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她按下遙控器,投的不是方案是髒帳
會議室里那句「那就從我頭上開始清」落下之後,空氣像被人擰緊了。
投影幕布還停在第一頁,深藍底白字,安靜得像個老實人。
可黎初念垂著眼,指腹壓著遙控器,心口那點起伏反倒慢慢平了。她今天病後初愈,臉色偏白,米白西裝裹著細瘦的腰身,霧藍色真絲襯衫貼在鎖骨下,線條乾淨利落,站在幕布前,像把收了鞘的刀。外人瞧著清冷,只有她自己清楚,後背那層薄汗已經把襯衫內里微微浸濕。
「別急,順序不能亂。」她在心裡過了一遍,「先上公開可查的,再上可覆核的,再逼他們自己開口。」
高評審先沉不住氣,扶了扶金邊眼鏡,臉拉得發青:「黎總監,你如果對評分流程有異議,可以提交書面申訴。現在請回到方案陳述,不要浪費大家時間。」
「時間?」黎初念抬眸,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最不想浪費的,就是時間。」
周總監坐在評審席正中,深灰西裝扣得嚴實,啤酒肚把桌邊往外撐出一道弧。他手裡的鋼筆在文件上敲了兩下,語氣已經沒了方才那層假客氣。
「你到底想說什麼,直說。」
黎初念點頭:「行,那我直說。」
她按下遙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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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上的首頁瞬間切掉。
下一秒,整面白牆上蹦出一張交叉圖。
最中間,是三位評審的姓名。往外延伸,是兩家外部諮詢機構的名字、三次酒店宴請記錄、兩筆培訓顧問費、兩輛出入同一酒店地庫的車牌抓拍時間。再往旁邊,是報銷單截圖、發票抬頭、稅號、開票日期,紅線一根根勾連過去,像有人當眾把一張髒網猛地掀開,甩在所有人臉上。
會場靜了兩秒。
緊接著,後排「嗡」地炸開。
「我靠……」
「這是什麼?」
「她瘋了吧,直接上牆?」
「等等,那車牌我見過,不是上個月……」
「閉嘴,先別說話!」
黎初念沒看後排,她的目光只落在評審席。
剛才還穩穩坐著的三個人,臉色已經變了。
外聘顧問今天穿了黑色套裙,珍珠耳釘垂在耳邊,妝容一貫精細,這會兒下巴卻不抬了,眼神盯在屏幕右上角那張酒店餐敘單上,嘴角壓得平直。高評審的手停在評分表邊緣,指尖有點發硬。周總監臉色最難看,像有人把他那層公事公辦的皮撕了半邊。
「你什麼意思?」他猛地拍了下桌子,聲音拔高,「黎初念,你這是公然誹謗!」
黎初念沒退,聲音平穩得像在講正常匯報。
「第一頁,海玥酒店接待記錄。時間是上月二十七號晚七點十四分,包間名清風廳。出席人里有周總監、高評審,以及乾寧項目評估外部諮詢合作方代表。酒店記錄公開留檔,可查。」
她又點了一下。
右側放大出一張地庫出入截圖,時間和車牌清清楚楚。
「第二頁,酒店地庫監控留檔截屏。車牌信息我做了部分遮擋,原件可覆核。兩位評審的車輛,在同一時間段進出同一地庫,不存在巧合到失憶的空間。」
高評審終於忍不住,直接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一聲。
「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些東西?誰允許你在考核會上展示來路不明的材料!」
「來路不明?」黎初念看向他,唇角輕輕一勾,「酒店接待記錄公開可查,車牌監控可覆核,諮詢費發票有稅號。你們可以否認動機,先別否認見過面。」
那句「先別否認見過面」像根釘子,照著臉就釘了下去。
旁聽席一下比一下安靜。
有幾個人剛想低頭裝死,視線又忍不住往幕布上瞟,活像在看年度限定版塌房現場。
「念姐今天真是帶著飛彈來的。」
「不是飛彈,是會計報表成精了。」
「誰還看方案啊,這已經是審計大片了。」
「我現在呼吸都不敢大口。」
外聘顧問臉色發白,開口時還想端著專業口吻:「我跟外部諮詢機構一起吃過飯,不代表存在利益輸送。行業交流再正常不過,你這樣拼接圖表,屬於惡意引導。」
「行業交流?」黎初念順著她的話接,指尖再按一下。
幕布上切出一張報銷單。
抬頭是某諮詢機構,項目名稱寫著「評審前專項培訓」,金額、日期、發票編號整整齊齊。
下面一張,是同時間段盛星內部審批流截圖,報銷歸口卻落到了與本次考核直接相關的預算項。
她抬手指過去,語氣乾淨利落。
「這張,是諮詢費發票。稅號在右上角,財務可以當場調系統核驗。下一張,是審批流時間。培訓發生在評審前兩天,費用掛在與本次考核關聯的預算項下。再下一張,是你們三位在後面休息室提前二十分鐘統一口徑。」
周總監猛地打斷她:「你有證據證明我們統一口徑嗎?」
黎初念看著他:「沒有錄音。我說的是事實鏈。」
「事實鏈?」周總監冷笑,「沒有錄音,沒有簽字,沒有書面約定,你憑什麼下結論?」
「我沒下結論。」黎初念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壓得穩,「我只陳述順序。先有會前接觸,再有同預算項培訓,再有統一問題方向,最後有今天這一輪先審人、後審方案的壓制。是不是巧合,查一下就知道。」
她說完,會議室里忽然沒人接話。
不是沒人想接,是這口鍋誰先碰誰燙手。
秦鶴年坐在主位,黑色西裝一絲不亂,手邊那杯茶還冒著淡淡熱氣。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抬眼望向幕布,再看向評審席。那目光不重,卻壓得周總監後背發緊。
黎初念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還差一點。」她想,「再往前推一步,把他們逼到只能選失語或者發火。」
高評審果然選了後者。
「你這是惡意擾亂考核秩序!」他聲音發沉,臉上的金邊眼鏡都顯得鋒利了些,「就算這些記錄都是真的,也不能證明我們收受任何利益。你把普通接待、培訓往受賄上扯,誰給你的膽子?」
「我也沒說收受利益已經坐實。」黎初念轉頭看他,眸光清亮,「我說的是,評審關係不潔,流程存在污染,考核公正性需要先核驗。」
她頓了頓,語氣更輕了點。
「高老師,您不用替我定罪。今天我連受賄兩個字都沒先說,是您自己先認領了。」
後排差點又有人笑出聲,硬生生憋成了咳嗽。
高評審的臉一下漲紅。
「你——」
黎初念沒給他續上,直接把下一頁切出來。
這回不是圖,是一整張時間軸。
上面清清楚楚列著三名評審與外部諮詢方的接觸時間、用餐地點、培訓時間、費用報銷流轉節點,以及今天會前進入休息室的時間點。每個節點旁邊都標著「可覆核」「可調檔」「可查稅票」。
紅線從時間軸一端拉到另一端,三位高高在上的評審,瞬間成了光標下的靶子。
她站在屏幕旁,細瘦的身形被白光一映,顯得更清,但她開口時,整個會場都被她帶著走。
「各位剛才質疑我狀態不穩,質疑我方案情緒化,質疑我預算不合理,質疑我與甲方顧問的邊界。」
「我接受專業提問。」
「可前提是,提問的人得先乾淨。」
每一句都不高,偏偏句句砸得實。
周總監胸口起伏了兩下,拿起桌上的評分表,像想藉此把場子拉回去,聲音卻繃得發澀:「就憑几張截圖,你想讓公司否定整個評審機制?黎初念,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黎初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周總,我從來沒高看自己。我只是沒低看各位留痕的能力。」
後排有人死死捂住嘴。
這話簡直像在說,你們吃相都這樣了,還指望別人看不見。
外聘顧問終於壓不住情緒,站起身時珍珠耳釘都晃得厲害:「秦總,我要求立刻終止她的陳述。她這是在會場製造輿論審判!證據來源不清,展示目的不純,已經嚴重破壞考核秩序。」
黎初念側過臉,望向主位。
那一刻,她心裡倒沒有多慌。
能不能繼續放,不看她嘴多快,看的是秦鶴年此刻站哪邊。
主位上的男人緩緩把茶杯放下,瓷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沒看黎初念,先看評審席。
「來源不清,可以查。」秦鶴年開口,聲音不高,「展示目的不純,你們先解釋解釋,為什麼她還沒講方案,你們就先把人審了一輪。」
會場裡一片死寂。
周總監臉上的血色退了半層:「秦總,這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一回事,查了再說。」秦鶴年打斷他。
他語氣平平,眼神卻冷了下來。
這一下,場子徹底偏了。
原本是評審坐在高處俯視她,現在成了所有人一起盯著評審看。
旁聽席里,有人已經悄悄把本來準備記方案的筆記本翻到新一頁,標題寫成了「考核會第一波爆炸現場」。還有人盯著幕布上的稅號和時間軸,表情複雜得像剛見識到什麼新物種。
「先查人再評分,這話不過分吧?」
「不過分,這都快騎臉了。」
「我以前只覺得盛星會加班,沒想到還會現場直播翻舊帳。」
「何止舊帳,這是現煮現端。」
黎初念聽著那些細碎動靜,心裡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總算鬆了半寸。
她清楚,這只是第一波。
大屏幕上這些東西,只夠把人釘在牆上,還不夠一錘定死。真正的出資方名字、真正把這套局餵起來的人,她還沒點。
現在不能點。
點太早,反而容易讓人順著「證據來源不明」這條口子,把後面的線全攪渾。
她把遙控器輕輕扣回掌心,像把刀重新握穩。
周總監明顯還想掙扎,嘴唇動了動,剛要再說什麼,秦鶴年已經轉向秘書:「讓內控和財務先把這幾項材料調檔,現場封存會議記錄。本場考核暫停打分,先核評審關聯。」
話音一落,後排再也壓不住,低低的吸氣聲此起彼伏。
暫停打分。
先核評審關聯。
這句話等於直接把「黎初念被審」翻成了「評審先受審」。
周總監臉色鐵青,高評審扶著桌沿,像還沒從那句「先核評審關聯」里緩過來。外聘顧問站著沒坐,黑色套裙襯得她整個人更瘦,剛才那副居高臨下的專業臉,這會兒只剩下強撐。
黎初念抬眼看向幕布,紅線還掛在那裡,一根一根,扎眼得很。
她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十分鐘前,他們還拿著評分表,準備把她這個人拆開了打分。
十分鐘後,牆上最難看的,不是她的名字。
她正要把頁面定住,主位那邊卻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秦鶴年看著屏幕,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沒有問她材料從哪來,也沒問她後面還藏了多少頁,只把手裡的文件夾輕輕合上,冷聲開口——
「錢,誰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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