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吻還熱著,舊債已經開門
車裡那點淺白色的屏幕光,正好落在黎初念左手無名指上。
銀杏葉戒指貼著她細白的手指,亮得發冷。
上一秒,這玩意兒還是愛情見證;這一秒,它像在車裡值夜班,負責提醒她,人別高興太早,生活隨時能給你發加急工單。
黎初念靠在副駕里,黑色禮服勾出纖細的腰線,肩上披著靳宴辭的黑西裝,裙擺下露出的腿被車內冷氣和方才江邊的風一吹,泛著涼意。她妝有些花,眼尾還紅,偏偏那張臉又繃得住,像是把狼狽全壓回了骨頭裡。
靳宴辭握著她的手機,坐在駕駛位上,黑襯衫貼著挺拔清瘦的身形,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分明。車窗外流動的燈影掠過他冷白的側臉,把他眉骨壓得更深。
電話那頭那句「舊帳你平過一次,這次想怎麼平」,像一把鉤子,勾在車廂正中間。
誰都沒先說話。
連呼吸都像撞在了一起。
黎初念先偏過頭,看向靳宴辭,喉嚨發緊,開口時聲音有點啞:「你平過一次,是什麼意思?」
靳宴辭沒躲她的眼神。
他把手機緩緩放回中控台,指節輕敲了一下邊緣,像是在給某個答案找個落點。
「先掛了。」他說。
黎初念盯著他:「我在問你話。」
靳宴辭抬手,重新把通話掐斷。
手機屏幕一黑,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低響。黎初念胸口那口氣卻沒跟著落下去,反倒越吊越高。
「靳宴辭。」她又叫了他一聲,這回沒帶玩笑,「你別告訴我,這種時候你還打算用『回家再說』糊弄我。」
靳宴辭側過身,黑襯衫領口鬆開一粒扣子,喉結壓著,眼神沉得厲害。
「不是糊弄。」他說,「是原本不想讓你從這種人嘴裡聽見。」
「那現在我聽見了。」黎初念笑了下,笑意薄得像紙,「恭喜,壞消息完成越級上報。」
她嘴上還在接梗,手卻已經攥住了裙擺。
她忽然就想起那張澳門賭場收據,想起靳宴辭曾經替她處理過的爛攤子,想起她當時那股又酸又惱的火。她以為那已經夠離譜了,結果現在告訴她,不止一筆,不止一次。
她的人生像個漏風的舊倉庫,靳宴辭在她背後替她補過多少洞,她到這一秒都沒摸清。
「說吧。」她看著他,眼圈還紅著,語氣卻壓得平,「你到底替我平了什麼。」
靳宴辭沉默兩秒,開了口。
「黎建國之前在澳門欠過一筆帳。人扣住了,手腳也不算乾淨。那次我去把帳結了,讓人把他送走,也讓何聞南盯過,不許他再回深城。」
黎初念呼吸滯了下。
靳宴辭說得平,像在交代一張補開的病歷。可那幾個字砸過來,還是讓她腦子裡「轟」地一聲。
果然。
他又替她擋過一次。
她唇角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所以,我親爹這個高危垃圾,不止會回收利用,還會跨城流竄。」
靳宴辭沒接她的自嘲,只繼續道:「那時候你項目壓得重,乾寧也在關鍵口,我不想再讓你分心。」
黎初念看著他,胸口堵得發悶。
「所以你就替我決定了。」她低聲問。
「我處理的是債,不是你。」
「可那是我家的債。」黎初念聲音輕下去,輕得發緊,「我爸賣的是我。」
靳宴辭眉心微擰。
「念念——」
「你先別哄我。」她吸了口氣,抬手按住額角,像是怕自己情緒跑偏,「我不是跟你翻舊帳,我也不是怪你替我處理。你做這些,我沒資格站在道德高地罵你多管閒事。」
她說到這,停了一下,眼眶裡那點濕意又涌了上來,被她硬生生壓住。
「可你至少該告訴我。」她看著他,「靳宴辭,我現在最怕的不是有債,是我永遠最後一個知道。」
車裡靜了半晌。
靳宴辭伸手過來,掌心落在她後頸,溫熱,穩,動作輕得像怕驚著她。
「是我錯。」他低聲說。
就三個字。
沒繞,也沒拿什麼「為你好」擋槍。
黎初念喉嚨猛地一堵。
她這輩子見過太多成年人把錯說成不得已,把傷害包裝成苦衷。像靳宴辭這樣,認得乾脆,反倒讓她那點本來要竄起來的火無處發作。
更煩了。
這人真的煩。
煩到她剛想生氣,就先想哭。
「你少來這套。」她眼尾發紅,偏頭躲開他手,嘴硬得像鋼筋,「現在不是你主動交代問題就能拿優秀態度分的時候。」
「嗯。」靳宴辭看著她,「那黎經理準備怎麼扣我績效。」
黎初念本來繃著,聽見這句,還是被氣笑了一下:「扣到你倒貼上班。」
「可以。」
「你別答應得這麼快,我會懷疑你早有預謀。」
「這個不用懷疑。」
黎初念一頓,抬眼瞪他。
靳宴辭神色沒松,眼底卻有點舊慣的淡淡促狹:「從把你弄進半夏那天起,就不算臨時起意。」
黎初念心口被他這一句輕輕撞了下,亂糟糟的一團情緒居然被撞得散開一角。
「你還有臉提這個。」她哼了一聲,「黑心房東,蓄謀合租,先斬後奏專業戶。」
「嗯。」靳宴辭低聲道,「以後改。」
「你最好是。」
她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沒再攥得那麼緊了。
可下一秒,手機屏幕又亮了。
還是那個號碼。
這回沒視頻,只有一條彩信。
黎初念心口一沉,伸手點開。
畫面一下跳出來。
昏黃的燈,發潮的水泥地,黎建國被捆在椅子上,臉偏向一邊,嘴角腫著,額角還掛著血。鏡頭抖得厲害,像是拍視頻的人故意湊近,又故意後退。
最後一秒,畫面里掠過地下室的牆。
牆上噴著一串紅色的字。
不是完整句子,像個地址,後頭還帶著模糊的門牌號。
黎初念瞳孔驟然一縮,手指跟著發冷。
她把畫面定住,放大,再放大。
噴漆歪歪扭扭,像趕時間寫上去的,紅得刺眼,在昏燈下像沒幹透。
「他們在故意留東西給我看。」她喃喃道。
靳宴辭傾身過來,肩膀幾乎挨著她。車裡空間本就窄,他一靠近,雪松和淡淡藥香就壓了過來,乾淨得和視頻里的潮臭味完全不在一個世界。
「別急,放大我看。」他說。
黎初念把手機往他那邊遞了點。
他沒接過去,只是抬起左手,指尖點在屏幕邊緣。右手沒怎麼動,黎初念的視線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腕骨舊疤那一塊,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這個人替她擋過多少東西,她現在都不敢細想。
「像是新噴上去的。」靳宴辭低聲道。
「他們不是留線索。」黎初念反應過來,呼吸跟著一緊,「他們是在炫耀。意思是,地址都敢給你看,你也未必能把人帶走。」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太陽穴突突跳。
這幫人就差把「我們盯著你」「我們玩你心態」寫在臉上了。
「真賤啊。」她靠回椅背,閉了閉眼,「我以前在甲方群里看到凌晨兩點改第九版logo的人,都沒現在這麼想罵人。」
靳宴辭側頭看她,忽然抬手,把她額前亂掉的髮絲撥到耳後。
動作不快,指腹擦過她耳廓,溫度燙得她一顫。
黎初念抬眼。
他離得近,眉眼冷歸冷,呼吸卻是熱的。剛剛在江邊那個吻的餘溫,好像還停在兩個人之間,沒完全散。只是這層熱還沒來得及變成纏綿,就先被現實拿棒球棍懟開了。
黎初念看著他,忽然就想起幾分鐘前自己還在他懷裡,指尖還勾著他的領口,腦子裡只剩一句「我願意」。
人生轉場快得像短視頻切直播。
離譜得她都想給老天一個差評。
「你看我幹什麼。」她嗓子發啞,聲音不自覺低了點。
「看你還撐不撐得住。」
「能。」黎初念吸了口氣,「我可是盛星公關優秀牛馬,精神狀態主打一個搖搖欲墜也得在線。」
靳宴辭沒笑,只抬手捏了下她下巴,力道輕,帶點安撫,也帶點不許她胡鬧的意味。
「這次不許一個人扛。」
黎初念垂眼,看見自己那隻戴著戒指的手正搭在腿上。
戒面在光下閃了閃,像一枚剛簽收的承諾。
她忽然就明白了。
這通電話,這條彩信,這句「舊帳你平過一次」,對方不是單純來催債的,是來挑她最敏感的那根線,也是來挑她和靳宴辭之間新縫上的那道口子。
只要她現在翻舊帳,懷疑他,質問他,或者下意識把人推開,對面就已經贏了一半。
「陰得挺系統。」她扯了下嘴角,「先拿我爸噁心我,再拿你瞞著平帳噁心我。兩頭開刀,主打一個讓人談戀愛也得開審計會。」
靳宴辭看著她:「所以呢。」
黎初念抬起眼。
她眼裡還帶著紅,神情卻一點點收攏了。那股被雷劈過的發懵退下去,公關場上那種咬牙也要把節奏搶回來的勁又冒了頭。
「所以不上套。」她說。
靳宴辭眸光微動。
黎初念把手機放下,轉過身,膝蓋幾乎擦到他的西褲褲線。她伸出左手,直接按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
她的手還涼,戒指卻是硬的,貼上去那一下,冰冰冷冷,存在感強得要命。
靳宴辭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上。
銀光和他冷白的指骨疊在一起,像把「求婚」和「宣戰」同時按了章。
黎初念盯著他,聲音不高,字字都落得清楚。
「靳宴辭,這次不許再先做後說。」
車裡靜得只剩呼吸。
她掌心壓著他的手背,沒鬆開,眼神也沒躲。
「你以前替我平過帳,我晚點再跟你算這筆信息差。眼下這局,我不跟你吵,也不跟你跑。」她喉嚨滾了下,胸口那團亂意被她生生壓住,「我們一起去。」
一句話,像把規則釘死在了這裡。
不是「你替我去」,也不是「我自己去」。
是一起。
靳宴辭看著她,半晌沒動。
黎初念心裡其實也虛。
怕,當然怕。
視頻里的黎建國像團髒抹布,地下室潮得能擰出水,電話那頭的人又陰又壞,誰看了不怕。她還怕靳宴辭背著她提前動手,怕自己又成被安置在「後方」的那個,怕一轉頭,所有決定都替她做好了。
她更怕的是,她要是再習慣性切斷,習慣性一個人扛,今天這個戒指就真成擺設了。
她不想再走老路。
不想再把愛她的人推到門外,然後自己一個人跟爛命運打地鋪。
「聽見沒有?」她壓著發顫的尾音,又問一遍,「回答。」
靳宴辭喉結輕輕滾了下。
下一秒,他翻過手,反握住了她。
掌心收攏,力道不重,卻把她整隻手都包了進去。連那枚戒指,也被他一道攏住。
「好。」他說。
就一個字。
黎初念鼻尖猛地一酸,差點又破防。
她趕緊吸了口氣,嘴硬道:「你最好記住,婚後隱瞞重大風險,屬於惡性違紀。」
「還沒婚後,就開始立規矩了?」
「提前試運行。」她瞪他,「你有意見?」
「沒有。」靳宴辭低頭,看著她,「靳太太說什麼都算。」
黎初念耳根刷地熱了。
「誰、誰靳太太了。」她嘴上還想撐,「你別以為求婚成功就能自動升級稱呼。」
「戒指戴了。」
「那也是試用期。」
「嗯。」靳宴辭淡聲道,「那我爭取轉正。」
這人平時八棍子打不出一句正常情話,今晚倒像開了外掛,一句一句往她心口上敲。
黎初念本來還在冷戰邊緣徘徊,硬是被他一句「爭取轉正」給砸得沒脾氣了。
「你再這樣,我都沒法維持生氣的專業度了。」她嘀咕。
「那就先彆氣。」
「想得美,帳我都給你記著呢。」
「行。」靳宴辭說,「慢慢清算。」
黎初念看著他,忽然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嘴角。
那是剛才她吻過的地方。
溫度仿佛還在。
「靳宴辭。」她輕聲說,「剛才那個吻還熱著。」
靳宴辭眸色微深:「嗯。」
「所以別把我一個人丟回冷水裡。」她看著他,眼底的紅還沒散,「我要跟你一起下場。」
他靜靜看了她幾秒,抬手扣住她後頸,往前帶了一點。
兩個人額頭幾乎抵上。
呼吸近得發燙。
他聲音壓得低,落在她唇邊:「不會丟下你。」
黎初念心口狠狠一縮。
她差點就想再親上去。
結果手機偏偏在這時候又震了。
完美。
生活果然擅長在浪漫時刻踹門而入。
黎初念閉了閉眼,恨不得當場給那串號碼立個黑名單墓碑。她拿起手機,屏幕上還是那串陌生數字,後頭跟著新發來的一句文字。
「明天等電話。別遲到。」
她盯著那行字,唇角慢慢壓平。
靳宴辭把車啟動,發動機低低一響,車燈亮起,照開前方一截夜路。
黎初念卻沒立刻把手機收起來。
她重新點開彩信,把最後那段視頻拖到尾幀。
地下室,紅色噴漆,模糊地址,黎建國垂著頭,像被抽光了骨頭。畫面右下角,那根沾血的棒球棍原本只是橫在地上,到了視頻掛斷前的最後一秒,忽然被人緩緩拎了起來。
動作不快。
也正因為不快,才更瘮人。
黎初念盯著那一幀,後背一點點發涼,手指卻把手機握得更緊。
她沒再說笑。
靳宴辭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黎初念把屏幕按滅,黑色鏡面上映出她此刻的臉。眼尾的紅,戒指的光,和被逼出來的那點冷,全混在了一起。
「開門了。」她低聲說。
靳宴辭握著方向盤,指骨收緊。
「嗯。」
黎初念望向車窗外。江面的燈火被風吹碎,城市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照舊熱鬧,照舊喧囂。可她清楚,從這一通視頻開始,本卷里所有能圓滿的東西都已經圓滿了,圓滿完,就輪到舊帳上門。
事業贏了,感情定了,家裡那頭也暫時收了手。
偏偏最髒、最難甩掉的那條血線,還是追到了門口。
而這一次,門裡不只她一個人。
黎初念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靳宴辭扣住的那隻手,戒指在昏光里閃了一下。
「行吧。」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給自己,也像是給這場剛開頭的爛局下了句批註,「那就看看,誰先被拖進去。」
車子沿著江邊駛出,尾燈沒入夜色。
而手機里定格的最後一幀,那根帶血的棍子,還停在將落未落的半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