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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匿名郵箱裡,先掉出一把刀

  凌晨的快捷酒店靜得出奇。

  走廊盡頭偶爾傳來電梯開合的「叮」聲,隔著門板,像一枚小石子掉進水裡,很快又沉下去。房間裡只亮著床頭那盞暖黃壁燈,光線罩住半張床,也罩住黎初念還沒徹底退淨病氣的臉。

  她側躺了沒多久,又睜開了眼。

  睡個鬼。

  床頭手機屏幕暗著,像一塊專門用來勾引社畜犯罪的糖。黎初念盯了三秒,還是伸手撈了過來。寬大的白T恤順著動作往上縮了一點,露出細白的小腿,她靠回床頭時還裹著薄被,長發散在肩上,臉色仍舊發白,眼尾卻被燈光映出一點沒消的潮紅。

  郵件提醒果然躺在最上面。

  發件人是一串她看不懂的海外郵箱地址,主題也只有四個字。

  先看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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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初念盯著這四個字,輕輕吸了口氣。

  「行,深夜投餵第二彈來了。」她低聲嘀咕,「白天投藥,晚上投刀,你們一個個都挺懂我的精神食譜。」

  她把手機解鎖,點開郵件。

  正文乾淨得近乎冷漠,只有一句話。

  評議不是從名單開始,先看名單為什麼換。

  下面跟著一個壓縮包。

  她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立刻點開。

  不是怕,是習慣。

  越是來得巧的東西,越不能一頭扎進去。她在盛星混到今天,別的沒練出來,至少練出了一個本能:見到糖先驗毒,見到刀先看刀柄。

  「誰啊。」她盯著那封郵件,眼神微微眯起,「這麼懂流程,還這麼懂我。」

  房門那邊沒動靜。

  靳宴辭在旁邊那張陪護椅上坐著,頭微微後仰,黑襯衫領口鬆了兩顆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燈影落在他高挺的鼻樑和利落下頜上,把那張本來就不太好惹的臉襯得更冷。他像是睡著了,長腿隨意伸著,右手搭在扶手邊,修長指骨松著,腕上那道舊傷疤在燈下顯得有些淺。

  黎初念看了他一眼,又飛快收回視線。

  「裝睡是吧。」她在心裡哼了一聲,「狗男人白天說不告訴我,晚上我郵箱就長刀子。你要是這都沒關係,我跟你姓靳。」

  她沒拆穿,也沒叫醒他。

  有些事,點破了就不漂亮了。

  她把被子往腰間攏了一下,披上外套,坐直身子,點開了壓縮包。文件不大,下載很快,裡面東西卻不少,零零碎碎,像有人故意把整塊線索掰成小片,再一片一片塞給她。


  第一份,是一張改過時間的會議紀要截圖。

  不完整,抬頭和落款都裁掉了,只留下中間兩行核心信息:季度評議名單調整時間,周三晚二十一點四十;同步追加外部流程意見參考。

  黎初念眸子一下定住。

  周三晚二十一點四十。

  那時候她還在酒店發著燒,靳宴辭壓著她量體溫,盛星那邊對外還一片風平浪靜。也就是說,名單不是今早臨時起意換的,是前一天夜裡就已經定了。

  她指尖輕輕在屏幕邊緣敲了兩下。

  「提前一晚動手,第二天再公開。」她低聲念著,「這就不是順手調整,是預埋。」

  她繼續往下翻。

  第二份,是個表格,表頭寫得模糊,只能看清日期、費用名目、金額區間。幾筆錢拆得很碎,掛著外部顧問費、流程培訓費、風控協作費,數額都不大,單拎出來甚至透著股「誰會在乎這個」的樸素。

  偏偏時間全卡在名單調整前後。

  再下面,還附了一行手打備註。

  查誰報銷,不如先查誰組織接待。

  黎初念盯著那一行字,後背慢慢繃直了。

  她忽然想笑。

  不是高興,是那種棋盤突然翻過來一角的笑。

  「真行。」她喃喃道,「連提示都給得這麼摳門,生怕多寫一個字,我就賴上你。」

  郵件里沒有名字,沒有結論,沒有一句「是誰」「為什麼」。

  全是線頭。

  碎得像垃圾郵件,偏偏每一片都卡在她現在最想知道的地方。

  她又點開第三份附件。

  這次是某酒店宴請日期提示,只有日期、包廂尾號、接待規格描述,沒有具體人員名單。內容看著像行政忘記刪乾淨的登記備忘,普通人看一眼大概就會划走,頂多吐槽一句「又有人公費吃飯」。

  可黎初念不是普通人。

  她以前做項目時最煩的就是這種「接待報銷四件套」——時間寫得含糊,參與人用簡稱,酒水和會議室費用拆開走,帳做得比人還清白。外行看熱鬧,內行看一眼就能聞到那股「說不明白但不太正常」的味兒。

  她把三份文件又迅速過了一遍,呼吸慢了下來。

  越看,越像有人給她遞了一把刀。

  刀鋒亮,刀柄卻故意裹了層布,不寫來歷,不寫站隊,不寫條件。你要拿,可以。你要捅誰,自己判斷。你要是拿不穩,先割到的還是自己的手。


  床邊小桌上,溫水還剩半杯。

  黎初念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溫剛好,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點因為高燒未退帶來的乾澀壓住了些。她眼神卻越來越清。

  「郵件不讓我直接發難。」她垂著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動,「匿名材料上不了桌,真拿這個衝過去,只會被人反咬一句證據來源不明。到時候我不僅告不動人,還得背個擅自獲取外部材料的鍋。」

  她皺了皺眉,又把那句備註放大看了一遍。

  查誰報銷,不如先查誰組織接待。

  這句話簡直寫著四個字:別犯蠢。

  黎初念扯了扯嘴角。

  「知道了。」她低聲說,「你這把刀遞得還挺有售後。」

  陪護椅那邊安安靜靜。

  靳宴辭呼吸很穩,像是半點沒聽見。

  黎初念沒再看他,掀開被子下床。腳剛踩上拖鞋,地板的涼意就從腳底竄上來,她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扶住床沿,腦門還有點發沉。

  「行吧。」她咬牙,「退燒只是系統更新,不代表滿血復活。」

  她沒逞強,慢慢挪到桌邊,把電腦打開。屏幕亮起的一瞬,冷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得那雙眼更黑。她披著外套坐下,寬鬆衣擺垂下來,整個人瘦得像剛從項目地獄爬回來,偏偏敲鍵盤的姿勢熟練又利落,像是剛拿回主場。

  電腦一開,酒店房間那點病房味兒里,立刻混進了熟悉的社畜戰鬥氣息。

  她先新建了一個表。

  標題只有五個字:評議自查線。

  第一列,名單調整。

  第二列,接待記錄。

  第三列,外部顧問費。

  第四列,能碰的人。

  第五列,不能打草驚蛇的人。

  她敲得很快,腦子轉得更快。

  「名單調整,看發起時間、審批節點、秘書處經手人。接待記錄,看酒店、包廂、行政申請、費用拆分。外部顧問費,看合同抬頭、報銷口、對接人、培訓簽到。」她一邊打字,一邊低低自語,「不能直接問『是不是有人做局』,得問『這筆培訓是誰跟的』、『這次接待誰負責收票』。先把業務問題問出來,人才會自己露。」

  打到這裡,她手指忽然停了停。

  能繞這麼遠遞過來,說明對方既想幫她,又不想讓她欠。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她心口輕輕一沉,又輕輕一熱。

  不欠。


  這風格,太熟了。

  熟得她都想罵人。

  「靳宴辭,你有病吧。」她沒抬頭,聲音壓得輕,「以前什麼都替我做,現在學會了遞刀不代打,搞循序漸進教育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淡淡的:「半夜罵人,退燒藥白吃了?」

  黎初念手一抖,差點敲出一串亂碼。

  她猛地回頭。

  靳宴辭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靠在椅背上看她。黑襯衫被壓出幾道褶,眉眼裡還帶著熬夜後的倦色,鏡片後的眸子卻清明得很。男人腿長肩寬,坐在那張不怎麼高級的陪護椅上,硬是坐出一種「這酒店配不上我」的拽樣。

  黎初念先心虛了一秒,隨即迅速翻臉:「你裝睡?」

  「我睡了十五分鐘。」靳宴辭嗓音有點啞,「被某位病號開電腦的動靜吵醒了。」

  「病號有破案權,懂嗎?」

  「病號有休息義務。」

  「你這是哪部法律寫的?」

  「靳氏臨時病房管理條例。」他說得面不改色,「最新修訂版。」

  黎初念翻了個白眼,白完又不甘心,抬了抬下巴:「既然醒了,正好。你別過來,也別問我查到什麼,更別伸手碰我電腦。我們現在還是停戰協議期。」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像是掠過一點極淺的笑意,快得幾乎抓不住。

  「記得挺牢。」

  「廢話,我怕你哪天手癢,又替我把世界打包收拾了。」黎初念說著說著,忽然反應過來,立刻眯起眼,「等等,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今晚會收到東西?」

  靳宴辭抬了抬眼皮:「你現在發著低燒,適合問診,不適合審訊。」

  「迴避問題,扣分。」

  「你給我打績效?」

  「當然。」黎初念冷笑,「護理態度、信息透明度、邊界感,全都納入考核。」

  靳宴辭沒接她的刺,只起身走到桌邊,把那半杯已經有些涼的水換成新的溫水,動作熟練得像順手。他俯身時,襯衫袖口滑下一截,露出腕骨和那道舊傷。黎初念看見了,目光頓了一瞬。

  男人把水杯放到她手邊,低聲道:「查你的。藥還剩二十分鐘起效,頭暈就停。」

  黎初念本來還想懟兩句,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你怎麼知道我頭暈?」

  「你剛才下床,左腳踩拖鞋踩偏了。」

  「……你眼睛長監控上了?」

  「監控沒你這麼不省心。」


  這話討嫌得很,偏偏聲音壓得低,像在哄。黎初念耳根莫名熱了熱,立刻把視線轉回屏幕。

  「少來打岔。」她清清嗓子,「我現在沒工夫跟你打嘴炮。」

  靳宴辭站在她斜後方,沒再靠近,只問:「你打算怎麼動第一步?」

  這句問得克制。

  不是「我替你查」,也不是「你該這麼查」。

  只是問她怎麼走。

  黎初念手指敲了敲鍵盤,心裡那點彆扭忽然被撫平了點。她盯著表格,語速恢復成工作狀態里的利索:「兩條線。第一條,評審宴請記錄。只要有接待,就一定有申請、報銷、經手人。哪怕表面做得乾淨,也得有人填單子。第二條,外部顧問費流向。既然有人拿『流程培訓』和『風險意見』當殼,那我就先查誰最懂怎麼把這種殼報進公司。」

  她說到這裡,抬眼看他,目光發亮:「這兩條線都不能明查。我要找最懂接待報銷、又嘴嚴的人,從老流程里摳。」

  靳宴辭垂眸看她。

  她臉色還白著,長發因為剛才一通折騰亂了些,外套裹在清瘦肩背上,病氣沒散,眼神卻利得像剛開刃。像有人把她按進水裡半天,結果她一出水先不是咳嗽,而是抹把臉開始記仇。

  靳宴辭看了兩秒,低低「嗯」了一聲。

  黎初念立刻警惕:「就嗯?你不發表一下你的爹系指導意見?」

  「你已經想明白了,我還說什麼。」

  「喲。」她挑眉,「靳醫生今天轉性了?」

  「沒有。」靳宴辭神色平靜,「只是怕某人又說我越界。」

  黎初念被他噎住,耳尖卻更熱了。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文件,嘴上還要掙回一口氣:「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房間又安靜下來。

  鍵盤敲擊聲輕而快,像雨點落在玻璃上。靳宴辭站了片刻,到底還是把她掉到肩前的長髮輕輕撥到身後,動作短促,指腹擦過她耳側皮膚時,黎初念脊背繃了一下,手指都慢了半拍。

  「你幹嗎?」

  「擋屏幕了。」他答得鎮定。

  「你少拿這么正經的語氣做這種容易引發誤會的事。」

  「誤會什麼。」

  黎初念轉頭瞪他,瞪了兩秒,自己先敗下陣來,只能惡狠狠地壓低聲音:「誤會你終於學會當個人。」

  靳宴辭看著她那副想炸又因為發燒炸不利索的樣子,唇角極輕地動了下:「謝謝誇獎。」

  「我那是罵你。」


  「聽出來了。」

  黎初念不想理他了。

  她低頭,把三個關鍵時間點單獨拉了出來,寫進備忘錄。

  周三晚二十一點四十,名單調整。

  接待提示日期,待核。

  外部顧問費流轉,卡在調整前後。

  她盯著那三行字,眸光一點點沉靜下來。

  郵件沒給結論,給的是入口。

  比起「你去懷疑誰」,更像「你先證明什麼發生過」。

  這就夠了。

  她最怕的從來不是沒證據,而是連證據該去哪兒找都不知道。現在至少有人把門縫撬開了一點,剩下的,她能自己鑽進去。

  黎初念把文檔保存好,又給自己列了個明早的電話清單。第一個名字,她寫得毫不猶豫。

  曾經最會查接待報銷的人。

  寫完後,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還行。」她輕聲說,「這回不是被人架著挨打,是我先去翻帳。」

  靳宴辭站在她身後,目光掠過屏幕,卻沒有細看,只低聲問:「現在能睡了?」

  黎初念把電腦合上,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病後的疲憊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壓得肩頸都有些發酸。

  「能。」她閉了閉眼,「腦子總算不亂了。」

  靳宴辭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力道很輕,像怕碰碎什麼。黎初念抬頭時,正好對上他的眼睛。燈下的男人眉眼冷白,眼底卻有點壓不住的倦,也有點她看不太清的東西。

  近得讓人心口發顫。

  她莫名想起那封郵件,又想起那句不欠。

  能這樣給她遞刀的人,不會很多。

  多到最後,幾乎已經不用猜。

  可他不說,她也就不問。

  有些心知肚明,比拆穿更有分寸。

  黎初念先移開了視線,咳了一聲:「扶我回床上,算不算超出停戰協議?」

  靳宴辭低眸看她,聲音裡帶了點睏倦後的啞:「算治療期附加服務。」

  「收費嗎?」

  「收。」

  「你還真敢獅子大開口?」

  靳宴辭扶著她站起來,掌心隔著外套穩穩托著她手肘,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明天按時吃早餐,不准賴帳。」

  黎初念愣了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


  「靳宴辭,你這收費標準,資本家聽了都得羞愧辭職。」

  「那說明我比他們講良心。」

  「不要臉。」

  「謝謝。」

  他把她扶回床邊。黎初念剛躺下,困意就壓了上來,眼皮沉得厲害。她還惦記著手機,伸手去摸,被靳宴辭先一步拿走,放到枕邊能碰到又不至於繼續刷的位置。

  「睡。」他說。

  黎初念哼了一聲,閉上眼前,聲音已經帶了點睏倦的含糊:「明天一早,我要打個電話。」

  「嗯。」

  「打給最會查接待報銷的人。」

  「嗯。」

  「你別搶我前面。」

  靳宴辭看著她,過了兩秒,低低回了一句:「不搶。」

  黎初念這才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壓得深,酒店樓下偶爾有車燈掃過去,光影從窗簾縫裡掠過一瞬,又很快消失。房間裡只剩下她慢慢平穩的呼吸聲。

  靳宴辭站在床邊,看著她睡過去,眸色沉靜。

  床頭電腦黑著屏,裡面卻已經多出一張新的核查表。

  那不是別人替她寫好的答案。

  只是遞到了她手裡的,一把刀。

  而第二天一早,黎初念撥出的第一個電話,正要打給曾經最會查接待報銷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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