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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老宅書房開始查她

  乾寧派老宅的書房在東側,窗子朝竹影,光線總比別處慢半拍。

  鍾明推門進去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紙頁邊角擦過桌面的細響。他穿著銀灰西裝,肩線平整,白手套還沒摘,手裡抱著一隻深棕色文件夾。晨光從花格窗斜進來,落在紫檀書案一角,把桌上那方舊硯台照出一層冷光。

  靳鶴年已經坐在案後。

  老人今日換了件深灰色唐裝,衣襟扣得齊整,清瘦的手搭在紫檀杖上,手背青筋浮著,穩得像壓在藥秤上的砝碼。他眉骨高,眼窩深,花白眉毛往下一壓,整個人像一味陳年老藥,入口不急,後勁卻沖。

  鍾明把文件夾放上去,動作輕,聲音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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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先生,按您的意思,先做了摘要。」

  靳鶴年沒抬頭,只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念。」

  鍾明打開文件,先抽出最上面那份職業履歷。

  A4紙裁切得平整,左上角是一寸證件照。照片裡的黎初念妝容乾淨,長發束在腦後,白襯衫外套菸灰色西裝,細腰收得利落,肩背挺著,眉眼裡帶股不肯吃虧的勁兒。漂亮,也鋒利,像都市寫字樓里常見的那種年輕女高管,腳踩高跟鞋,嘴裡說著「給我兩個小時,我把局扳回來」,下一秒就能把三方群聊炸成線上修羅場。

  鍾明念道:「黎初念,二十六歲。盛星公關,高級項目經理,現任醫療健康線負責人,獨立團隊統籌者,合伙人候選流程與股權激勵執行評估同步推進。」

  靳鶴年指尖點了一下桌面。

  「停。」

  鍾明抬眼。

  老人視線落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才慢慢開口:「盛星公關,醫療健康線負責人。」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過了一遍,像把藥方里最忌諱的那味單獨拎出來審。

  鍾明應聲:「是。」

  靳鶴年垂眼看著紙頁,沒說話。

  書房裡只剩牆角座鐘輕輕走針。那聲音不吵,落在這會兒,卻像在替誰算時辰。

  鍾明跟了老人多年,聽得出這不是單純地看職業。老先生真正盯住的,是「公關」和「醫療健康」這兩個詞擺在一起。

  一個擅長話術、輿情、人心風向。

  一個挨著醫院、病人、信任根基。

  這不是巧,是老先生最不喜歡的那類組合。

  果然,靳鶴年問:「她做的,具體是什麼活?」

  鍾明把準備好的第二頁翻出來:「主要負責醫療類品牌傳播、危機公關、輿情收口、信任修復。此前參與過鼎盛地產輿情項目,也統籌過乾寧相關專項。近階段在盛星內部,話語權往上走得快。」


  「信任修復。」靳鶴年低低重複一遍,唇角動了動,像笑,又沒笑出來,「嘴上做活的人,最會碰這四個字。」

  鍾明沒接這句。

  他心裡卻閃過半夏客廳那一幕。那姑娘站在靳宴辭身邊,穿著寬大的白襯衫,兩條腿白得晃眼,臉色發白,眼神卻沒躲。若只看外表,像個剛睡醒就被卷進風暴的年輕姑娘;若只看資料,又像個能把輿情模型拆給老闆聽、再順手把對家送上熱搜的職場人。

  兩張臉疊在一起,不怪老先生要多看幾眼。

  靳鶴年翻了下一頁。

  「家庭。」

  鍾明往下念,聲音平穩:「母親在外留下三百萬高利貸債務,風險未完全消除。父親黎建國,長期失聯與不穩定往來並存,早年有賭博記錄,近期有通過舊熟人打聽其住處、公司與活動區域的跡象。原生家庭結構混亂,外部牽連風險偏高。」

  靳鶴年指腹壓著紙,沒動。

  那張履歷被他按在案頭,像被暫時壓住了一條還沒露頭的蛇。

  「母債三百萬。」他開口,聲音平得近乎冷淡,「一個二十六歲的姑娘,背著這筆帳,還能在盛星往上爬。要麼骨頭硬,要麼路子野。」

  鍾明斟酌了一下:「目前看,工作成績是真,處理事情也利落。她在盛星這條線,不像靠旁門左道上去的。」

  靳鶴年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鍾明卻識趣地閉了嘴。

  老人不在乎她是不是有能力。

  有能力,從來不代表安全。

  恰恰相反,越能幹的人,一旦站錯地方,越麻煩。

  靳鶴年將紙頁往後翻,翻到住處變動那一欄時,手指停了停。

  「她住處。」

  鍾明立即接上:「原租房中介暴雷後,入住乾寧府三十六樓大平層,也就是半夏。住處變動時間,與宴辭少爺近階段對外行程、安居線招租信息投放節點有交叉。」

  這句說得已經夠收著。

  再往下說,就是「這場同居未必只是巧合」。

  可沒老先生準話,鍾明不會把那層紙先捅破。

  靳鶴年眸色沉了沉:「交叉?」

  「是。」鍾明點頭,「能看出人為協調痕跡,只是明面流程做得乾淨。」

  書房裡靜了兩秒。

  靳鶴年忽然笑了一聲,短,冷。

  「我這個孫子,從小脾氣就臭,做局的本事倒沒荒廢。」


  鍾明垂著眼,沒敢接。

  「租房中介暴雷,房源正好空著,密碼鎖正好換了,姑娘正好無處可去。」靳鶴年慢慢把那幾條線在紙上點過去,「你說巧不巧。」

  鍾明低聲道:「宴辭少爺若真動了心思,這件事不會只是一時衝動。」

  靳鶴年眼皮一掀:「動心思我不意外。我意外的是,他能把人放到眼皮底下養,還養出一身反骨。」

  這話里沒半點誇獎。

  像個老醫生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徒弟,藥是按方抓的,火候也看得准,偏偏最後把整鍋藥端去餵了自己最不該餵的人。

  鍾明把下一頁抽出來,遞得更近些。

  「還有債務關聯風險的補充摘要。」

  靳鶴年接過,掃了兩行,眼神更沉。

  紙上列得不花哨,甚至稱得上樸素:高利貸、賭債、失聯父親、住處暴露、公司信息泄口。

  可這幾項擱在一起,就夠讓一個做醫的人皺眉。

  乾寧看重什麼?

  看重名聲,看重秩序,看重病人對「醫者」二字的信任。

  一個頂著高利貸陰影、家庭關係爛成一鍋粥、職業又貼著輿情操盤的姑娘,放在普通戀愛里,是個人問題;放到靳宴辭身邊,放到乾寧門口,那就是一份會蔓延的風險報告。

  靳鶴年將資料合上,又慢慢打開,像在反覆確認什麼。

  「她不是壞。」他說。

  鍾明頓了一下。

  下一秒,靳鶴年抬手按住那張簡歷,蒼老的手背覆在紙面上,穩得連袖口都沒晃。

  「她是風險。」

  這四個字落下來,書房裡那點本就不多的人氣,一下又冷了幾分。

  鍾明站在案前,心口微微一沉。

  罵人容易。

  定性更狠。

  「壞」還帶情緒,還能爭辯;「風險」兩個字一落下,人就不再是人,是隱患,是變量,是需要提前隔離、及時切除的病灶。

  老先生這是從厭惡,走到了處置。

  鍾明低聲問:「老先生的意思,是繼續補查?」

  靳鶴年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桌上的幾頁紙重新拆開,順序換了換。職業履歷擺左邊,家庭結構放右邊,住處變動與債務線索壓在中間。幾張白紙在深色木桌上鋪開,像一台無聲運轉的手術台。

  「公關。」靳鶴年點了點左邊那頁,「靠嘴和風向吃飯,擅長把黑的說成灰,把灰的洗成白。」


  「母債三百萬。」他點中間,「拖累是真,窟窿也是真。一個窟窿堵不上,人就得一直往前撲。」

  「父親不穩。」他點右邊,「這不是家務事,這是安全口子。順著她爹,就能順到公司、住處、行蹤,再順到宴辭身邊。」

  說到這兒,他抬起眼,看向鍾明:「你說,這種人放在他身邊,算不算禍?」

  鍾明沉默一瞬,謹慎地回:「若只看資料,不算小。」

  「不是不算小,是不能留僥倖。」靳鶴年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邊,眼神比方才更直,「宴辭如今不是普通醫生。他一舉一動掛著乾寧的牌子,病人看的是靳家的門楣,不是他一人的喜惡。一個失手,外頭不會說黎初念怎樣,只會說乾寧靳家也不過如此。」

  鍾明聽著,心裡嘆了口氣。

  老先生這話,說到底還是那套老邏輯。

  不是喜歡不喜歡。

  是值不值得賭。

  在靳鶴年眼裡,靳宴辭可以擰,可以鬧,可以為了醫術和老宅翻臉,獨獨不能為了一個背景複雜的姑娘,把乾寧拖進未知數里。

  「查她,不是要找她偷了什麼搶了什麼。」靳鶴年看著桌上的簡歷,語氣慢下來,「我要的是一套完整的東西。她靠什麼上位,誰替她說話,她欠著誰的人情,誰能順著她摸到宴辭,哪條線一拉,能讓她自己退。」

  鍾明後背微緊。

  老先生果然不要情緒判斷。

  他要邏輯,要證據,要一張足夠自洽的網。

  這樣後頭每一步,才不是長輩發火,而是「按規矩處置」。

  鍾明問:「那盛星那邊,是否要先碰一碰?」

  靳鶴年抬眸,目光沉下來。

  「你急什麼。」

  鍾明立刻低頭:「是我多嘴。」

  靳鶴年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扶手。

  「現在去碰盛星,只會把宴辭逼得更快站出去。」他淡淡道,「那孩子什麼脾氣,你不清楚?」

  鍾明當然清楚。

  靳宴辭那種人,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都未必眨眼。你若真把手伸到黎初念那頭去,他大概率連迴旋都懶得給,直接掀桌。

  「先查底。」靳鶴年說,「查清她的工作線、家庭線、住處線。誰跟她近,誰替她擋,誰可能成為缺口。沒有把握,別先動。」

  鍾明點頭:「明白。」

  靳鶴年沉默片刻,又問:「她在盛星,得罪的人多不多?」


  鍾明翻到後面的補充頁:「內部競爭激烈。此前與林知夏、王嵐、沈星河等人有明顯對立。近期因項目推進與風控切割,盛星內部對她的口徑兩極分化。有人服她能力,也有人盯著她出錯。」

  靳鶴年聽完,唇角扯出一點冷意。

  「這倒省事。人若四面都是朋友,還難辦些。如今這樣,一推一碰,自會有人遞刀。」

  鍾明心裡咯噔一下。

  老先生這句話,已經不是單純查底了。

  那是一種久經世事的人才會有的冷靜:不親手下場,不急著露面,只等風口上那些舊怨、新仇、利益縫隙自己鬆動。

  他忽然想起黎初念在半夏客廳里那雙眼。

  清瘦,發白,偏偏沒躲。

  那姑娘多半還沒真正見過老先生這類打法。支票是一場明火,撕了也就撕了。書房裡這一套,才是真正磨人的慢刀子。

  鍾明輕聲問:「若查到底,她本人沒有主動越界呢?」

  靳鶴年抬眼看他。

  「鍾明,你是在替她說話?」

  「我只是怕宴辭少爺那邊,後頭更難收。」

  靳鶴年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哼了一聲:「你當我是在替誰收?」

  他手指壓在那張簡歷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往下墜。

  「我是替宴辭收命。」

  鍾明沒再說話。

  書房外有風拂過竹葉,沙沙一陣,像誰在門外低聲議論。屋裡兩個人都沒動,只有那幾張紙靜靜鋪著,紙上的名字、年齡、職務、家庭結構,一條條列清楚,冷冰冰的,像要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拆成可供判斷的部件。

  靳鶴年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到「盛星公關醫療健康線負責人」那行字上。

  這一次,他停得更久。

  三秒。

  不多。

  對鍾明來說,已經夠說明問題。

  公關能造勢,也能滅火;能扶起口碑,也能順著人心最軟的地方下刀。黎初念若只是個普通職員,老先生未必把她放這麼高。偏偏她不是。她在醫療健康線,還坐到了負責人位置。

  這意味著她不只是靳宴辭身邊的姑娘。

  她還是一個能靠工作線,真正碰到乾寧外圍的人。

  靳鶴年合上資料,指節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她這份工作,留著就是把刀。」

  鍾明心裡一凜,低聲問:「老先生的意思是……」

  靳鶴年緩緩抬眼,神情沒什麼波瀾,像剛落下一味最尋常不過的藥。

  「先動她工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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