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她醒來,先找的是他的手
黎初念醒來的時候,先聞到的是藥香。
那味道不沖,溫溫地浮在空氣里,混著米粥的熱氣,還有舊木頭被晨光烘過後的乾燥氣息。窗外傳來雞叫,遠遠近近,像誰家鬧鐘成了精,毫無都市體面可言,卻莫名把人從一場沉水似的昏睡里拽了回來。
她睫毛顫了顫,眼皮發沉,緩了好幾秒才睜開。
老宅臥室的天花板不高,木樑顏色舊,窗簾沒拉嚴,清晨的光從縫裡漏進來,落在被角,也落在床邊那道身影上。
靳宴辭坐在床邊。
他還穿著昨晚那件黑襯衫,領口松著,袖口卷到小臂,布料被壓出幾道皺痕,顯得沒了平時醫院裡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利,反倒有種熬了一夜之後的倦。高瘦的身形陷在晨光和陰影中間,鼻樑挺,眼下帶著淡淡青色,下頜線繃著,人卻沒動,只垂著眼,像是剛眯過去,又像一直沒睡。
而她的手,正攥著他的手。
黎初念怔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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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些碎片慢慢回籠。藥、發燒、哭得像個失控的水龍頭、他抱著她、餵她喝藥、她半夢半醒里抓住了什麼,死活沒松。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白的手指,正緊緊扣在他掌心,姿勢還挺理直氣壯,像在強行徵用私人財產。
「……」
天啊。
她一個二十六歲的成年女性,昨晚到底把自己演成了什麼品種的掛件。
黎初念耳根慢慢發熱,第一反應不是出聲,而是悄悄往回抽手。
結果剛一動,原本閉著眼的人就睜開了眸。
那雙眼裡沒什麼睡意,倒帶著熬夜後的啞沉,黑沉沉地落下來,正好逮住她作案未遂。
黎初念動作一僵。
靳宴辭垂眸看了眼兩人交握的手,嗓音還帶著晨起的低啞:「醒了就醒了,偷什麼。」
「誰偷了。」黎初念立刻嘴硬,聲音卻啞得像砂紙刮玻璃,「我這是……確認你還活著。」
靳宴辭抬眼看她,神情淡淡:「那確認完了嗎?」
「完了。」
「鬆手。」
「……」
黎初念本來還在尷尬,聽見這句,莫名又不服氣起來。
行,昨晚她抓著不放的時候他不說,現在人清醒了,倒開始走流程了。
她立刻把手抽回來,動作幅度大了點,牽得肩膀都發酸。被子下的身子還是虛,骨頭像被拆過一遍又草草裝回去,哪兒都沒勁。她臉色沒比昨天好多少,烏黑長髮散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更白,眼睛哭腫過,眼尾還泛著紅,寬鬆的白色棉睡裙領口攏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細白鎖骨,整個人像一枝被風吹過的花,蔫著,卻還想端住。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自己最後那點社畜體面:「我好多了。」
靳宴辭「嗯」了一聲,聽不出信沒信。
黎初念最怕他這種語氣。
這男人一旦不懟人,壓迫感就會自動升級,像在無聲播放「我看你繼續編」。
她不自在地避開他的視線,撐著床板就想起來:「我去洗把臉。」
靳宴辭沒攔,只看著她。
黎初念還以為自己這波偽裝成功了,結果腳剛碰到地,腿就軟了一下。
不是那種誇張的要暈倒,是那種身體先於尊嚴表態,誠實得堪稱社死。她腳下一飄,整個人往前栽,連句「我沒事」都還沒組織好,腰上就多了只手。
靳宴辭一把把人撈了回來。
黎初念猝不及防,直接跌回床邊,額頭差點撞上他肩膀。男人的手臂橫在她腰後,掌心熱,力道穩,隔著薄薄一層睡裙都燙得她頭皮發麻。
「放開。」她耳朵都紅了,「我就是起猛了。」
「嗯。」靳宴辭扣著她沒松,語氣平平,「再猛一點,你就能去雞圈裡晨練了。」
「……」
黎初念抬頭瞪他,眼尾還是紅的,沒什麼殺傷力,反倒像只炸毛失敗的貓。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手臂一收,把人重新按回床上,順手拽過被子蓋住她腿:「裝什麼沒事,你現在站直都費勁。」
「我沒那麼廢。」
「你有。」
「靳宴辭,你這人說話真的很容易失去患者。」
「你先保住命,再考慮投訴渠道。」
他把她塞回去的動作利落,偏偏細節又照顧得過頭。被角壓好,枕頭墊高,連她散到臉側的長髮都順手撥開了。動作越自然,黎初念就越不自在。
昨晚燒糊塗了可以裝失憶,眼下清醒了,很多東西就開始變得要命。
比如她確實抱著他哭了很久。
比如她該說的不該說的,估計都說了。
再比如,她現在看見他眼下那片青,就會想起昨晚那隻一直被她抓著的手。
黎初念抿了抿唇,小聲問:「我昨晚……是不是挺能折騰?」
靳宴辭站起身,去拿床頭那隻保溫桶,聞言頭也沒抬:「還行。」
「還行是幾個意思?」
「意思是你在高燒狀態下,完成了哭、鬧、搶手、拒藥、再搶手這一整套流程,業務能力穩定發揮。」
黎初念:「……」
她想把自己重新埋回被子裡。
靳宴辭擰開蓋子,盛出一碗粥。
白瓷碗裡熱氣裊裊,米熬得軟爛,粥面細膩,冒著清淡的香。屋裡晨光軟,窗外雞叫一陣陣往裡鑽,他端著碗走回來時,畫面溫得有點不真實。
黎初念盯著那碗粥,喉嚨動了動。
靳宴辭在床邊坐下,把碗遞給她。
她下意識去接,手剛抬起來,就被燙回一點。不是粥燙,是她手軟得使不上勁,手腕一抖,差點把碗打翻。
靳宴辭眼疾手快托住碗底,眉頭壓下來:「逞什麼能。」
「我自己可以。」黎初念硬著頭皮說。
「你可以把粥扣自己身上。」
「……」
她沉默兩秒,決定換個方向找回面子:「我只是還沒完全開機。」
靳宴辭冷笑一聲:「你這系統昨天都快強制報廢了,還惦記開機。」
他話說得欠,動作卻沒半點不耐煩,直接把碗放到她手裡,另一隻手仍托著碗底,防著她拿不穩。
黎初念低頭看著手裡的粥,眼眶莫名發熱。
這人真有病。
嘴上像催債,手上像供祖宗。
她捧著碗,小口喝了一點。溫熱的米粥滑進胃裡,空了太久的身體像被慢慢喚醒,胸口那股懸著的慌也跟著往下落。
靳宴辭坐在床邊看著她。
他黑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鎖骨,肩背挺拔,手臂自然搭在膝上,眼神還是淡,像個查房的冷麵主任。偏偏下一秒,他又伸手把她滑下來的被角往上掖了掖,蓋到她腰間,連邊都壓得整整齊齊。
黎初念握著碗,低頭喝粥,耳朵一點點紅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所有嘴硬的本事,在這種場面里都像紙糊的。
靳宴辭看她慢吞吞喝了幾口,才開口:「胃疼嗎?」
「還行。」
「頭暈嗎?」
「有一點。」
「發冷?」
「沒昨晚那麼誇張了。」
「嗯。」
他問一句,她答一句,像在做清晨版病情回訪。可這回她沒嫌煩,甚至覺得這種一板一眼的問話有點安神。
喝到半碗,黎初念動作慢下來,低聲說:「靳宴辭。」
「說。」
「我昨晚是不是說了很多胡話?」
靳宴辭看著她,沒立刻答。
黎初念心口一提,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社死名場面,差點把自己噎著:「我不會把小時候尿床的事也說出來了吧。」
靳宴辭掀了掀眼皮:「你還有這段歷史?」
「沒有。」她立刻否認,「我詐你的。」
靳宴辭嗤了一聲:「燒成那樣還不忘搞風控測試,你職業病挺穩定。」
黎初念被堵得沒話,悶頭又喝了一口粥,隔了會兒,聲音低下去:「那我到底說了什麼?」
「說你自己是高風險資產,流拍款,自帶災難包,還申請過終身退場。」
「……」
她手裡的勺子都停了。
果然。
昨晚她把自己那點陰暗自卑全抖了個底朝天,像個當眾脫殼的螃蟹,丑得明明白白。
黎初念盯著粥面,忽然沒勇氣抬頭。
她以為靳宴辭會順勢懟她兩句,再不然,也該拎著她把昨晚那些話挨條批改。可他沒繼續往下說,只伸手碰了碰碗沿,提醒她:「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鼻尖發酸,低低「哦」了一聲。
又安靜喝了幾口,黎初念還是忍不住:「我昨晚哭得是不是……挺難看。」
「是。」
「你就不能委婉點?」
「不能。」
「你這樣以後很容易單身。」
「我現在沒這個風險。」
黎初念一愣,抬眼看他。
靳宴辭也看著她,神色沒什麼起伏,話卻扔得直白:「你不是還在這兒。」
心口像被燙了一下。
黎初念手指一緊,差點把勺子捏彎。她慌忙低頭,假裝專心喝粥,耳朵卻紅得快冒煙。
窗外又傳來雞叫,還有遠處誰家掃院子的沙沙聲。鄉下的清晨熱鬧得很,襯得屋裡這一小塊安靜越發明顯。
她喝完半碗,靳宴辭把碗接過去,又盛了一點遞來。
黎初念看著那勺子,下意識往後縮:「還喝啊?」
「你昨天到現在沒正經吃過東西。」
「我現在胃口沒那麼大。」
「胃口沒那麼大,毛病倒挺多。」
「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像班主任。」
「你要是聽話,我也不想兼任。」
他把勺子送到她唇邊,黎初念盯了兩秒,認命地張口。
溫熱的粥餵進來,她忽然有種離譜的錯覺——好像自己不是二十六歲暫停權限的失意合伙人,而是個生病後被家長強制投餵的小學生。
問題是,她居然沒想反抗。
甚至還覺得,這樣也行。
黎初念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趕緊打住,默默又喝下一口。
靳宴辭盯著她吃完大半碗,才把碗放回床頭,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她接過來擦嘴,動作慢吞吞的,像整個人的稜角都在高燒和這一夜照顧里泡軟了。
靳宴辭看了她片刻,忽然開口:「黎初念。」
「嗯?」
「先吃,再跟我談尊嚴。」他靠在床邊,眸色沉沉,「你現在的尊嚴不值一碗熱粥。」
黎初念手裡的紙巾差點被她揉爛。
這話要換平時,她高低得回一句「那我的市場估值呢」。可眼下,她竟一句都懟不出來,只覺得心口發漲,漲得發疼,又熱得厲害。
她低頭抱著碗,半晌才小聲嘟囔:「你這人怎麼這樣。」
「哪樣?」
「專挑人虛的時候實施精神打擊。」
「錯了。」靳宴辭語氣平淡,「我這是趁你虛,強行糾偏。」
「……」
黎初念想翻白眼,奈何沒力氣,只能抱著碗繼續喝。
她喝得慢,動作乖得過分。靳宴辭坐在床邊沒催,只在她停住的時候,把勺子往前遞一點,再把她腿邊的被子掖緊一點。
那副樣子,冷臉,毒舌,眼神像在審犯人,手上卻細得不像話。
黎初念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說過的話。
她說,她不敢讓他愛上她這種人。
結果現在,最先撐不住的人,反而是她。
她沒再拒絕那隻勺子,也沒再說「我自己來」。等把剩下的粥喝完,她靠回床頭,臉色還是白,眼神卻沒昨晚那麼散了。
靳宴辭把空碗放到一邊,伸手碰了碰她額頭。
掌心落下來時,黎初念下意識僵了一下,又慢慢放鬆。
他摸了會兒,低聲道:「退了點,沒完全退。」
「那你還準備把我按床上關幾天?」
「看你表現。」
「我要申請人身自由。」
「駁回。」
「獨裁。」
「你昨天差點把自己作進醫院,今天沒資格談民主。」
黎初念本來想頂回去,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個輕輕的「哦」。
靳宴辭看她這樣,眸色微頓。
昨晚哭崩的人,今天安靜下來,反倒比鬧騰時更讓人心口發緊。她抱著被子坐在那兒,長發披散,臉上沒什麼血色,睡裙寬寬鬆鬆罩在單薄的身子上,襯得肩更窄,脖頸更細,像只終於肯收起爪子的小貓,警惕還在,抗拒卻鬆了一層。
黎初念抿了抿唇,終於抬頭看他:「靳宴辭。」
「嗯。」
「你工作怎麼辦?」
這句話問出來,連她自己都愣了下。
她原本只是想找個不那麼曖昧的話題,開口後才反應過來,這其實已經不是推開,而是在往回收。
她開始問他的安排,問他的事,問他會不會因為守著她耽誤什麼。
那是以前的黎初念在最慌的時候,絕不會主動邁出的一步。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的冷意淡了些。
窗外晨光晃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點熬夜後的疲色照得更清楚,也把他眸底那層壓著的情緒照得更沉。
他靜了兩秒,淡淡開口:「工作會等,人跑了我不等。」
黎初念呼吸一滯。
那句話像塊熱石頭,直直砸進她胸口,砸得那些亂七八糟的羞恥、逃避、嘴硬,全都短暫失語。
她怔怔看著他,指尖一點點收緊,把被角攥出細細的褶。
過了好半天,她才低下頭,聲音輕得快聽不見:「我這次……沒想跑太遠。」
靳宴辭看著她,沒接這句,也沒拆穿。
只是抬手,把她額前一縷亂發撥到耳後,動作慢,指腹擦過她發燙的耳尖,停了半秒,才收回去。
「那就好好待著。」他說,「先把命養回來,再算別的帳。」
黎初念垂著眼,沒反駁。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這樣近乎強勢的照顧里,沒有本能地豎起刺。
她沒說「不用」,也沒說「我自己可以」。
她只是抱著還殘留溫度的空碗,安安靜靜地坐著,聽著窗外的雞叫,聽著院子裡風吹過樹葉的聲響,聽著自己胸口那陣慌亂之後慢慢落回去的心跳。
原來被人接住,是這種感覺。
不體面,不高級,也不講邏輯。
可暖。
暖得讓她想再握一次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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