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認錯清單旁邊,是新燉的藥膳
黎初念把最後半勺湯送進嘴裡時,胃裡那股空落落的抽勁總算徹底壓了下去。
她坐在餐桌邊,寬鬆的淺米色家居服松松垂著,領口露出一截細白鎖骨,長發散在肩頭,剛洗過臉,眉眼少了白天在公司那層鋒利,倒顯出幾分病後養回來的軟。暖黃吊燈落下來,把她的臉映得有些發熱。
桌上的認錯清單還攤著,紙頁邊角被湯氣熏得微微翹起。靳宴辭的字清瘦利落,跟他人一樣,平時看著冷,真落到紙面上,反倒透出點克制過頭的認真。
她捏著勺子,指尖在碗邊輕輕敲了一下。
「寫得跟醫院整改報告似的。」她抬眼看向對面的人,「靳醫生,你小時候是不是沒少寫檢討?」
靳宴辭坐在她對面,白襯衫袖口還挽在小臂,露出的手臂線條乾淨利落,黑色西褲裹著兩條長腿,整個人依舊清瘦挺拔。他眉目冷淡,鼻樑高,唇線薄,偏偏這會兒坐在餐桌邊,眼前是一鍋給她燉的藥膳,硬生生把那股高嶺之花的禁慾感拽進了人間煙火里。
「沒有。」他說,「靳家不流行檢討,流行挨罰。」
黎初念眨了下眼:「哦,那你這是自學成才。」
靳宴辭淡聲道:「為了適應黎老師的考核制度,臨時補課。」
「少給我戴高帽。」黎初念把那張紙拎起來晃了晃,「你以為寫個清單,我就能當場給你蓋章歸檔?」
「簽不簽隨你。」靳宴辭看她一眼,語氣照舊欠得很,「藥先喝完。」
黎初念:「……」
就這語氣,真是道歉和催命二選一地往外發。
她氣笑了:「你這個人,認錯都認得像在查房。」
「你願意把它理解成查房也行。」靳宴辭慢條斯理地給她夾了塊燉得酥軟的排骨,「病號回歸第一晚,重點觀察。」
黎初念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排骨,想懟一句「誰是病號」,話到嘴邊,又被那股熱騰騰的香氣堵了回去。
陳皮的苦香被火候煨得發柔,山藥燉開了,排骨上的肉一碰就散,湯麵只浮了一層薄薄的油光,不膩,聞著就讓人心口松下來。
她默默夾起來咬了一口,心裡冒出一句:「真沒出息,一口湯一塊肉,就快把我哄好了。」
靳宴辭像是看穿了她那點嘴硬,偏又不點破,只問:「咸嗎?」
「不咸。」
「胃裡難受嗎?」
「沒有。」
「還疼不疼?」
「……不疼。」
靳宴辭「嗯」了一聲,像在確認某項生命體徵恢復正常。
黎初念實在忍不住:「你就不能正常談個戀愛嗎?」
靳宴辭抬眸:「我哪裡不正常?」
「別人談戀愛是送花送包送驚喜,你談戀愛是問診、投餵、追蹤、復盤、寫認錯清單。」她掰著手指數給他聽,越數越覺得離譜,「靳宴辭,你這套流程拉出去,戀綜導演看了都得報警。」
靳宴辭神情不動:「送花會謝,送包你未必收,驚喜你大概率會當驚嚇。」
黎初念:「那你就送我藥膳?」
「這個你肯吃。」
他答得太自然,黎初念噎了一下,耳根沒出息地熱了。
她低頭又喝了口湯,裝作沒聽懂。
廚房的燉鍋還在低低咕嘟,客廳安靜,落地窗外的深城燈火鋪開,遠處的樓宇像一層層疊起的玻璃盒子。白天那種會把人壓得喘不過氣的快節奏,被這扇窗隔在外面。半夏里只剩鍋里冒出的熱氣、木質香、藥香,和餐桌對面這個嘴欠手穩的男人。
黎初念盯著清單第十條看了兩秒,終究還是把紙折了兩下,收到了手邊。
靳宴辭視線落過去:「不簽?」
「誰說不簽。」黎初念抬起下巴,漂亮的眼尾一挑,明顯又起了壞心思,「我要加批註。」
「可以。」
「還答應得挺快。」她伸出手,「筆。」
靳宴辭起身,從餐邊櫃抽屜里拿了支黑色簽字筆遞給她。
他的手伸過來時,修長指骨在燈下顯得更清,手背筋絡微微浮起。黎初念目光落到他右手上,頓了頓。
她接筆時故意沒鬆開,指尖壓著他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
靳宴辭動作一停,垂眼看她。
「躲什麼?」黎初念眯了眯眼,「剛才說好給我看手的。」
「先吃飯。」
「現在看。」她語氣不容商量,配上那張剛被湯養出點血色的臉,殺傷力倒有點奇妙,「靳宴辭,你認錯清單都寫了,不會第一晚就想違約吧?」
靳宴辭沉默兩秒,還是把手翻了過來。
他右手掌心向上,放在桌邊。燈下看得更清楚,手腕舊疤淡白,靠近虎口那一側還帶著些沒散盡的緊繃感,指節活動時有點不自然。
黎初念的心口跟著縮了縮。
她記得這隻手拿針時有多穩,握筆時字有多好看,也記得他失控時,那隻手如何發抖。
「疼嗎?」她聲音放輕了。
「不碰就還行。」
「碰了呢?」
「你現在不就在碰。」
黎初念:「……」
這人真是,氣氛剛軟一點,他就非得從中間切一刀。
她沒理他,手指沿著他的腕骨輕輕按了按,動作小心,像怕碰碎什麼。靳宴辭的體溫偏高,皮膚下隱隱帶著繃著的力。她按到某處時,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黎初念立刻抬頭:「這還叫還行?」
靳宴辭垂眸看著她,神色倒平靜:「比前幾天輕。」
「前幾天到什麼程度?」
「寫字難看一點。」
「你管那叫一點?」黎初念想起他那陣子握筆時指節發僵的樣子,眉頭都皺了起來,「你要不是醫生,我都得懷疑你在跟我玩病情美化。」
靳宴辭看著她擰起來的眉,忽然伸出左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別皺。」
黎初念一愣,往後一仰:「你轉移話題?」
「不是。」靳宴辭收回手,「你一皺眉,我看著心煩。」
「……你有病。」
「嗯,認錯清單第一百零一條可以補上。」他語氣平平,「惹黎初念皺眉,情節不輕。」
黎初念沒繃住,唇角翹了下,又趕緊壓回去。
她低頭把他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最後才鬆開:「這幾天不許再逞強。回頭我看見你在家還偷偷寫病歷,我就把你筆藏了。」
靳宴辭看著她:「你這是對我進行生活管理?」
「我這是合理反制。」黎初念把筆帽一拔,清了清嗓子,「成年人重簽合同,講究互相制衡。」
她把認錯清單重新攤開,低頭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甲方批註:字寫得不錯,執行待觀察。
寫完,她想了想,又在後面補了四個字——觀察期內。
靳宴辭看著那行字,唇角終於動了一下:「黎總監卡得挺嚴。」
「廢話,我要對自己的居住環境負責。」黎初念把紙推到他面前,故作公事公辦,「另外補充兩點。」
「說。」
「第一,你以後做什麼事,尤其跟我有關的,先說人話,不准用醫生那種『先干預後解釋』的邏輯糊弄我。」
「嗯。」
「第二,嘴上認錯,行動跟上。別給我玩紙面整改。」
靳宴辭拿起那張紙,垂眸看了兩秒,低聲道:「行。」
黎初念本來還等著他貧一句,結果他答得太正經,她反倒不自在了。
她把勺子往碗裡一放,掩飾似的站起身:「我去盛點飯。」
「坐著。」靳宴辭已經先一步起身,「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別折騰。」
黎初念抱起手臂,看著他進廚房,心裡又浮出那句熟悉的吐槽:「這男人做飯的時候,真的很像把全世界都按進了他的節奏里。」
廚房暖燈亮著,照在他白襯衫上,襯得肩背更闊,腰線更清。他站在灶台邊盛飯,動作利落,側臉線條乾淨,低頭時睫毛在眼下壓出一道淺影。誰能想到,高中那個拽得二五八萬的靳宴辭,如今會在自家廚房裡給她盛飯、看她喝湯、還手寫認錯清單。
黎初念盯著看了幾秒,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句:「要命,這畫面怎麼有點像已婚。」
她立刻把這個念頭摁回去。
「停,黎初念,熱戀同居和已婚家庭不是一個賽道,你不要擅自加速。」
靳宴辭端著飯碗回來時,就看見她對著空氣一臉嚴肅,像在開內心董事會。
「又在腦補什麼?」
黎初念抬頭,一本正經:「在想你到底是什麼品種的男人。」
「結論呢?」
「嘴硬款電飯煲精。」
靳宴辭把碗放到她面前:「解釋一下。」
「外殼冷,內里熱,功能多,還自帶定時投餵。」黎初念說完,自己先樂了,「偶爾還有點高壓鍋屬性,一不順心就給人上蒸汽。」
靳宴辭看著她笑,眼底那點清冷被燈光一點點化開。
「那你是什麼?」他問。
黎初念拿起筷子,警惕地看他:「幹嗎,想報復性命名?」
「合理互評。」
她想了想,抬起下巴:「我是甲方。」
靳宴辭淡淡道:「錯了。」
「哪裡錯了?」
「你是祖宗。」
黎初念筷子一抖,差點把剛夾起來的山藥掉回碗裡。
她抬頭看著他,足足安靜了兩秒,耳根轟地一下熱透了。
「靳宴辭,」她壓低聲音,「你最近是不是偷學什麼土味情話教程了?」
「沒有。」他給她又夾了塊山藥,「臨床發揮。」
「閉嘴吧你。」
嘴上這麼說,她還是低頭把那塊山藥吃了。
這一頓飯吃得慢,斷斷續續說著話,像是在把前些天那些彆扭、冷著的、擰著的情緒,一點點就著熱湯吞下去。
等飯吃得差不多,黎初念摸了摸胃,整個人都懶下來。她靠在椅背上,腳尖在拖鞋裡輕輕晃了晃,抬眼看向對面。
「靳宴辭。」
「嗯。」
「我回來,不是因為你這張清單寫得多感人。」
「我知道。」
「也不是因為這鍋湯多好喝。」
「嗯。」
「更不是因為你把次臥原樣留著。」
靳宴辭看著她,沒催,也沒笑。
黎初念跟他對視了兩秒,終究還是先敗下陣來,移開視線,小聲補了句:「……當然,這些也有加分。」
靳宴辭唇角輕輕抬了下。
「就一點。」她立刻強調。
「好,一點。」
「你別得寸進尺。」
「我今晚已經免睡客廳了,不算虧。」
黎初念:「……」
他現在怎麼越來越會順杆爬了。
她起身要收碗,靳宴辭也跟著站起來,伸手就把她手裡的碗接走了。
「我來。」
「我沒那麼脆。」
「我知道。」他把碗往廚房端,聲音平穩,「但廚房重地,不歡迎炸鍋選手。」
黎初念跟過去,站在流理台邊瞪他:「你這是人身攻擊。」
「是事實陳述。」靳宴辭打開水龍頭,修長手指在溫水下衝過碗沿,水珠濺上他的手背,燈下發亮,「上次是誰熱個牛奶,把奶鍋燒成了考古文物?」
黎初念理直氣壯:「那是設備磨合問題。」
「還有誰切個番茄,差點把自己送進急診?」
「那是刀不順手。」
「誰蒸米飯忘了按開始,最後抱著鍋問為什麼熟不了?」
黎初念被他一句句點名,臉上掛不住,抬手就去掐他胳膊:「靳宴辭,你差不多行了。」
她撲過去那一下沒用多少力,手剛碰到他手臂,腳下拖鞋卻在地磚上輕輕一滑。
下一秒,腰間就被一隻手穩穩扣住。
靳宴辭幾乎是本能地轉身,把她整個人帶進懷裡。她額頭撞上他胸口,鼻尖蹭到白襯衫上淡淡的藥香和乾淨皂香,腰後那隻手隔著薄薄家居服壓著她,掌心熱得要命。
廚房裡水聲還在流。
黎初念整個人僵了一下。
兩人的距離近得離譜,她一抬眼,就能看見他領口下突起的喉結,看見他下頜收緊的線條,也看見他低頭時眼裡壓著的那點暗色。
「站穩。」靳宴辭嗓音低了些。
黎初念耳尖發燙,嘴還在強撐:「我、我站得挺穩。」
「那你現在抱著我幹什麼?」
「……」
她這才發現自己手還抓著他襯衫前襟。
黎初念飛快鬆開,臉熱得能煎蛋:「誰抱你了,我這是防止二次事故。」
靳宴辭沒立刻鬆手,掌心還扣在她後腰,隔著布料都能感到她那截腰細得過分,稍一用力就能攏住。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跳發快,故作鎮定地抬了抬下巴:「看什麼,沒見過甲方視察廚房?」
「見過。」靳宴辭目光從她發紅的耳根掃過,慢吞吞道,「沒見過視察到我懷裡的。」
「靳宴辭!」
她羞惱得抬手要推他,靳宴辭這才鬆開,只是鬆開前,指腹似有若無地在她腰側停了一瞬。
那一下跟電似的,激得黎初念差點原地跳腳。
她立刻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到料理台邊,抓起那張認錯清單擋在胸前:「我警告你,觀察期內,嚴禁利用美色走捷徑。」
靳宴辭把水龍頭關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低笑一聲:「黎老師放心,我按流程來。」
「最好是。」
「先從洗碗開始。」
黎初念看著他重新轉回去洗碗,忽然又覺得這一幕好得有點不真實。
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站邊上嘴硬挑刺,燈是暖的,鍋是熱的,爭執沒散成冷戰,舊帳也沒變成隔夜仇。像她過去拼命想抓住、又總覺得自己抓不住的那種普通日子,忽然真的落到了手心裡。
她低頭看著那張被自己捏皺一點的清單,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成年人重簽合同後的親密,原來是這個樣子。」
不是誰壓過誰,也不是誰徹底認輸。
是邊界寫明了,人卻還願意靠近。
等靳宴辭洗完碗出來,黎初念已經窩進了客廳沙發,抱著抱枕,腳邊搭著那條熟悉的薄毯。她整個人陷進去,長發散著,眼皮也有點發沉,像只終於回窩的貓。
靳宴辭走過去,看了她一眼:「困了就回房睡。」
黎初念抬起頭,帶著點剛吃飽後的懶意:「你那張清單,我先收著。」
「嗯。」
「後面犯一條,我就拿出來給你公開處刑。」
「好。」
「還有,」她頓了頓,抿了下唇,「今晚的湯,算你立功。」
靳宴辭站在沙發邊,垂眸看她,燈光落在他清雋的眉眼上,把那點冷感都磨鈍了。
「那能換點什麼獎勵?」
黎初念警覺地坐直:「你別太貪心。」
靳宴辭看著她,低聲道:「一句準話就行。」
「什麼準話?」
「明天晚上,還回來吃飯嗎?」
黎初念怔了下。
這問題輕得很,跟什麼海誓山盟都沾不上邊。可偏偏就是這種再日常不過的話,最容易叫人心口發軟。
她抱著抱枕,故意拖了兩秒,才慢吞吞開口:「看你菜單。」
靳宴辭唇角揚了一下:「那就是回。」
黎初念別開眼,嘴硬到底:「暫定。」
「行,暫定。」
他轉身去關餐廳那邊的燈,只留了客廳一盞落地燈。光線一暗,整間屋子更靜,也更暖。
黎初念看著他收拾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皮越來越沉。她本來還想再端一端架子,再強調一下觀察期紀律,再順便盤問他準備明天燉什麼,結果靠著靠著,意識就有點往下墜。
半夢半醒間,她只感覺有人走近,把她腳邊那條薄毯展開,輕輕蓋到了她腿上。
動作很輕。
輕得像怕驚了什麼。
黎初念沒睜眼,唇角卻悄悄彎了一點。
她想,「行吧,靳宴辭,先給你一個試用期好評。」
夜深後,半夏徹底安靜下來。
次臥門重新關上,衣櫃邊那隻行李箱安安穩穩立在原處。餐桌擦得乾淨,認錯清單被壓在黎初念包里,旁邊還留著一點沒散盡的湯香。
第二天清晨,黎初念被手機震動驚醒時,窗外天剛亮。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機,郵箱提示先一步跳了出來。
紅頭文件預告赫然躺在最上面。
標題只有一行字——
合伙人候選確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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