜,骨子裡分明是在給她修主心骨。


  電梯直上三十八層。

  門一開,辦公區安靜得有點刻意。

  空調風吹著列印紙邊角,敲鍵盤的聲音零零碎碎,像誰在強裝無事發生。幾張工位上的人同時抬頭,又同時低頭,動作整齊得像被統一培訓過。

  黎初念踩著高跟鞋往裡走。

  有人站起來,嘴裡那句「初念姐」剛出來一半,又像怕踩雷似的卡住。她看了對方一眼,是二組一個剛轉正不久的女孩,細高個,穿著白襯衫和黑色半裙,臉上還帶著點學生氣,眼神里倒沒惡意,更多是擔心。

  黎初念停了一步:「項目群消息看了沒?」

  那女孩怔住,連忙點頭:「看、看了。」

  「那跟上。」黎初念語氣平平,「站著發呆,公司不給你算工傷。」

  小姑娘愣了兩秒,居然被這熟悉的味道懟得眼睛一亮,抱起電腦就追上來:「好的,初念姐。」

  旁邊幾個人默默交換了個眼神。

  有些東西是真騙不了人的。

  比如一個人是真垮了,還是只是出去回血。

  黎初念一路走到會議室門口,手壓上把手的那刻,門裡正有說話聲漏出來。

  「我聽說她這次回來就是收尾的吧?」

  「秦總沒發正式通知,誰知道呢。」

  「那天大堂鬧那麼難看,她還能——」

  聲音戛然而止。

  門開了。

  會議室里坐了七八個人,公關二組、策略、媒介、法務接口都在,男男女女穿著一水兒的都市精英套裝,精緻得像剛從PPT里摳出來。最靠門那位男同事穿深藍襯衫,手裡還轉著簽字筆,臉上的尷尬來不及收。

  黎初念視線掃過一圈。

  她沒發火,也沒笑,包放到桌邊,拉開主位旁的椅子,聲音不高不低。

  「看完了?」

  沒人接。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投影儀風扇的嗡嗡聲。

  她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放,清脆一響。

  「看完開會。」

  四個字落下去,像把整間會議室重新摁回了業務模式。

  剛才還在揣測她是回來收拾殘局還是回來等處理結果的人,這會兒全坐直了。有人翻電腦,有人點開文檔,有人連咖啡蓋子都悄悄扣緊,生怕再弄出點無關噪音。

  黎初念坐下的時候,後背其實繃得有些緊。


  車上那點底氣是一回事,真回到這個熟悉到讓人胃疼的地方,又是另一回事。空調風從領口鑽進來,她能感覺到自己手心發潮,太陽穴也隱隱跳著。

  可她面上沒露。

  她打開電腦,動作利落:「我只說三件事。第一,公司現在怎麼處理我,是管理層的事,不歸你們茶水間決策。第二,乾寧線和醫療健康線的資料,誰手裡還有備份,今天之內發到專項歸檔郵箱。第三——」

  她抬起眼,掃過剛才開口那位深藍襯衫男同事。

  「拿別人家裡出事當下酒菜的人,以後說話前先過腦子。你要是閒,可以去法務那邊幫著整理報警材料,別在這貢獻低配版流量號評論區發言。」

  那男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最好不是。」黎初念聲音淡,沒給他繼續解釋的空間,「盛星發你工資,不是讓你兼職做八卦博主。」

  會議室里有人沒忍住,輕輕憋了口氣。

  這味兒對了。

  是黎初念本人。

  沒換芯,也沒報廢。

  另一個穿杏色連衣裙的女同事趕緊接話,把氣氛往工作上帶:「初念姐,之前暫停的那幾條對外口徑,我這邊整理過一版,要不要先過一遍?」

  「發屏幕。」

  「好。」

  投影亮起,會議終於像樣地轉起來。

  黎初念聽了十來分鐘,心裡那股發虛慢慢壓下去。她對著幾頁材料提了兩處修改,又把表達邏輯拆開重排,語速不快,條理卻清。

  「這個位置別再寫『積極回應社會關切』了,空。換成事實動作和時間點。還有這裡,『家屬情緒安撫』不是萬能膠,誰都往上糊。我們現在最忌諱的,就是拿情緒包裝流程缺口。」

  她說到這兒,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記住一件事。公眾不怕你慢,怕你裝死。合作方不怕你承認問題,怕你把問題寫得像散文。」

  旁邊的策略同事趕緊記。

  「明白。」

  「還有,」她抬頭,「今天我回來,不是聽你們安慰我的。誰真有空心疼我,就把手頭該交的東西交乾淨。盛星不是療養院,我也不是回來開追悼會的。」

  會議室里靜了半秒,忽然有人低低笑了聲。

  那笑像開了個口子,氣氛一下活了。

  有人接了句:「那肯定,誰敢給你開追悼會,你能從棺材板里爬出來改流程。」

  「改流程算什麼,」另一位媒介小哥推了推眼鏡,「初念姐能順手把主持詞也給寫了。」


  黎初念看著他們,唇角終於動了動。

  「行,看來都活過來了。」她合上筆,「散會。半小時內把東西給我。誰再拖,我親自去工位上給你們上表情管理課。」

  眾人立刻起身,收電腦的收電腦,抱資料的抱資料。

  深藍襯衫那位也灰溜溜往外走,到門口時還是回過頭,低聲補了句:「初念姐,剛才……抱歉。」

  黎初念看了他兩秒。

  「下次少說,少猜,多幹活。」她說,「我比較愛看你們用產出道歉。」

  「……知道了。」

  人散得差不多,會議室門外卻又探進來一個腦袋。

  是行政部的小姑娘,穿著淺粉襯衫,抱著平板,神情有點小心:「黎總,秦總請您過去一趟。」

  這一聲「黎總」,叫得比大堂前台那句還利索。

  黎初念抬眼:「現在?」

  「現在。」

  「知道了。」

  她合上電腦起身,腿站起來的瞬間,才察覺那點久坐後的乏。小腹隱隱發空,後頸也泛酸,像身體在提醒她,別裝,你還沒滿血。

  她撐住桌邊,緩了半秒,拎起包往外走。

  路過開放辦公區時,原先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又一次追了過來。可這次和剛進門不一樣。

  不再是圍觀,不再是看戲。

  更像某種重新估價。

  黎初念心裡嘖了一聲。

  「這破地方,果然只認狀態。」

  可她偏偏就吃這一套。

  她走到秦鶴年辦公室門口,抬手敲門。

  「進。」

  門推開,辦公室里的冷氣比外頭更足。

  秦鶴年坐在落地窗前,深色西裝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齊,臉上那股商人式的精明壓得極穩。他年紀上去了,眼神卻沒半點松,像把帳本和刀一起收在眼皮底下。桌面收拾得乾淨,只擺了台電腦、一支鋼筆,還有一份薄薄的項目簡報。

  黎初念走進去,站定:「秦總。」

  秦鶴年抬頭看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那眼神不帶安慰,也不帶客套,像在驗一件剛修復好的器物,先看裂縫還在不在,再看能不能繼續用。

  「坐。」他說。

  黎初念在對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辦公室里靜了兩秒。


  秦鶴年開口:「回來了,風頭比我想得穩。」

  黎初念笑了下:「總不能躲久了,回來還演失足青年懺悔錄。」

  秦鶴年看著她,居然也扯了下唇:「還有力氣貧,說明沒廢。」

  「讓您失望了。」

  「我從不在員工身上押『失望』兩個字。」秦鶴年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只看值不值得再投。」

  這話夠直。

  也夠像他。

  黎初念沒接漂亮話,只問:「所以,您叫我來,是準備繼續切割,還是準備讓我補考?」

  秦鶴年沒立刻答。

  他把桌上那份簡報推到她面前。

  紙張滑過桌面,停在她手邊。

  黎初念低頭,目光落在最上方那一行項目名上,呼吸微微停住。

  白紙黑字,只有一行——

  原生家庭創傷女性支持計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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