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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該回深城了,但不是灰著回

  紙頁邊緣還有印表機剛出紙時留下的溫熱弧度。

  黎初念坐在老宅院裡的竹椅上,指尖按著那份警方階段通報,低頭一行一行往下看。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針織衫,裡頭是白色長裙,病後人還沒養回肉,腰細得像一折就斷,長發鬆松束在腦後,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陽光落在紙面上,黑字清楚,連那些冰冷的措辭都像被曬得沒那麼刺眼了。

  靳宴辭站在她身側,白襯衫扣到第二顆,袖口挽起,腕骨清瘦,黑色長褲襯得雙腿筆直修長。他低頭看著她,沒催,也沒解釋,只把一杯溫水放到她手邊的小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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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報寫得簡潔,意思卻足夠直白。

  盛星大堂鬧事那批人,已經正式立案。順著非法催收這條線往下挖,牽出了不少舊帳,偷拍視頻、圍堵、威脅、惡意施壓,全都不再是「家務事」三個字能輕飄飄蓋過去的東西。

  黎初念看完第一頁,翻到第二頁,手沒抖。

  她盯著最下面那行處理進度,沉默了更久。

  院子外有風吹過曬著的紫蘇,葉子擦出細細的響。灶屋那邊還飄著米香,安靜,暖和,跟深城那堆糟心事像隔了兩層人生。

  可她心裡那根弦,還是被這份通報輕輕挑了一下。

  靳宴辭垂眸問:「看完了?」

  黎初念「嗯」了聲,嗓子比前兩天清了些,還是有點低。

  「怕了?」

  她抬頭看他,眼尾還帶著病後那點淡紅,語氣倒不軟:「你是不是對我有誤解?我這人最多怕苦藥,不怕白紙黑字。」

  靳宴辭掃了眼她桌上那杯溫水:「昨天喝藥的時候,你也不是這套說辭。」

  「昨天屬於重症患者特許版。」她把文件重新理整齊,嘴硬流程依舊在線,「今天我恢復到正常懟人功能了。」

  靳宴辭扯了下唇角,沒拆穿她。

  黎初念低頭又看了一眼那份通報,指腹慢慢摩挲過紙張邊緣。

  這份東西來得不早不晚,剛好夠把那天的大堂從她的恥辱現場,拽回成一場外部事件。不是她一個人的髒,不是她活該,更不是誰都能拿來調侃兩句的笑柄。

  她忽然想起那天自己站在人群里,耳邊全是手機快門聲和壓著興奮的議論。那時候她像被人摁在地上,連影子都髒。

  現在再看,原來有些事,真的能被重新命名。

  她把紙放下,拿起溫水喝了一口。

  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胸口那團堵了幾天的硬塊,也跟著鬆開些。


  靳宴辭看她臉色,伸手摸了摸她額頭:「沒燒。」

  「你現在越來越像隨身體溫槍了。」

  「你現在越來越像不按時保養的故障機器。」

  「靳主任,病人剛有點人生重建的苗頭,你就不能說兩句人話?」

  「可以。」他收回手,嗓音淡淡,「該回深城了。」

  黎初念抬眼。

  風吹起她額前碎發,輕輕蹭過眼尾。她坐在那兒,沒立刻接話,像在等心裡最後那點退路自己消失。

  回城這兩個字,這幾天像只盤旋的鳥,一直沒落下來。

  她不是不清楚,躲在鄉下能躲開催債的影子,躲不開盛星內部那些眼睛,更躲不開行業里那幫最愛看人摔跟頭的同行。網上零零碎碎的帖子還在冒,話術都差不多,拿她「老賴之女」的身份做文章,恨不得把她釘成一個帶病原體的警示樣本。

  她只要回去,就得重新站到那些視線底下。

  靳宴辭看著她,聲音壓得平穩:「通報只是第一步,不是護身符。你回去,也不會立刻清淨。」

  黎初念笑了下,笑意有點淡:「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

  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把別人傷口做成下酒菜的人。警方立案了,他們也照樣能換個角度帶節奏,什麼「就算催債違法,她家欠錢是真的吧」,什麼「盛星不是做公關的嗎,自己怎麼洗不白自己」,什麼「這種家庭出來的人,風險本來就該隔離」。

  她不是第一天混這個圈子,這點惡意的玩法,她閉著眼都能猜出下一步。

  可奇怪的是,今天再去想這些,她胃裡沒再條件反射地抽疼。

  像那場高燒把她燒掉了什麼,又像這幾天被人一口口餵回來的不止是飯,還有骨頭縫裡的氣。

  她低頭點開手機。

  信號恢復後,未讀消息堆了滿屏。工作群安靜得詭異,私人消息里有試探,有安慰,有打探,還有幾條明顯披著好奇皮的八卦。

  她劃了兩下,又點開一個本地論壇帖子。

  樓主匿名,標題倒挺會引戰,說什麼「頂級公關女高管家庭背景曝光,盛星還敢不敢用」。下面跟帖烏煙瘴氣,有人搬運偷拍視頻截圖,有人裝理中客,有人陰陽怪氣。

  換作以前,她看到這種東西,血壓能當場衝到天靈蓋。

  現在她盯著屏幕,面無表情地看完,拇指一划,直接鎖屏。

  「看完了?」靳宴辭問。

  「嗯。」黎初念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聲音不高,字卻一個比一個清楚,「我回去,不是證明我沒事,是告訴他們這點事打不垮我。」


  話落下的時候,院子裡正好起了陣風。

  晾在竹竿上的白毛巾被吹得輕輕揚起來,陽光從葉隙里漏下,跳在她側臉上。她氣色還沒全回,臉還是偏白,下巴也瘦了一圈,可那雙眼睛已經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空著,裡面重新起了光,薄,利,帶著點久違的鋒。

  靳宴辭盯著她看了兩秒,眸色微沉。

  黎初念被他看得耳根有點熱,偏要頂住:「幹嘛,這麼看我,像在評估病號是否具備重返社會資格。」

  「不是評估。」他淡聲說,「是確認你終於捨得把腦子裝回來了。」

  「……你這人真的不適合做鼓勵型伴侶。」

  「你也沒給我這個發展路線。」

  「我怎麼沒給?」

  「你連生病都想單機作戰,還想讓我走溫柔勸導流?」

  黎初念被堵得一噎,瞪了他一眼,偏偏這眼神因為病後沒養回氣場,殺傷力有限,反倒有點像炸毛失敗。

  靳宴辭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指腹掠過她耳尖時,溫熱得發燙。

  黎初念呼吸頓了下,手指下意識蜷起來。

  「回去可以。」他收回手,語氣恢復那種冷靜過頭的樣子,「前提是按我的規矩來。」

  「又來了。」她警覺,「你先說,別一會兒給我列個《返城社畜康復管理辦法》。」

  「第一,按時吃飯。第二,不准熬夜。第三,情緒不對、胃疼、失眠、頭暈,第一時間聯繫我。」

  黎初念下意識想說「知道了」,話到嘴邊,又頓住。

  那是她之前答應過的事。

  當時她燒得人都快糊了,只覺得先點頭保命。現在清醒了再聽,才發現這其實不是管教,是他硬給她留的一條退路。

  她抿了抿唇,小聲說:「行。」

  靳宴辭看她一眼:「這麼痛快?」

  「我現在是病後重啟版本,不想跟你在這種基礎生存條款上拉扯。」她頓了頓,又別開眼,「再說了,我答應過。」

  那句「答應過」說得輕,落在風裡,卻比任何漂亮話都實在。

  靳宴辭喉結輕滾了下,沒再繼續逗她,只轉身往屋裡走:「收拾東西,下午出發。」

  「這麼快?」

  「你不是急著回戰場。」

  「我只是沒想到靳主任辦事風格這麼像急診分診。」

  「你再廢話,午飯後的藥加量。」


  「……你這是赤裸裸的醫療霸凌。」

  半小時後,黎初念坐在床邊收拾行李。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多少東西。她這趟來得狼狽,像逃難,走的時候倒像終於把自己一點點撿了回來。

  她換了身淺杏色長裙,外頭披著米白風衣,腰帶沒系,襯得身段纖細又利落。長發吹得半干,順順落在肩後,臉上只塗了點唇膏,氣色提起來幾分,整個人比前幾天多了點活人樣。

  靳宴辭拎著她那隻小行李箱下樓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黎初念正扶著木樓梯慢慢往下走,腳步還沒完全穩,偏偏背脊已經挺起來了。她手裡還捏著那份警方通報,像捏著張重新上桌的入場券。

  他停在樓梯口,抬手扶了她一把。

  黎初念順勢踩下最後一級,手腕被他握著,熱度順著皮膚一路竄上來。她抬頭,正撞見他近在咫尺的臉。男人眉眼清冷,鼻樑挺直,白襯衫領口下露出一截冷白皮膚,身形高瘦又挺拔,站在舊木門框邊,跟鄉下這片煙火氣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諧。

  她看了兩秒,忽然冒出一句:「靳宴辭。」

  「嗯。」

  「你這樣扶我下樓,像在押送重點觀察對象。」

  「不是像。」他面不改色,「就是。」

  「……」

  行,她就多餘想誇他一句。

  車停在院外,是那輛低調得一肚子心眼的大眾輝騰。

  黎初念拉開副駕坐進去,車裡還留著淡淡藥香,不沖,混著皮革和清潔劑的味道,熟悉得像半夏公寓的延伸。她把通報放進包里,系好安全帶,忽然有點發怔。

  幾天前她離開深城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字:逃。

  現在再回去,心境竟然完全不一樣。

  車子駛上山路,窗外樹影一片片往後退。鄉下的路彎彎繞繞,下午的陽光斜打進來,鋪在她裙擺和手背上。黎初念靠著椅背,看著手機里那些消息提示不斷往上冒,沒再一條條點開。

  靳宴辭單手扶著方向盤,側臉線條在光里利落清晰。

  過了會兒,他開口:「回盛星之後,秦鶴年未必只讓你復職。」

  黎初念轉頭:「什麼意思?」

  「他那種人,切割你時講結果,重新啟用你,也只看結果。」靳宴辭目視前方,語氣平平,「這次等你的,大概率不是歡迎會,是硬任務。」

  黎初念安靜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倒挺像他。」


  「怕嗎?」

  「怕啊。」她答得乾脆,「我又不是鐵打的。可怕歸怕,不耽誤我回去幹活。」

  她說著,偏頭望向窗外。山路一個轉彎,陽光整片打到她側臉上,照亮她微微抬起的下巴,也照亮她眼底重新聚起來的東西。

  「再說了,」她收回視線,唇角慢慢揚起來,「暫停合伙人權限而已,又不是給我銷號了。盛星那群人要真以為我會灰著回去,那他們對我的職業認知也太淺了。」

  靳宴辭看了她一眼。

  「黎初念。」

  「嗯?」

  「你現在這副樣子,倒像恢復了七成。」

  「才七成?」她不服,「我覺得我至少八成五。」

  「剩下一成五,是臉色還像個剛出院的紙片人。」

  「……靳主任,你對女朋友的審美鼓勵方式真是獨樹一幟。」

  話一出口,車裡安靜了半秒。

  黎初念自己先愣住,耳朵唰地熱了。

  她剛剛說了什麼玩意兒?

  空氣像被人按了慢放鍵,連車載空調的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靳宴辭握著方向盤,唇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挑了點,聲音仍舊平穩:「原來你已經給我轉正了。」

  黎初念立刻挽尊:「口誤。醫學性口誤。」

  「嗯。」

  「你這聲嗯就很有問題。」

  「有嗎。」

  「有。」她紅著耳朵,硬著頭皮補刀,「而且你別得意,我現在還在觀察期。」

  「觀察什麼。」

  「觀察你這個人除了會熬藥會做飯會氣人之外,還有沒有別的隱藏風險。」

  靳宴辭低笑了聲,嗓音壓得低,落進她耳朵里,像羽毛掃了一下。

  「行,給你觀察。」他說,「反正人都在你車上了。」

  黎初念本來還想回兩句,結果被這話堵得心口發麻,只能轉頭看窗外,假裝專心欣賞山景。

  可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分明是藏不住笑的。

  車一路往深城開。

  山路退成國道,國道又併入高架。遠處的高樓線條慢慢浮出來,像一場她遲早要回去面對的考試。黎初念靠在座椅里,手掌輕輕覆在包上,隔著布料碰到那份警方通報。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最後的遲疑已經沒了。

  她不是去洗白。

  不是去求誰理解。

  更不是去哭著解釋自己有多無辜。

  她回去,是因為那是她的戰場。她丟過臉,摔過跤,被人拖著看過笑話,可那又怎樣。

  髒水潑過來,她就洗。

  人要踩她,她就踩回去。

  靳宴辭把車駛入市區時,天色還亮。

  黎初念望著前方密密麻麻的高架和樓群,忽然開口:「靳宴辭。」

  「說。」

  「回頭你別直接送我去盛星樓下。」

  「怕了?」

  「不是。」她彎了彎唇,「我是怕你這張臉太招搖,到時候大家光顧著看你,搶了我回城首秀的風頭。」

  靳宴辭側眸看她,眼裡掠過點笑。

  「行。」他淡聲道,「讓你自己上場。」

  黎初念點頭,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

  盛星樓下等她的,會是什麼,她還沒親眼見到。

  可這一回,她沒再想繞路,也沒再想低頭。

  她只想下車,走進去,站直了告訴所有人——

  黎初念回來了。

  而且,不是灰著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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