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我才走三天

  離她最近的人已經先一步伸手。

  靳宴辭的手臂從她身側橫過來,扶住了她的肩和後腰。

  黎初念眼前那層發白的光還沒散,鼻尖先撞上他襯衫上淡淡的藥香。淺灰色襯衫因為一路趕來起了細褶,袖口挽到腕骨上,露出冷白清瘦的手腕和繃起的筋絡。他人站得直,手上的力道卻穩,像一把落下來的鉤子,把她從發軟的地面上生生勾住。

  會議室里剛剛還滿是吃瓜群眾憋笑和法務翻文件的細碎動靜,這會兒齊刷刷停了。

  黎初念下意識想站穩,腳尖剛一使勁,小腿就打了個顫。

  「我沒事。」她低聲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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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宴辭垂眼看她,眉骨壓得低,眸色沉得發黑。

  「你這叫沒事?」他說。

  語氣不重,偏偏聽得黎初念頭皮都麻了一下。

  她今天穿著白襯衫和黑色高腰西褲,腰收得細,肩線卻繃著,整個人像被鋼絲吊住。撐到現在,那口氣一散,眼下烏青和唇上的白就全露出來了,連指尖都泛著涼。

  黎初念還想嘴硬:「就是起得太猛——」

  靳宴辭沒讓她把話說完,掌心往她後腰一扣,直接把人往自己懷裡帶近半步。

  那動作利落得像醫生按住一個不配合的病人。

  黎初念呼吸一滯,額頭險些撞上他下巴。會議室里幾十雙眼睛盯著,她耳根當場發燙,低聲咬牙:「靳宴辭,鬆手。」

  「你站都站不住,拿什麼讓我松。」他聲音發沉。

  旁邊小周倒抽一口涼氣,壓著聲跟同事嘀咕:「完了,靳醫生這句像極了班主任抓到年級第一逃課,罵都捨不得大罵,只想立刻打包送醫務室。」

  另一個人飛快接話:「你閉嘴,我現在只想知道黎總這波是暈倒,還是喜提公主抱體驗卡。」

  黎初念:「……」

  她頭都沒抬,心裡已經想把這幫人年終八卦獎金全扣了。

  偏偏這會兒,沈星河還沒完。

  他還跪在地上,西裝膝蓋壓出褶,臉色白得難看,抬頭盯著黎初念,像不甘心自己剛被徹底判出局,非要在她最虛的時候再往裡扎一針。

  「初念。」

  這一聲喊出來,會議室空氣都跟著一滯。

  黎初念胃裡那股翻攪感又往上涌,眉心狠狠一蹙。

  靳宴辭抬起眼,看向沈星河。

  那一眼沒什麼表情,冷得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去。


  沈星河還是盯著黎初念,聲音發緊:「你就這麼恨我?連一句話都不肯再跟我說了?」

  黎初念閉了閉眼,腦子裡只剩四個字。

  「陰魂不散。」

  她剛想開口,靳宴辭已經先出了聲。

  「閉嘴。」

  只有兩個字。

  不高,壓得也平,整個會議室卻像被這兩個字敲了一下,連門口看熱鬧的人都不自覺縮了縮脖子。

  沈星河臉色一沉:「我在跟她說話。」

  靳宴辭視線落到他身上,像在看一張已經判廢的檢驗單。

  「她現在不舒服。」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再喊一次她名字,我就默認你故意刺激病人。」

  法務團隊本來還保持著圍觀職業素養,聽見「故意刺激病人」這六個字,領頭那位黑西裝法務推了推眼鏡,居然還真往前半步,像在認真評估這個行為會不會再添一條留痕。

  沈星河噎了一下,臉青得快能去拍企業宣傳片了。

  門邊不知道誰沒忍住,低低飄出一句:「好傢夥,這已經不是修羅場了,這是主治醫生在線訓家屬。」

  另一人接得飛快:「前任算哪門子家屬,頂多算高危刺激源,建議隔離。」

  黎初念本來頭暈得厲害,聽見這句都差點給氣笑。

  她才剛一分神,膝彎忽然軟得更明顯,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往下墜了一寸。

  下一秒,天旋地轉。

  靳宴辭一手穿過她腿彎,一手托住她後背,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快得沒給任何人反應時間。

  黎初念整個人騰空,嚇得手指猛地攥住了他襯衫前襟。布料在掌心收緊,帶出一點溫熱的褶痕。她臉上一下燒透了,連耳垂都紅了個徹底。

  「靳宴辭!」她壓低聲音,羞得想原地註銷工牌,「你幹什麼!」

  靳宴辭低頭看她。

  距離近得離譜,她能看見他下頜繃著的線條,也能看見他眼下那層沒休息好的青。他的呼吸落下來,帶著一點涼,混著熟悉的藥香,掃過她額前碎發。

  「幹什麼?」他盯著她那張蒼白得沒血色的臉,聲音冷得發沉,「我才走三天,你就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

  不是責怪。

  更像心疼壓到頭,發火都帶著火星子往回燙。

  黎初念喉嚨莫名一堵。

  她本來還想掙兩下,聽見這句,指尖卻慢慢鬆了力。那點硬撐到最後的骨氣像被人輕輕碰了下,嘩啦一聲,全塌在了他懷裡。


  她沒吭聲,只把臉偏過去,埋進了他肩窩。

  靳宴辭身形高,肩膀寬,抱著她的時候半點不晃。她鼻尖抵著他襯衫領口,聽見他胸腔里壓著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丟臉了。」她腦子裡只剩這三個字。

  可奇怪的是,埋進去以後,那股懸著的暈眩反倒慢慢落了地。像連日來繃到發疼的神經,終於找到個地方暫時擱一下。

  會議室里靜了兩秒,接著自動分出一條路。

  真就是自動的。

  誰都沒吭聲,誰也沒敢攔。像所有人都默認,眼前這位抱著人的,不是來秀恩愛的,是來把一個快撐斷線的病人從戰場上帶走的主治醫生。

  沈星河還半跪在地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眼底最後那點僥倖也被碾了個乾淨。

  他動了動唇,還想說什麼:「初念——」

  靳宴辭腳步沒停,連個眼神都懶得再給。

  倒是黎初念埋在他肩窩裡,聽見那一聲,手指下意識又攥緊了些。

  靳宴辭察覺到她的動作,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穩,側臉線條冷得發硬。

  「別聽。」他低聲說。

  那兩個字聲音不大,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黎初念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煩得要命,心想自己大概真是熬夜熬廢了,不然怎麼會在盛星三十八層會議室,在一群同事和老闆的圍觀下,被人抱著走,還能生出一種「算了,毀滅吧,我躺平了」的詭異安全感。

  小周看著兩人從自己眼前經過,整張臉都快憋成表情包了。

  「我宣布,『現男友』這三個字今天正式焊死。」

  旁邊同事用文件擋著嘴:「我收回之前那句疑似,今天這不是坐實,是直接民政局門口搖號成功。」

  另一邊法務沒忍住,輕咳了一聲,像提醒大家多少注意一下職業操守。可他自己視線也往那邊飄了兩下,明顯吃瓜吃得並不清白。

  靳宴辭抱著黎初念走到門口時,陳啟明終於站了起來。

  他五十多歲,深灰西裝熨帖,微微發福的身形壓出一股久居高位的沉穩,手裡還捏著剛摘下又戴上的無框眼鏡。那雙眼往黎初念身上掃了一眼,再看向靳宴辭懷裡的人,竟難得露出點笑。

  「人你先帶走。」陳啟明開口,嗓音沉穩,「客戶和資源,我們替她看著。」

  這一句落下來,黎初念原本埋著的臉都僵了下。

  她想抬頭說句「我還能上班」,還沒來得及動,靳宴辭已經替她回了。


  「多謝。」

  他說完,抱著她就出了會議室。

  門在身後合上,室內那些視線、議論、投影幕布上的紅線和沈星河難看的臉色,全被隔絕在了門裡。

  走廊里安靜不少。

  午間的光從盡頭落地窗照進來,把地面照得發亮。盛星三十八層的走廊向來冷,玻璃、金屬、香氛機,樣樣都透著精緻社畜味。黎初念以前走這條路,永遠腳下帶風,像踩著KPI和甲方的腦袋往前沖。今天卻被人抱著,一路經過公司logo牆和幾個傻掉的同事,活像高壓職場版病號轉運。

  她臉埋了半天,終於受不了了,悶聲開口:「你放我下來。」

  靳宴辭腳步沒停:「理由。」

  「我還沒死。」

  「快了。」

  「……」

  黎初念被他一句堵得差點破功,氣得在他肩上輕輕捶了一下。

  靳宴辭垂眸看她,冷笑了聲:「有力氣打我,沒力氣吃飯睡覺,黎初念,你這體力分配挺有想法。」

  「我工作。」她嘴還硬。

  「嗯,工作到眼前發黑,腿軟得像沒骨頭。」他頓了頓,低聲補刀,「不知道的以為盛星發工資是拿命換的。」

  黎初念本來還想頂兩句,聽到後面,忽然就沒了聲。

  因為他說得沒錯。

  她這幾天的確像在拿命硬頂。靳宴辭外出開會,半夏里沒人盯她喝湯,沒人卡她睡覺,她就又把自己活回了加班機器。安神湯庫存耗盡那晚,她甚至還想過,「不就是失眠嗎,熬習慣就好了。」結果這話才說完,她就連續兩夜睜眼到天亮。

  人一疲憊,嘴硬都沒底氣。

  她沉默了幾秒,小聲嘟囔:「你不是去開會了嗎……」

  靳宴辭低頭看她一眼。

  她聲音輕,帶著病里的沙啞,臉埋在他肩窩邊,連平時那點張牙舞爪都沒了,像只終於知道自己會累的貓。

  他的心口像被什麼擰了一下。

  「所以我才說,」他嗓音壓低,「我才走三天。」

  三天而已。

  他不過離開三天,她就把自己又折騰回這副樣子。眼下發青,手涼得像冰,抱在懷裡都輕,輕得讓人心煩。

  黎初念被他說得有點心虛,索性裝死不接話。

  走廊盡頭已經站了幾個人。

  秦鶴年穿著深色西裝,身邊還跟著兩位高層,手裡夾著文件,顯然是剛收到風聲趕過來。幾個人原本在低聲說著什麼,見靳宴辭抱著黎初念過去,齊齊停住。


  秦鶴年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眉梢就挑了起來,笑意壓都壓不住。

  「喲,」他看著黎初念,「我們黎總監這是把自己卷到系統自動關機了?」

  黎初念:「……」

  她現在只想原地蒸發。

  偏偏被這麼多人圍觀,她連臉都不好意思全抬,只能繼續裝鴕鳥,把額頭往靳宴辭肩側又抵了一點。

  靳宴辭看了秦鶴年一眼,語氣平平:「她需要休息。」

  秦鶴年當然看得出來。

  黎初念平時在公司像個自帶發條的小陀螺,今天能在會議室當眾軟下去,八成已經到極限了。他目光掃過她那張只露出一半的側臉,眼下那點病色看得清清楚楚。

  「行。」秦鶴年乾脆利落地讓開路,「項目組後續我盯著,資源劃分先按她原來的框架跑,誰敢趁她不在亂伸手,我剁誰筷子。」

  後面那兩位高層:「……」

  這比喻也是夠盛星食堂風的。

  黎初念聽得嘴角都想動一下。

  靳宴辭嗯了一聲,抱著她繼續往電梯走。

  電梯門映出兩個人的身影。男人高大挺拔,淺灰襯衫黑西褲,抱著懷裡的人時手臂收得緊,側臉線條冷硬。懷裡的女人白襯衫黑西褲,長腿被他手臂穩穩托著,烏黑長髮垂下來一縷,貼在他袖口邊,整個人都縮進了他懷裡。

  黎初念看見那倒影,心臟莫名一縮。

  像某種她之前死活不肯承認的關係,終於以最直接的姿態,攤到了所有人面前。

  她不掙扎,幾乎等於默認。

  想到這裡,她耳朵又開始發熱。

  電梯「叮」一聲開了。

  靳宴辭抱著她進去,裡面原本站著兩名盛星員工,見狀像被電了一下,立刻齊刷刷退到角落,恨不得把「我們不存在」寫在臉上。

  靳宴辭站定,按下一樓。

  門合上的瞬間,外面的議論徹底隔絕。

  狹小密閉的空間裡,只剩呼吸聲和電梯運行時輕微的機械聲。

  黎初念終於抬起頭,看他:「你手……」

  她話沒說完,視線先落到他右手上。

  那隻手正穩穩托著她腿彎,指節微微繃緊,腕骨處像壓著一層隱忍的疼。

  靳宴辭眸色微動:「還有空管我?」

  「你少轉移話題。」黎初念皺眉,「放我下來,我自己能站。」

  靳宴辭看著她,忽然笑了下,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等會兒再逞能。」他說,「現在,閉眼。」

  黎初念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再爭。

  她靠回他懷裡,真的閉了眼。

  電梯往下走,失重感輕輕一墜,她腦袋也跟著往他胸口貼近些。隔著襯衫布料,能清楚聽見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穩得不像話。

  她忽然想,今天這場臉丟得確實夠大。可奇怪的是,比起丟臉,她更先感覺到的是,終於有人把她從那個快把人榨乾的地方,硬生生抱出來了。

  這念頭剛冒出來,她指尖就輕輕攥住了他一截袖口。

  靳宴辭垂眸,看見了,什麼也沒說,只把人抱得更穩。

  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門快開的時候,黎初念窩在他懷裡,悶悶地丟出一句:「靳宴辭。」

  「嗯。」

  「今天這事,你要是敢回頭嘲笑我,我就跟你同歸於盡。」

  靳宴辭低頭,唇角終於壓出一點極淺的弧度。

  「行。」他說,「先把你養活,再同歸於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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