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她拿自己和長青對賭
長青醫藥四個字壓在紙頁正中,黑得發沉。
黎初念垂著眼,先看見的是客戶名,後看見的是下面那串密密的項目說明。她指尖按著文件邊緣,指腹一點點發涼,腦子卻轉得飛快。
長青在行業里是什麼名聲,她太清楚了。
老牌藥企,產品線長,流程慢得像老年機開機,品牌部開個會能從周一拖到周四,決策層最愛說的一句話是「我們再研究研究」。研究到最後,預算砍半,執行時間砍半,背鍋的人翻倍。
更別提它前兩年還鬧過幾次不大不小的輿情,壓是壓下去了,圈裡人都懂,那不是傷口好了,是紗布纏得夠厚。
這項目,不是難啃,是啃一口能崩掉半顆牙。
秦鶴年看著她:「不說話,怕了?」
黎初念抬起頭,臉色還帶著病後的白,眼神卻一點沒飄:「怕有用嗎?」
「有。」秦鶴年淡聲道,「有些人怕了,就會認清自己的分量。」
「那我可能不太配合。」黎初念把簡報合上,手掌壓在封面上,「我這人有個毛病,越是別人默認我會死,越想先詐屍給人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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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鶴年看了她兩秒,像是被她這句逗了一下,又沒真笑出來:「長青不是乾寧。乾寧至少還有你過去打下的基礎,有靳宴辭那條醫療顧問鏈,有專項組舊資源。長青給不了你這些。」
「我知道。」
「你現在也碰不了乾寧深層業務。」
「我也知道。」
「半個月。」秦鶴年敲了敲桌面,「長青全案拿不下,你從醫療健康線負責人位置全權離崗。不是調崗,不是觀察,是徹底離場。你手下整條線,公司也不會再按原配置保。」
這話說得一點餘地都沒留。
黎初念胸口像被拎了一下,呼吸短了半拍。
她本來只想給自己爭一個留下來的窗口,秦鶴年卻順手把刀架高了——不是只賭她一個人,是連她手裡那條線一起壓上桌。
老闆果然都是高級賭徒,輸錢之前,先把別人碼齊。
「成功呢?」她問。
秦鶴年目光落下來:「成功,公司繼續保你,也保你整條線。醫療健康線的資源口,不會因為外部風向再輕易動你。你要的位置,你的人,你後續的評估流程,我都可以繼續往前推。」
黎初念聽完,沒立刻答。
這就是零和。
輸,連位置帶名聲一起清。
贏,才配談資格。
辦公室里安靜得過分,落地窗外的高樓在晨光里一層層亮起來,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算盤珠子全撥響了。黎初念站在桌前,黑色高腰半裙收著纖細腰線,霧灰色襯衫的袖口一絲不苟,偏偏後背那層細汗把布料貼得有些緊,提醒她這場談判根本不是表面那點平靜。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進盛星那年,有個前輩跟她說過一句話。
「公關最怕的不是客戶罵,是老闆笑著說,來,我們聊聊機會。」
現在她懂了。
這哪是機會,這是帶包裝的生死局。
秦鶴年見她不出聲,語氣又壓了一層:「黎初念,我肯給你這個盤子,不是因為我偏心你,是因為我算過。你現在是高風險變量,放著不用,公司要虧;繼續重用,公司要擔風險。拿長青做對賭,至少值。」
「值不值,您也挺坦白。」黎初念抬眼,「所以您今天不是給我活路,是給公司買保險。」
「都一樣。」秦鶴年說,「你拿結果,我給位置。等價交換。」
黎初念輕輕「嗯」了一聲。
確實等價。
盛星這種地方,從來不談溫情,只談可兌換價值。
她盯著桌上的長青簡報,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拆題。品牌老化、輿情舊帳、決策層保守、產品埠碑搖擺……每一項都像寫著「快跑」。偏偏她站在這裡,連跑的資格都沒有。
她如果不接,離職建議書還在桌上,體面出局,一步到位。
她如果接,半個月裡她連睡覺都得掰開算。
靳宴辭要是聽見,八成能把她的手機沒收,再順手給她熬三鍋安神湯,最後冷著臉罵一句:「你腦子是不是拿去給長青做臨床了?」
想到這兒,黎初念嘴角反而動了一下。
秦鶴年看見她這點細小的表情,眉頭一皺:「你在笑什麼?」
「沒什麼。」黎初念收回神,語氣平靜,「就是覺得,盛星和我都挺不要臉的。一個敢開這種盤,一個真敢接。」
「所以,你接不接?」
黎初念沒回答,反倒伸手把桌上的鋼筆拿了起來。
秦鶴年眼神一頓,以為她終於準備簽字。結果下一秒,黎初念沒有碰那份離職建議書,也沒有在長青簡報上亂畫,她抬起手,指了指秦鶴年面前那份空白補充條款紙。
「我簽,可以。」她說,「先把條件寫清楚。」
秦鶴年眸色沉了沉:「你還想談條件?」
「不是想,是必須。」黎初念把鋼筆在指間轉了個圈,抬眼看他,「秦總,您拿我和長青做對賭,我認。可您不能讓我一邊背鍋一邊還拖著鐐銬跑馬拉松。那不叫對賭,叫公開處刑。」
秦鶴年看著她:「你要什麼?」
黎初念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落在地毯邊緣,停得利落。
「第一,獨立調人。」
「第二,獨立調預算。」
「第三,長青項目執行期內,誰拖後腿,誰出局,不看資歷,不看部門,不看誰是誰的人。」
她一口氣說完,聲音不高,字卻咬得清。
「我不要『建議協調』,我要白紙黑字的獨立授權。」
秦鶴年沒接話,只盯著她。
那目光像在重新估價。
黎初念迎著他的視線,半點沒退:「您默認我大概率會輸,我也不跟您演什麼輕鬆拿下。可既然是賭,就別只拿我當籌碼。我要一塊完整戰場,不要一鍋人情燉爛的剩飯。」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秦鶴年忽然笑了,笑意淡得像在紙上擦了一下。
「你現在倒像來跟我逼宮的。」
「哪敢。」黎初念也笑,「我這頂多算臨死前替自己挑個好點的棺材板尺寸。」
「少貧。」
「那我說人話。」她把鋼筆放在補充條款紙上,「長青這種盤子,最怕的不是難,是人人都想來伸手。今天借調一個,明天塞個人情,後天預算卡一截,半個月過去,項目沒死,我先被內耗弄死了。您要結果,就給我刀。不給,我現在就簽離職,省得後面還得表演猝死式奮鬥。」
這句說完,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瘋。
可她也清楚,今天不瘋一點,她就只能被流程吃掉。
秦鶴年手指點著桌面,半晌才問:「你想調誰?」
黎初念頓了頓。
她不能憑空點名,她手裡也沒完整名單。可她要的是權,不是現在就把人寫死。
「名單我後提。」她說,「先寫授權口徑。項目期內,人員借調、預算調配、模塊拆分,由我直批。財務不得卡,部門不得拖,執行端出現明顯不配合,我有建議清退權,最終由您拍板,當日閉環。」
「你胃口不小。」
「都快被切了,胃口小點顯得我沒出息。」
秦鶴年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終於帶了點真切的審視,不再只是看一個風險源,更像在看一個已經自己把退路炸掉的人。
「黎初念,你知道長青為什麼難嗎?」他忽然問。
「保守、慢、內耗重、品牌老。」
「那是表面。」秦鶴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桌上的長青簡報翻到第二頁,指尖落在一行小字上,「它最大的麻煩,不在傳播。」
黎初念順著看過去,眉頭慢慢蹙起。
「在藥?」她低聲念了出來。
秦鶴年看著她,沒賣關子:「長青這兩年真正掉的,不是曝光量,是信任。幾條主力產品線口碑搖擺,終端反饋亂,消費者嘴上不說,心裡已經開始打問號。你做得再花,片子再漂亮,文案再能飛,最後產品承接不住,前面所有動作都像給漏水桶刷金漆。」
黎初念握著鋼筆,指節微微收緊。
這句提醒很要命。
也很值錢。
她原本就覺得長青不像單純品牌老化,如今秦鶴年把話點到這,她腦子裡的線路瞬間接上了。難怪這是塊燙手山芋。不是沒人會做傳播,是以前的人都在給病灶貼濾鏡,誰都不敢往藥本身上碰。
可這正合她的路子。
她做乾寧、做鼎盛,最拿手的從來不是喊口號,是拆根因。
黎初念慢慢吐出一口氣,抬眸看向秦鶴年:「所以您不是讓我去包裝一個客戶,您是讓我去碰一場信任重建。」
秦鶴年沒否認:「現在還敢接嗎?」
黎初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大,落在她偏白的臉上,反倒透出股被逼到牆角後生出來的鋒利。
「秦總,您還真看得起我。」
「我是在看你還有沒有用。」
「行。」黎初念點頭,「那我也說句實話。長青這種局,半個月想徹底拿下,不現實。想拿到決策層繼續往下走的通行證,有可能。您要的是哪個?」
秦鶴年目光微動:「你在跟我摳字眼?」
「我在對齊交付。」黎初念理直氣壯,「公關人最怕老闆一句『你先幹著看』,最後出事全怪理解偏差。您今天既然玩對賭,那就把贏的標準說清楚,別等我打完仗,您告訴我賽制中途升級。」
秦鶴年低低哼了一聲:「你倒是學會跟我立規矩了。」
「被逼的。」黎初念說,「失業邊緣的人,法務意識都強。」
秦鶴年回到辦公桌後,按下內線:「Amy,進來一趟。」
幾秒後,Amy推門進來。她一身米白套裙,身材高挑利落,手裡拿著平板,進門時目光飛快掃了一眼桌面,顯然已經察覺到氣氛變了。
秦鶴年言簡意賅:「起草補充條款。黎初念接長青醫藥全案,對賭周期半個月。項目期內,給她專項獨立調配權限,人員借調、預算審批、執行拆分按獨立授權走。失敗,全權離崗。成功,保她本人和醫療健康線現有窗口,後續評估繼續。」
Amy怔了一下,馬上點頭:「明白。」
她轉身要去準備,黎初念卻開口:「補一條。」
秦鶴年抬眼看她。
黎初念走到桌邊,直接把那張空白補充條款抽了出來,彎腰落筆。
她寫字快,筆鋒卻穩。
「項目執行期內,如遇跨部門協作拖延、預算無故卡口、人員明顯不配合,由項目負責人提出替換建議,總裁辦公室當日裁定。」
最後四個字,她寫得不輕。
獨立授權。
那兩個字落在紙上,像她給自己硬生生搶出的一塊地盤。
Amy站在一旁看得眼皮一跳,心想這哪是補條款,這分明是拿筆在總裁辦公室現場磨刀。
秦鶴年看完,倒沒發火,只問:「你連誰拖後腿都想提前斬?」
「我不是想斬。」黎初念直起身,把筆帽扣上,「我是提前告訴所有人,這次別拿我當職場許願池。想借項目鍍金的,想順手埋雷的,想看我翻車的,都離遠點。我現在命懸一線,沒空陪大家玩辦公室宮斗番外。」
Amy差點沒繃住表情。
秦鶴年盯著那幾個字,過了幾秒,伸手把紙拿過去,提筆簽了名。
筆尖落下的時候,黎初念心口也跟著重重一跳。
成了。
至少這一局,她沒被體面送走。
秦鶴年簽完,把紙推回給她:「你也簽。」
黎初念接過,低頭落筆。
她名字寫得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像不是在簽一份可能要命的對賭書,而是在簽一張准她回戰場的通行證。
最後一筆收住,她把紙放下,抬頭看向秦鶴年。
「秦總,半個月後見結果。」
秦鶴年看著她,語氣恢復了老闆式的冷靜:「別急著放狠話。長青的問題不在傳播,在藥。你要是還拿以前那套只做外層包裝的打法,死得會比你想的快。」
「我知道。」黎初念把簽好的補充條款推過去,「所以這次我不做粉底液,我做拆牆隊。」
秦鶴年難得挑了下眉:「比喻倒挺新鮮。」
「畢竟我現在不是公關,我是待拆遷戶。」
秦鶴年被她氣得笑了一下,隨即收了神色:「出去後,長青資料今天之內會發到你郵箱。乾寧那邊,你短期不許深碰。這不是建議,是邊界。」
「明白。」
「還有。」秦鶴年看著她,「這次我保的不是你情緒,是你價值。別讓我看走眼。」
黎初念把文件抱進懷裡,指尖壓著那頁剛簽完的獨立授權,忽然覺得胸口那團壓了半天的悶氣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疼還是疼,累也是真累。
可至少,她沒被扔出去。
她站直身子,沖秦鶴年點了下頭:「您既然下了注,我總得爭取別讓莊家賠得太難看。」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過辦公室地面,節奏比進來時更穩。走到門口時,她聽見身後秦鶴年淡淡補了一句——
「黎初念。」
她停住,回頭。
秦鶴年靠坐回椅背,臉上那點疲色被晨光照得更明顯,聲音卻依舊冷靜:「長青最麻煩的,從來不是外面怎麼看,是裡面自己都快說不清自己賣的到底是什麼。」
黎初念眸光輕輕一動。
她點頭:「記住了。」
門一拉開,Amy就站在外面。
她看見黎初念出來,先看她臉,又看她手裡的文件,職業表情差點沒兜住:「談完了?」
「嗯。」黎初念把補充條款往她眼前晃了一下,「沒失業,先續命半個月。」
Amy愣了兩秒,忍不住低聲道:「你真接了長青?」
「是啊。」黎初念笑了笑,「人活著,總得給自己找點地獄級副本,不然顯得日子太平淡。」
Amy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很:「你瘋了。」
「大家都這麼說。」黎初念把文件抱緊,臉上帶著點病後的蒼白,眼底卻亮得驚人,「那說明我這次選題方向沒錯。」
她說完,轉身朝辦公區走去。
外頭依舊是那片熟悉的冷白燈光,鍵盤聲、印表機聲、電話聲重新響起來,像整層樓剛才那場靜音只是幻覺。可黎初念清楚,不是幻覺。只是盛星的人最會演,風向再歪,表面也能裝得像無事發生。
她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把長青簡報放在桌上,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
半個月。
獨立授權。
全權離崗。
她拿起手機,指尖懸在通訊錄上方,停了一下,還是點開了那個置頂對話框。
備註乾淨得像那人本人。
靳宴辭。
黎初念低頭打字。
「沒被裁,拿自己和長青對賭了。」
想了想,她又補了一句。
「別罵,我晚上回去喝湯。」
發送。
消息跳出去的那一瞬,她靠回椅背,閉了閉眼,聽見自己胸腔里的心跳還在一下接一下撞著。
同一時間,乾寧醫院普通門診區大概已經排起了長龍。
而她知道,那條消息,會落到他手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