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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一張報銷單,把盛星考核連到了乾寧內鬥

  夜裡九點多,酒店病房的燈沒全開,只留了床頭和書桌旁那盞暖黃壁燈。

  光落下來,把房間切成兩半。病床這邊鋪著白,被角整整齊齊,另一邊的小圓桌卻像剛打完一場文書巷戰。電腦開著,屏幕泛藍,列印出來的簽到截圖、酒店活動頁、培訓海報、舊合作名單鋪了半桌,連床尾那把椅子上都搭著幾張A4紙。

  黎初念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床沿,身上還是那件淺灰色針織開衫,裡面一件米白T恤,領口鬆鬆地垂著,露出細白鎖骨。病氣還沒退乾淨,她臉色偏白,嘴唇卻因為剛喝過熱水有了點顏色,低馬尾鬆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襯得那張臉更小,眼睛卻亮得嚇人。

  

  像熬夜開會到凌晨三點還準備繼續開撕的甲方爸爸。

  她盯著電腦上那頁工商信息,半天沒動,指尖停在觸控板邊緣。

  那家承接高端接待的主體公司,名字裡帶「乾寧」兩個字。

  不是乾寧醫院,也不是乾寧醫療集團的直系抬頭,而是一層包得工工整整的外包殼。

  再往下翻,股權關聯像一串纏在一起的耳機線,表面看全是商務服務、會務執行、諮詢承接,點進董事和歷史變更記錄,繞了兩層,第三層才冒出一個她近來已經快看吐了的姓。

  靳。

  黎初念坐直了。

  「……行啊。」她低聲開口,嗓子因為病後還有點啞,「你們這幫人做局,真的很尊重Excel。」

  她把頁面放大,又對照前面查到的那張酒店接待報銷匯總。

  那張單子本來藏得不顯眼,夾在一堆培訓差旅報銷里,抬頭寫得像普通商務接待,金額也拆得碎,會議室費、茶歇費、設備協調費、後勤服務費,連菜名都沒留,像個一心只想低調過日子的合規好公民。

  可她做公關做久了,最熟這種「越像沒問題,越有問題」的漂亮格式。

  正常會務要留照片、留簽到、留流程;不想留痕的局,才愛把帳做成家常菜。

  她把幾張單據拖到一個文件夾里,又把評議名單的截圖調出來,和酒店接待主體的關係圖並排放在屏幕上。

  心口那股悶意慢慢往上頂。

  「原來不是盛星自己內鬥那麼簡單。」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這回連甲方家裡都開分會場了。」

  她本來以為,這場考核至多是盛星內部有人借流程、借培訓、借外部顧問做手腳,把她往「考核失分、項目失權」的坑裡按。

  現在看,不是。

  盛星只是場地。

  評審只是門面。


  真正的手,從乾寧那邊就伸過來了,還故意隔著一層外包主體,把手套戴得乾乾淨淨。

  黎初念盯著屏幕,腦子裡忽然把好多零碎畫面串了起來。

  匿名郵件為什麼只遞入口,不給結論。

  為什麼系統權限偏偏卡在她碰名單那一塊。

  為什麼那場培訓明明掛著「醫療合作傳播中的邊界風險與流程合規」,最後卻剛好卡在評議名單變動前兩天。

  還有靳宴辭那句,別走正門,查後勤口。

  她當時只顧著順線往下扒,現在回頭一看,後背都有點發涼。

  不是驚悚那種涼,是你突然發現自己以為在辦公室打宮斗,抬頭一看,原來天花板上還有董事會在掰手腕。

  黎初念吸了口氣,拖著還有點發虛的身體站起來,把床頭櫃邊那捲透明膠和便簽紙拿了過來。

  酒店病房的牆面本來乾淨得像樣板間,她今晚硬是把它改成了犯罪——不,職業復盤現場。

  她先把盛星評議名單貼到左邊。

  再把酒店接待主體、培訓諮詢機構、公開合作名單、那張拆分報銷單一張張貼到右邊。

  中間空出來的一塊,她拿紅色簽字筆,在便簽上寫日期、寫包廂號、寫後勤口進場時間,再一條條貼上去。

  紙張被按在牆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她退後兩步,抱著手臂看。

  左邊是盛星。

  右邊是乾寧外圍殼層。

  之前這兩張圖各是各的,像兩部各拍各的狗血連續劇,最多偶爾客串一下面熟配角。現在一條紅線過去,培訓時間接上名單調整,再一條紅線過去,酒店接待掛到外包主體,外包主體背後的董事變更再繞出去,落到靳禹州那條資本線上。

  兩張圖,第一次連成了一張。

  黎初念盯著那幾根交錯的紅線,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冷,也有點自嘲。

  「原來我這場考核,不是考方案,是考誰拿我當刀。」

  病房裡靜了靜。

  這句話落出來,連她自己都怔了兩秒。

  她原先只覺得自己被針對,被做局,被拿來當項目上的犧牲品。現在再看,針對她的人未必在乎她這個人,他們在乎的是她站在哪條線上,會不會接住哪個項目,會不會順著流程把某個口子撬開。

  她不是靶子。

  她是槓桿。

  撬得動盛星內部資源分配,也撬得動乾寧那頭的某些利益邊界。


  「黎初念,恭喜你。」她看著牆,慢吞吞給自己鼓掌,「你一個加班熬出胃病的公關狗,終於從公司甄嬛傳,升級到了醫療豪門內鬥篇。」

  她這句吐槽說完,自己都想罵一句離譜。

  可離譜歸離譜,圖已經擺在眼前了。

  靳禹州。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她思路里。

  他之前出手都隔著帳目、流程、接待、外包規矩,不直接碰她,不親自下場,只讓整套機制自己轉起來,把她碾進考核和評議里。那會兒她還把重點放在盛星內部,覺得是有人借外部諮詢和評審風向動她的職業評價。

  現在這張報銷單一出來,性質全變了。

  外部諮詢不是單獨飄在空中的煙霧彈。

  它背後拴著乾寧的殼層接待主體。

  而這殼層再往後,能摸到靳禹州那隻手。

  她喉嚨發緊,轉身去拿桌上的溫水,喝了兩口,胃裡還是發空。

  「怪不得。」她輕聲說,「怪不得靳宴辭之前卡得那麼死,不讓我往明面上撞。」

  她對靳宴辭的火,一直沒徹底消過。

  不管是從租房那條預設路徑,到後來暗中處理黎建國的賭債,再到匿名遞刀、藏在後頭補證,這男人身上的控制欲像個高配版中央空調,開著的時候你想掀他面板,不開的時候你又凍得想罵人。

  她討厭被安排。

  尤其討厭別人替她決定命運。

  可眼下這面牆擺出來,她那股單純的怒氣,忽然就摻了別的東西。

  複雜,發悶,還帶點說不上來的堵。

  「你確實在安排我。」她盯著其中一條紅線,心裡發酸,「可你也確實在替我擋髒東西。」

  這結論比單純吵架難受多了。

  如果靳宴辭只是控制欲爆棚,她還能理直氣壯跟他算帳。

  偏偏他遞到她手裡的,不是答案,是路。

  他把最髒那層泥先擋了擋,留給她的,是她還能自己走的入口。

  這人煩就煩在這裡。

  做的事容易讓人心軟,嘴又欠得像工傷賠償申請被駁回三次的甲方。

  黎初念站在牆前,眼睫垂了垂,半晌才抬手,重新拿起紅筆,在「靳禹州系資本」那張便簽旁邊,重重畫了個圈。

  她沒再往下畫。

  再往下,就是核心局了。

  而她現在手裡的東西,只夠看見交匯,不夠翻桌。


  她太清楚這一行的規矩。能在公開場合拿出來說的話,和私下心裡明白的話,從來不是一回事。疑似是疑似,落證是落證。誰都可以靠猜活著,真要動人,只能靠證據。

  「別飄。」她對自己說,「你現在只是摸到了線頭,還沒摸到整件毛衣。」

  她重新坐回桌邊,把所有照片拍了一遍存檔,又按時間把文件夾重命名。電腦右下角跳出低電量提醒,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連著坐了快兩個小時。

  頭又有點沉了。

  退燒的人最怕這個,精神一興奮,身體就開始秋後算帳。

  黎初念往後靠進椅背,抬頭看牆上的關係圖。

  燈光下,紅線像血管,把兩個原本隔開的系統拽到了一起。

  盛星的考核,乾寧的接待殼層,外部諮詢,名單調整,後勤口,806包廂。

  她以前做輿情方案,最擅長拆敘事。

  一件事只要能拆成傳播端、執行端、利益端,就總能找出最先斷開的那根骨頭。

  可今晚她突然發現,自己也成了這套敘事裡的一環。

  不是旁觀者,是被放進模型里的變量。

  這個認知讓她後背發麻,又讓她莫名有點興奮。

  「行。」她盯著那面牆,眼底慢慢亮起來,「既然都把我放進局裡了,那我總得對得起這個出場費。」

  剛說完,她自己先頓住,低頭失笑。

  「沒有出場費,只有胃藥費。」

  她伸手去夠床頭的藥盒,動作做到一半,目光卻停在了桌角。

  那裡壓著下午靳宴辭留下的藥單,字跡依舊利落,跟他本人一個德性,冷,准,沒廢話。

  按時吃藥,別熬。

  她盯了兩秒,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靳醫生,你這醫囑寫得跟查崗簡訊似的。」

  嘴上嫌棄,手還是把藥片摳了出來,拿溫水吞下去。

  藥苦得她皺眉,順手抓了顆桌上剩的陳皮糖塞進嘴裡,苦味和甜味撞在一起,像今晚她腦子裡的那堆念頭,一會兒想罵人,一會兒又想嘆氣。

  「煩死了。」她咬著糖,含糊地罵,「你們姓靳的,沒一個省油。」

  牆上那個「靳禹州系資本」圈得扎眼。

  桌上那張靳宴辭的手寫藥單,也扎眼。

  一個在局裡隔著規矩下手,一個在局外隔著匿名郵箱遞刀。

  中間夾著她,像個被迫參賽的倒霉打工人。


  「我上輩子是不是掀了靳家祖墳的風水。」她捏著紅筆,越想越覺得離譜,「不然為什麼你家內鬥,最後要我一個公關人來補作業。」

  她嘴上叭叭歸叭叭,腦子卻沒停。

  靳禹州既然用了外部殼層隔開盛星和乾寧,那就說明他最怕的,不是別人猜到,而是有人把兩邊的留痕拼到一起。她現在拼出了雛形,接下來要查的,就不該只盯著盛星期度考核本身,而該回頭看那些看似無關的接待、培訓、報銷、名單變更。

  哪一項都不是致命證據。

  幾項疊在一起,才像刀。

  黎初念把電腦合上一半,留著待機,剛準備去洗把臉清醒清醒,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很低的咳嗽。

  咳得輕,像是站了太久,壓不住了才漏出來一下。

  她動作頓住。

  病房裡一下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門外沒再響。

  她盯著門板看了幾秒,耳根莫名熱了起來,腦子裡先一步浮出那道黑襯衫、深灰西褲、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的身影。

  「……不是吧。」她咬了咬後槽牙,「匿名郵箱部長現在還升級送貨上門了?」

  她快步走過去,手搭上門把時,心口竟然有點不爭氣地發緊。

  門一拉開,走廊的燈光順著門縫鋪進來。

  門口的小推車上放著保溫餐盒、溫熱的藥和一小袋陳皮糖,擺得整整齊齊。餐盒上貼著便簽,字還是那副欠揍的熟悉筆跡。

  先吃飯,再動腦。

  人卻已經退到了走廊拐角外,只餘一截冷白燈影,和空氣里淡淡散開的藥香。

  黎初念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把,半天沒說話。

  過了會兒,她低低罵了一句:「靳宴辭,你真是有病。」

  罵完,唇角卻還是沒壓住,輕輕翹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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