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原來那場租房暴雷,也有你的名字
書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像把客廳里那點牛腩香也隔遠了。
暖黃燈光落下來,照著木桌邊散開的文件。黎初念站在桌前,奶白色寬T外面還套著靳宴辭那件灰色針織開衫,衣擺松松垂到腿邊,襯得她兩條腿細白筆直。剛才被吻得發熱的唇色還沒退乾淨,眼底那層軟意也沒散完,此刻卻被手裡的蓋章文件壓出了一層冷。
靳宴辭站在門口,黑色家居T恤襯得肩背愈發利落,灰色長褲勾出長腿線條,手裡那顆草莓早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他往常進退有度,連毒舌都帶著分寸,偏偏這會兒像卡了殼,站在那裡,竟有點無從下手。
黎初念垂眼,把最上面那份紙重新翻正。
「安居中介破產清算及乾寧府產權轉移確認書。」
她念得很慢,字字都清楚。念完,她抬起頭,看著他,語氣不高,卻一字一頓:「原來那場租房暴雷,也有你的名字。」
空氣倏地靜住。
靳宴辭沒裝傻,也沒伸手搶文件,只停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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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這半秒,把什麼都坐實了。
黎初念喉嚨發緊,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點戀愛腦發言,覺得簡直能收進年度社死檔案。什麼命運送她一個同居對象,什麼老天終於看不下去她住破公寓配爛中介,原來老天沒空,忙的人是靳宴辭。
她把那份文件放到桌上,指尖點在簽批頁上:「這個,乾寧置業。這個,執行確認。這個,密碼鎖更換節點。這個,招租協調。」
她每說一項,就把紙往前推一點。
「靳宴辭,你別告訴我,我那次拖著箱子無家可歸,是你在背後拿著流程表給我規劃搬家路線。」
靳宴辭看著她,嗓音壓得低:「我沒想讓你在那天無家可歸。」
「重點是這個嗎?」黎初念笑了下,笑意有點空,「重點難道不是,你早就把『我可能無家可歸』這一項算進去了?」
她說完,又迅速低頭翻了兩頁。
文件邊角有使用過的摺痕,順序排得過分清楚,根本不是隨便塞進抽屜的雜紙。越清楚,越讓人心裡發毛。
「我以前還夸自己運氣變好了。」她輕輕吸了口氣,「原來不是運氣,是人工干預。」
靳宴辭終於走近兩步,停在書桌另一側,離她不遠,也沒再逼近。
「念念。」他開口,「你先坐下。」
「我現在坐不住。」黎初念抬眸,「你別拿哄病號那套哄我,我腦子還沒宕機。」
她嘴上這麼說,尾音卻還是發顫。
不是要哭,是那種被現實兜頭敲了一下之後,情緒一時間找不到落點的發顫。
靳宴辭手指收了收,手背那道舊傷痕在燈下顯得發白。他看了她兩秒,沒再讓她坐,只低聲道:「你看到的這部分,是真的。」
「謝謝,沒把我當文盲。」黎初念回得飛快。
她回完又後悔,覺得這句太沖。可氣口頂到這裡,她收不住。
她最怕的從來不是喜歡得深。
偷拍照片,舊書扉頁,隨身聽里的表白錄音,哪怕他暗戀八年,她震驚歸震驚,心裡更多是酸軟。那都是感情,是少年人藏不住又不敢說的心事。
可這份文件不是。
這份文件太現實,現實得連蓋章都透著涼意。
它不寫喜歡,它寫操作。
黎初念忍不住偏開臉,望向書房那扇窗。暮色正慢慢壓下來,玻璃上倒映出她和靳宴辭的影子,離得近,氣氛卻像隔了條看不見的線。
「我以前一直以為,住進半夏是個意外。」她聲音輕下來,「意外之後,你順手把我撈起來,嘴上嫌棄,手上投餵。這個邏輯,我能接受。因為意外不歸你管。」
她頓了頓,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
「可現在它告訴我,不是意外。」
靳宴辭喉結滾了下:「不是你理解的那種設計。」
「那是哪種?」黎初念盯著他,「高配版守株待兔?」
靳宴辭沒接她這句帶刺的玩笑,沉默片刻後,才開口:「半夏的產權轉移,我提前介入過。安居中介的清算鏈,我也讓何聞南盯過。」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沉。
她原本還想給自己留點餘地,想著是不是自己看多了職場髒套路,誤傷了他。結果他一張嘴,直接把餘地給她收乾淨了。
她眨了下眼,像是在壓那股發熱的酸意:「你認得還挺利索。」
「我不想騙你。」
「可你已經騙過了。」她接得也快,幾乎沒給自己留緩衝,「或者換個好聽點的詞,瞞。」
這話一出,書房又靜了。
黎初念忽然想起合租第一天,自己捂著肚子蜷在床上,門被推開,靳宴辭端著一碗當歸生薑羊肉湯站在那兒,冷著臉說別死在我這兒影響風水。
那時候她還在想,這人嘴欠成這樣,怎麼還能長得像個醫院宣傳冊封面。
現在再回頭看,那個夜晚連門鎖密碼都透著伏筆。
她都能腦補出一個標題了。
《社畜租房踩雷後,被暗戀八年的中醫男友一鍵精準投放》。
含糖量爆表,細思極恐。
她閉了閉眼,在心裡罵自己:「都這會兒了,你居然還有空給自己寫短視頻標題,黎初念,你戀愛以後腦迴路是真不挑場合。」
可笑意剛冒出來,又被胸口那陣悶堵壓了回去。
「你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問,「別告訴我是我搬進來前三天臨時起意,我不信。」
靳宴辭沒立刻答。
黎初念等了兩秒,忽然就有點煩:「你看,你又來了。每次到這種問題,你就不說話。你不說話的時候,比你懟人還氣人。」
「我是在想,怎麼說你才不會更生氣。」
「那你可能得先研究一下時光機。」
她這句脫口而出,帶了點破罐子破摔的網感。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下,又覺得這場面荒唐得像段子。
周末、牛腩、接吻、戀愛確認、書房大掃除。
再加一摞產權和清算文件。
這劇情走勢,編劇都得被彈幕追著罵一句「你有病吧」。
靳宴辭看著她,眼神沉沉的,終究還是開了口:「在你搬進來之前,我就做了準備。」
黎初念呼吸一窒。
「準備你住進半夏?」
「準備你如果出事,還有地方可去。」
這話像根針,扎得不算重,卻極准。
黎初念握著紙頁的手微微發緊:「所以你連我會出事都預判了?」
「你那時候的租房合同,安居的資金鍊,執行周期,我都看過。」靳宴辭聲音依舊穩,「那家中介早晚會爆。」
「你看過?」黎初念盯著他,忽然笑了,「靳宴辭,你別告訴我,我當年簽個破租房合同,你都能給我做風險評估。」
靳宴辭沒否認。
這比承認更狠。
黎初念胸口起伏了一下,像被氣笑,又像被別的什麼堵住:「我以前總覺得你管我像建檔,原來不是像,你是真建。」
她話音落下,轉身把那摞文件一張張理齊。
動作慢,指節卻有點發白。
「偷拍照片我能原諒,畢竟你暗戀腦子不清醒。表白錄音我也能原諒,畢竟青春期誰還沒點誤會文學。可這個不一樣,靳宴辭。」她低著頭,說得很輕,「這不是心思,這是手。」
她頓了頓,終於把壓在心底那句話拎了出來。
「我最怕的,不是你喜歡我太久。」
「是你從一開始就在安排我的路。」
靳宴辭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骨節繃得發緊。
他平日最擅長掌控節奏,病人幾句話、合作方一個眼神、項目鏈里哪裡斷口,他都能摸得八九不離十。偏偏此刻,黎初念一句接一句,他沒法像平時那樣截住局面。
因為她說得沒錯。
他確實伸過手。
黎初念把最後一份附件抽出來,目光掃過更下面的內容,心口又是一沉。
除了中介清算和產權轉移,裡面還有更細的執行痕跡。
密碼鎖更換時間,招租節點,協調留痕,甚至連何聞南出現在執行鏈里的時間都卡得嚴絲合縫。
她眼睫輕輕一顫,臉色一點點淡下去。
原來不是某個瞬間的臨時起意。
是更早。
更深。
靳宴辭看見她的表情,往前走了一步:「念念,你先聽我說。」
「我在聽。」黎初念抬眼,「可我現在越聽越像在聽一個項目復盤。」
她吸了口氣,壓下鼻尖那股發酸的勁兒,努力讓自己別在這時候掉眼淚。她最煩一吵架就哭,顯得像輸了氣場。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結果是我住得安全、吃得好、睡得著,過程怎麼繞都不重要?」她問。
靳宴辭眉心微擰:「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你那時候不會答應。」
「現在我也不見得會答應。」黎初念回得乾脆。
靳宴辭眼底壓著什麼,過了片刻,才低聲道:「我沒想過讓你感恩,也沒想用這個換什麼。」
「我知道。」黎初念看著他,「你要真想換什麼,早在我住進來的第一周就能拿出來邀功了。你不說,恰恰證明你自己也明白,這事不光彩。」
這話說完,她自己心口都跟著一縮。
太重了。
可她收不回去。
書房裡落針可聞,只有窗外偶爾掠過一點城市傍晚的車流聲。
兩個人明明離得不算遠,空氣里卻還殘留著不久前的曖昧餘溫,像甜味剛剛浮起來,就被這摞紙生生切成了兩半。
黎初念忽然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剛把心門打開,結果門口站著的不是驚喜,是一整套歷史遺留文件的累。
她把文件重新合上,動作很慢,像在給自己爭一點整理情緒的時間。
靳宴辭看著她,低聲叫她:「念念。」
黎初念沒應,抱著那摞紙站了一會兒,才抬頭。
她眼底還有水色,沒掉下來,卻亮得人心裡發澀。臉頰上被他親出來的薄紅還沒褪淨,偏偏說出口的話清醒得過頭。
「我現在沒法立刻給你一個漂亮反應。」她說,「也沒法裝大度,說一句『哇,靳醫生你好會未雨綢繆』。我不是甲方,不收這種形式感過強的驚喜。」
靳宴辭喉結動了動:「我沒要你現在原諒。」
「那你最好別現在哄我。」黎初念扯了下嘴角,「不然我怕我一心軟,回頭又得罵自己沒出息。」
她說完,把整摞文件抱在懷裡,又低頭看了眼封面。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把她這一路的偶然,硬生生摳出了一道人為痕跡。
她沉默片刻,抬手將文件慢慢合上,邊角在掌心壓出一道淺印。
然後,她看向靳宴辭,問了最後一句。
「靳宴辭,你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連我的無家可歸都算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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