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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次臥沒人敢動,他把她的空位留成了傷口

  次臥的門半掩著。

  

  黎初念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邊,細白的指尖壓在木紋上,停了兩秒,才慢慢把門推開。

  暖黃燈光一下子鋪進去,把房間照得清清楚楚。

  床單平整,淺灰色被套收得利落,床角壓線還是她走之前那樣,連歪出去的一點弧度都沒被撫平。窗邊那盞小檯燈朝著書桌左側偏了三十度,是她熬夜改方案時嫌光太直,順手擰過去的角度。書桌上那隻空玻璃杯還放在原位,杯底壓著一枚她以前隨手丟下的發圈。

  最扎眼的是衣櫃邊那塊空位。

  她當初拖著行李箱進來時,就把箱子立在那裡。後來她走,也是從那裡拎走的。現在那地方依舊空著,像這房間替她留了個影子,誰都沒敢填上。

  黎初念穿著那身菸灰色襯衫裙站在門口,裙擺垂到膝下,細直的小腿踩在軟底拖鞋裡,腳尖不自覺蜷了下。

  她原本想得挺好。

  回來,先立規矩,再翻舊帳,順便讓某位靳醫生明白,他現在屬於察看期,不是保釋期。

  結果門一開,她那點打算好的氣勢,先被這間一動不動的屋子拆掉了半面牆。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重,停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靳宴辭換了鞋,黑西裝外套還沒脫,肩線平直,身形清瘦高挑,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粒,顯得那張冷白的臉愈發清雋。他站在門外的光影里,眼下有淡淡倦色,右手垂在身側,腕骨那道舊疤在燈下隱約浮出來。

  他沒往前,也沒碰她。

  只淡淡開口:「你走那晚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黎初念眼睫輕輕一顫。

  這話比賣慘還狠。

  不喊委屈,不談失眠,不提他這段時間怎麼過,就只是把事實擺在她眼前,像把一把不響的鈍刀塞進她掌心裡,讓她自己摸到鋒口。

  她盯著那塊空位,喉嚨有點發緊,過了會兒才開口:「你這人是不是有病?」

  靳宴辭站在後面,語氣平平:「中醫內科副主任,不接受同行污衊。」

  黎初念本來鼻尖都有點酸,被他這一句氣得想笑,硬是繃住了:「我不是罵你職業病,我是說你這個行為模式有問題。誰家空房間能給你保留成案發現場?」

  「半夏。」他答得面不改色。

  「……」

  行,還是這股欠收拾的勁兒。

  黎初念咬了咬唇,沒回頭,視線還落在房裡。空氣里有淡淡木質香,混著一點乾淨的藥香,是這套房子特有的味道。她離開那陣子,最煩的就是酒店那股消毒水和空調濾網混一起的味兒。現在重新站回這裡,連呼吸都像落了地。


  她心裡沒出息地冒出一句:「完了,我果然是被養叼了。」

  靳宴辭像是察覺到她情緒鬆了些,聲音放低:「床墊沒換,枕頭曬過一次,柜子里你的睡衣洗了收好了,位置也沒動。」

  黎初念終於回頭,抬眼看他:「你匯報工作呢?」

  靳宴辭垂眸看著她:「怕你挑毛病。」

  「我當然要挑。」黎初念抱著包,努力端起臉,「我這次回來,是帶著審計精神回來的。」

  靳宴辭點頭:「歡迎檢查。」

  他越配合,她越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黎初念瞪了他兩秒,乾脆往裡走。她踩過地板,步子放得不快,像怕驚動什麼。走到床邊,她伸手按了按床面。彈性、軟硬、甚至枕頭的高度,都還是熟悉的那一套。

  這感覺太像她只是下樓買了個咖啡,回來又進了自己房間。

  可她明明走了好些天。

  她站在床邊,心口被什麼東西一下下輕輕頂著,酸酸麻麻,不至於疼,偏偏最磨人。

  靳宴辭倚在門邊,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長髮低低挽著,後頸露出一截細白線條,襯衫裙勾出單薄的腰身,整個人看著像剛從一場硬仗里撤下來,鋒利還在,軟意卻也藏不住了。

  黎初念抬手碰了碰桌上的杯子,忽然問:「我不在的時候,你進來過幾次?」

  靳宴辭沒停頓:「每天。」

  她一愣,回頭:「你還挺誠實。」

  「你問了。」他頓了頓,又補一句,「進來開窗,曬被子,放加濕器。別的沒動。」

  黎初念聽得耳根有點熱,嘴還硬:「怎麼,怕我房間長霉?」

  「怕你回來罵我。」靳宴辭說。

  「我罵你還需要理由?」

  「確實不用。」

  黎初念:「……」

  真行,現在都學會提前認領挨罵資格了。

  她看著他,忽然又想起自己拖著箱子走的那個晚上。

  那會兒她氣得腦子都熱,覺得不走就要把自己那點自尊埋在半夏地板里了。她離開時門關得乾脆,心裡還發了毒誓,短期內絕不回頭,誰先低頭誰是狗。

  現在她又站回來了。

  而他真的把這裡停在了她離開的那一秒。

  黎初念低下頭,拎著的包鬆了松。半晌,她才輕聲問:「你留著這塊空位,幹嗎?」

  靳宴辭看她一眼,語氣像在陳述天氣:「你總得回來放東西。」

  「萬一我不回來呢?」

  這話問出口,房間靜了下。

  靳宴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躲,也沒飄開。

  「那就繼續空著。」他說。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縮。

  她最怕這種話。

  不是轟轟烈烈的表白,不是「我非你不可」,而是這種日常得過分的執拗,像有人把等待做成了生活的一部分,連姿勢都懶得改。

  她沉默了會兒,忽然彎腰,把手裡的包放回床上。

  緊接著,她又轉身去門口,拉過自己的行李箱。

  箱輪滾過地板,發出低低的摩擦聲。

  這一聲落在安靜的房間裡,莫名有種歸位的意味。

  靳宴辭站在門邊,喉結輕輕動了下,目光跟著那隻箱子走。

  黎初念把箱子拖到衣櫃旁,正好停在那塊空位上,尺寸分毫不差,像本來就該在這兒。

  她鬆開拉杆,直起身,側頭看他。

  「我回來,」她看著他,眼尾微微挑著,故意壓住那點發燙的情緒,「不代表你無罪釋放。」

  靳宴辭望著她,低低「嗯」了一聲。

  黎初念繼續道:「只是緩期執行。」

  他唇角極輕地動了下:「執行期多久?」

  「看你表現。」

  「考核標準呢?」

  「我定。」

  靳宴辭點頭,神色居然還挺配合:「行,黎老師請嚴格執法。」

  黎初念差點被他一句「黎老師」叫得破功,立刻抬手制止:「少來,你別想用這種虛假服從糊弄組織。」

  靳宴辭看著那隻重新歸位的行李箱,眼底的冷色慢慢散開。他沒往前逼近,只站在門邊問她:「那組織今晚還走嗎?」

  黎初念耳朵有點熱,轉身去開衣櫃,假裝看裡面的衣服:「廢話,箱子都放這兒了,我難不成拖回來給你做陳列展?」

  「嗯。」靳宴辭聲音很低,「那就好。」

  她動作停了一瞬。

  就這三個字,輕得像隨口說的,偏偏把她心口又往下按了一下。

  黎初念不想承認自己有點受不了這種溫吞刀法,乾脆拿了件家居服往懷裡一抱,扭頭看他:「你還杵這兒幹嗎,查房啊?」

  靳宴辭站直了些:「叫你吃東西。」


  她愣了下:「你做了?」

  「燉著。」

  「你就這麼確定我會回來?」

  靳宴辭眼皮都沒抬:「不確定。」

  黎初念抱著衣服,狐疑地看他。

  靳宴辭語氣照舊平靜:「只是不管你回不回來,我都得做。」

  這人今天像是專門挑她防線薄的地方下針,一紮一個準。

  黎初念別開臉,故意哼了一聲:「套路深。」

  靳宴辭沒接這句,只抬手替她把門又推開了些:「換完出來,湯別放涼。」

  他說完轉身出去,背影高瘦,黑色西褲裹著一雙長腿,步子依舊穩,只是比平時略慢點。黎初念盯著他右手的擺動幅度,眉心輕輕擰了擰。

  「這人今天八成又硬撐了。」

  她想叫住他問一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緩期執行第一天,先不追加項目。

  她在房間裡慢吞吞換了衣服,寬鬆的棉質家居服套上身,整個人都松下來。長發放下後垂在肩頭,臉上那層白天在公司撐起來的精氣神散了,露出幾分病後剛養回來的軟。她坐在床邊看了會兒那隻歸位的行李箱,手指輕輕撥了撥拉杆,心裡那團亂糟糟的東西終於一點點落定。

  「行吧。」她低聲嘀咕,「回都回了,再矯情就顯得我不專業了。」

  等她走出次臥時,客廳已經亮了大燈。

  半夏的客廳一向寬敞,淺色沙發,原木茶几,落地窗外是深城夜景,遠處高樓燈火一層層疊著,把整座城市照成一張發光的網。餐桌那邊開著一盞暖色吊燈,燈光沉下來,把桌上的東西照得格外有煙火氣。

  黎初念剛走近,就聞到了湯香。

  不是那種油膩撲人的味兒,是慢火燉出來的溫潤氣息,帶著山藥的清甜和陳皮淡淡的苦香,熱氣從白瓷砂鍋邊緣往上漫,蒸得她鼻尖都暖了。

  靳宴辭脫了西裝外套,只穿白襯衫站在餐桌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有力的手臂線條。他肩寬腰窄,站姿一貫端正,偏偏這會兒低頭盛湯的動作,把那股冷感削了不少,反倒透出幾分居家意味。

  黎初念心裡冒出一句:「誰家副主任回家兼職田螺姑娘啊。」

  她剛要過去,視線忽然一頓。

  餐桌上那隻湯碗旁邊,壓著一張紙。

  A4紙對摺了一半,邊角壓在碗底下,紙面上是靳宴辭的字,瘦勁利落,規整得像他本人。最上面四個大字寫得格外端正——


  認錯清單。

  黎初念腳步當場停住。

  她抬頭看向靳宴辭:「這是什麼玩意兒?」

  靳宴辭把湯放到她面前,神色淡定得像在交病歷:「你不是要算帳。」

  「所以你提前寫檢討?」

  「認錯清單。」他糾正。

  黎初念差點笑出來,又硬憋住,伸手把那張紙抽出來:「靳醫生,你現在業務範圍拓寬得挺野啊,連思想匯報都能自產自銷了?」

  靳宴辭拉開她對面的椅子:「邊吃邊看。」

  黎初念坐下,低頭掃第一行,嘴角就開始抽。

  第一條:未經本人同意,預設入住路徑,性質惡劣。

  第二條:借房東身份行蓄謀已久之實,主觀故意明顯。

  第三條:以醫者名義過度介入日常,存在把女朋友候選人當重點病例管理之嫌。

  黎初念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抬頭瞪他:「誰是女朋友候選人?」

  靳宴辭面不改色:「你先看重點。」

  「重點就是你夾帶私貨。」

  「那條可以暫列爭議項。」

  黎初念:「……」

  她捏著那張紙,真是想生氣都找不准角度。這人一本正經地認錯,偏偏每個字都寫得像在偷渡糖分,簡直作弊。

  她繼續往下看。

  第四條:不該繞過本人處理與黎建國相關事項。

  第五條:不該以何聞南為執行接口,形成先做後告知既成事實。

  第六條:吵架時冷臉時間過長,影響溝通效率。

  看到這條,黎初念沒忍住,抬眼看他:「你還挺會總結。」

  靳宴辭給她把勺子遞過去:「門診復盤習慣。」

  「你們醫院要是都這麼復盤,醫患矛盾得少一半。」

  「前提是患者肯看清單。」

  黎初念哼了一聲,繼續看。

  第七條:曾使用『侵犯商業秘密罪』等不恰當表述威脅當事人按時吃飯,方式簡單粗暴,有待改進。

  第八條:多次默認自己安排優先於她的同意,邏輯錯誤。

  第九條:在她離開期間,未能第一時間把人哄回來,效率低下。

  黎初念看到這裡,終究還是沒繃住,笑出了聲。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彎著,病後剛養回來的臉色被燈光烘得柔了,整個人像從白天那層職場盔甲里脫出來,露出原本的樣子。


  靳宴辭坐在她對面,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挪開。

  黎初念笑夠了,才抬起頭:「第九條你也認?」

  「認。」

  「那你怎麼不寫『溝通能力欠缺,建議繼續進修』?」

  「已經在實踐中改了。」

  「成果呢?」

  靳宴辭看著她:「你坐回來了。」

  黎初念心口一熱,立刻低頭拿勺子舀湯,嘴上還不忘找補:「別給自己貼金,我是回來監督整改的。」

  「嗯,歡迎常駐監督。」

  湯入口的時候,她動作頓了下。

  溫度剛好,不燙口。山藥燉得綿,湯底裡帶著陳皮吊出來的清香,還有點排骨的肉味,不油,喝下去胃裡暖融融的,像有人拿熱毛巾慢慢捂住了她那隻老愛鬧脾氣的胃。

  黎初念又喝了一口,沒忍住問:「這次又是什麼處方?」

  「山藥陳皮排骨湯。」靳宴辭說,「養胃,順氣,適合某些拿考核第一之後還想繼續作的社畜。」

  「你陰陽誰呢?」

  「陳述病情。」

  黎初念白他一眼,嘴角卻沒壓下去。

  她邊喝湯,邊拿清單當菜單看,看到最後一條時,動作又停住了。

  第十條:以後涉及她本人安全、住處、行蹤、生活安排與相關處置,不繞過她同意,不先做後告知,不再把她的生活按項目管理方式單邊管控。

  這一條,跟他在車裡答應她的邊界,一字不差。

  他不是嘴上應付。

  他真記下來了,還手寫出來,壓在她今晚第一碗湯旁邊,像份遞交上來的整改承諾書。

  黎初念垂著眼,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下那行字。

  她忽然有點想問,他是什麼時候寫的。

  是在等她下樓的時候,還是在廚房燉湯的時候,或者更早,早到他其實從一開始就盤算過怎麼認錯,怎麼把人接回來。

  可她沒問。

  有些問題,這會兒不問,比問了更讓人心口發軟。

  她把紙折好,壓回碗邊,抬眼看他:「字寫得不錯。」

  靳宴辭看著她:「就夸這個?」

  「那不然呢,誇你認錯態度優秀,建議提前轉正?」

  「也可以。」

  「想得美。」黎初念慢悠悠喝了口湯,故作矜持,「我最多給你個觀察期加分項。」


  靳宴辭點了下頭:「怎麼加?」

  黎初念想了想,把勺子放下,抬起下巴:「今晚免你睡客廳。」

  靳宴辭眉梢輕抬:「這麼大方?」

  「別誤會。」她立刻補充,「只是免今晚。後續要是再犯,沙發歸你,薄毯也歸你。」

  「知道了。」他頓了頓,低聲道,「那我爭取長期免罰。」

  黎初念耳朵微微一熱,趕緊把注意力拉回湯碗裡:「少說話,多表現。」

  客廳里安靜了會兒,只剩她喝湯的聲音和廚房燉鍋偶爾發出的輕微咕嘟聲。

  這種安靜不尷尬,反而帶著點久違的鬆弛。像兩個人繞了這麼大一圈,終於又坐回同一張桌子前,不必把每句話都當攻防,不必逞強,也不必演獨立女性和冷麵醫生的極限拉扯。

  黎初念喝到半碗,忽然抬頭:「對了。」

  「嗯?」

  「你那隻手,待會兒我看看。」

  靳宴辭動作一頓:「沒事。」

  黎初念眯起眼:「你再說沒事,我就把這張認錯清單貼你書房門上展覽。」

  靳宴辭看著她,半晌,低低笑了聲:「行,吃完給你看。」

  黎初念這才滿意,拿起勺子繼續喝湯。

  她低著頭,唇角卻一點點翹起來。

  半夏的燈,湯的熱氣,衣櫃邊重新歸位的行李箱,還有桌上那張一本正經的認錯清單,像一塊塊散落的拼圖,終於把她這幾天空出來的位置一點點補回去了。

  她沒說原諒。

  他也沒急著要答案。

  可那隻空著的次臥,今晚重新住進了人。

  這就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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