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她只發了三個字

  消息發出去的那秒,黎初念腦子裡先空白了兩拍。

  下一秒,撤回。

  她手指幾乎是撲上去的,結果屏幕上那行冷冰冰的小字已經跳了出來——對方已接收。

  「……」

  黎初念盯著手機,眼神都木了。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菸灰色西裝套裙,襯衫扣到鎖骨下方,細腰被高腰裙線收得乾淨,長發一絲不亂地束在腦後,臉上妝面精緻,唇色也穩,整個人站在盛星公關三十八層的會議室里,還是那個能把甲方和對手一塊按進PPT里反覆摩擦的黎總監。

  前提是別讓人看見她現在這副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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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周還在前面講數據,投影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她卻只看得見聊天框裡那三個字。

  睡不著。

  不是「我想你」。

  不是「你什麼時候回來」。

  也不是「我撐不住了」。

  偏偏就這三個字,比她說一百句軟話都更像認輸。

  「黎總?」

  小周的聲音忽然從前面飄過來。

  黎初念猛地抬頭:「繼續。」

  「哦,繼續啊。」小周被她那眼神一掃,脖子立刻一縮,「我剛說到藍杉那邊的預算口子還沒開,市場部那邊給的反饋是,客戶今天上午又見了星耀的人。」

  會議桌邊有人倒吸了口氣。

  黎初念捏著筆,指節泛白,臉上神情倒沒動:「見了就見了,客戶又不是封建貞潔牌坊,見誰都得跟我們報備?」

  小周:「……」

  行,熟悉的黎總回來了。

  可只有黎初念自己清楚,她這口氣是強提上來的。後腦勺發脹,太陽穴突突跳,胃裡空空的,咖啡那點苦味還壓在舌根,壓得她心煩。

  手機安安靜靜躺在桌邊,沒有震。

  她心裡那點後悔越滾越大。

  「撤不回就裝死。就當我手滑。就當我是凌晨發瘋的社畜典型病例。靳宴辭現在八成在開會,最好沒空看,最好——」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黎初念呼吸一停,低頭看去。

  不是他。

  是工作群。

  群里消息正跟下餃子似的往外蹦。

  「匯悅剛才回話了,說下周再定。」


  「藍杉那邊新追加一輪比稿材料,今晚前要。」

  「遠盛市場口的人又在放風,說下半年醫療線要統一打包給星耀。」

  「客戶採購那邊口風變了。」

  「黎總,盛成那邊會議提前到十一點半。」

  一條接一條,像有人專門往她本來就發緊的神經上撒圖釘。

  黎初念閉了下眼,把手機扣過去。

  「都說完了?」她把文件夾合上,聲音不高,「說完就幹活。客戶流失不是天塌,是有人在拆我們的房梁。誰手快,誰先把那幾根釘子找出來。合同層、代采層、返點層,照昨晚的框架拆。別拿情緒開會,拿證據說話。」

  幾個人齊齊點頭。

  「還有,」她目光掃過桌上一圈人,「今天誰再跟我說『客戶可能只是單純不滿意方案』,我建議他先去掛個眼科。散會。」

  眾人抱著電腦一溜煙往外撤。

  黎初念坐著沒動。

  等會議室門徹底關上,她才把扣著的手機重新翻過來。聊天框還停在那兒,安靜得像在公開處刑她的嘴硬人生。

  她盯了兩秒,低罵一句:「丟人。」

  然後拎著手機起身,往茶水間走。

  盛星的茶水間向來是CBD版人類續命點。咖啡機全天待命,冰箱裡塞著無糖酸奶和沙拉,角落裡還擺著兩盆快被冷氣吹禿的綠植。

  黎初念推門進去時,裡面沒人。

  她站到咖啡機前,按了最苦的那檔。機器嗡嗡轉起來,黑褐色液體往下淌,熱氣薄薄升起,帶著焦苦味。

  她今天穿了雙細跟高跟鞋,站久了腳背都發酸。鏡面櫃門裡映出她此刻的樣子,腰背還是直的,鎖骨清瘦,臉也還撐得住,就是眼底那層疲意壓不下去,像用了再厚的遮瑕也蓋不住。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黎初念幾乎是立刻拿起來。

  下一秒,她胸口重重一墜。

  還是工作消息。

  小周:「黎總,盛成那邊說沈星河今天也會到。」

  黎初念太陽穴猛地一跳,回了一句:「知道了。」

  發完,她把手機攥得更緊,指尖都涼了。

  「有完沒完。」

  話是對空氣說的。

  空氣沒回她,咖啡機倒挺敬業,「滴」的一聲,提醒出杯。

  黎初念端起紙杯,喝了一口。


  苦得她眉心都蹙了下。

  她昨晚一夜沒睡,今天又空腹灌咖啡,擱平時靳宴辭要是看見,估計能當場把杯子從她手裡沒收,再附贈一句「你是準備把胃捐給醫學研究嗎」。

  想到這裡,她動作一頓。

  又想到那個聊天框。

  想到自己發出去的那句「睡不著」。

  「黎初念,你完了。」她垂著眼,盯著杯口浮起的一圈淺沫,「你現在連求救都只會找他。」

  不是依賴,是本能。

  這個認知比失眠還狠。

  另一邊,臨川。

  會務酒店十二層的會議廳燈火通明,投影屏上正放著下一季慢病管理的聯動方案,桌上一排礦泉水和資料冊,空氣里全是空調冷風和紙張味。

  靳宴辭坐在第二排靠中間的位置,白襯衫熨得平整,領口扣得規整,外面套著深色西裝,肩背挺拔,側臉冷白清落。他鼻樑高,眉骨壓著光,整個人坐在那兒,像把醫院裡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寒一併帶進了會場。

  發言的人還在台上講案例。

  靳宴辭手機亮起時,他本來只垂眼掃了一下。

  下一瞬,他的視線停住了。

  屏幕上只有三個字。

  睡不著。

  不是日常鬥嘴,不是例行報備,也不是她習慣性的「我沒事」。

  靳宴辭的指腹貼在手機邊緣,半晌沒動,眼底的溫度一點點沉下去。

  坐他旁邊的副手正在記筆記,餘光瞄到他神色,心裡咯噔一聲。

  這位平時開會就夠冷了,現在這臉色,像下一秒就能把整個流程表撕了。

  台上的人還在繼續:「關於異地協同會診的資源——」

  靳宴辭抬手,按滅了手機屏。

  他沒立刻回。

  因為他太清楚,黎初念能主動發這三個字,已經不是普通程度的難受。

  她那種人,胃疼到發白還能嘴硬說沒事,天塌下來都想自己頂著。現在肯發消息,不是撒嬌,是撐不住了。

  想到這裡,他抬腕看了眼時間,面無表情地把資料合上。

  副手湊近,小聲問:「靳主任,怎麼了?」

  靳宴辭聲音壓得平:「後面還有幾項?」

  「核心議程結束了,後面是自由討論和對接環節。原定下午還有個閉門小會。」

  「取消我的部分。」他把桌上的工牌摘下來,直接放進副手手裡,「剩下的你接。」


  副手愣住:「啊?現在?」

  靳宴辭已經起身,椅子往後輕輕一推,動靜不大,周圍幾個人卻都看了過來。

  台上的發言也卡了下。

  有人問:「靳主任,是不是對方案有別的意見?」

  靳宴辭抬眸,語氣平平:「沒意見。非核心環節,你們繼續。」

  他說完便往外走,步子不快,卻沒停。

  副手抱著工牌和資料,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趕緊追了出去。

  酒店會議廳外是長長的走廊,厚地毯踩上去沒聲。落地窗外正是臨川中午發白的天光,照得人臉色更冷。

  靳宴辭一邊往電梯口走,一邊撥電話。

  「何聞南。」

  那頭接得快:「在。」

  「幫我訂最早回深城的航班,頭等艙經濟艙都行,先把時間拿下來。」

  何聞南頓了半秒:「提前結束了?」

  「嗯。」

  「醫院那邊後續行程我去壓,午後的聯席資料要不要轉線上?」

  「能轉的都轉,不能轉的延期。」靳宴辭抬手扯鬆了點領口,語速依舊穩,「半小時內把航班信息發我。」

  「好。」

  掛斷後,他又撥了第二個電話。

  這次是半夏公寓的物業管家。

  「靳先生,您好。」

  「36樓那邊今天有人進出異常嗎?」

  「暫時沒有,靳先生,需要額外留意嗎?」

  「留意。」靳宴辭看著電梯數字往下跳,眼底壓著冷色,「陌生訪客、快遞、上門維修,一律先打給我。」

  「明白。」

  電話掛斷,電梯門也開了。

  副手終於追上來,氣喘得不太體面:「靳主任,您這走得也太快了,我還以為出醫療事故了。」

  靳宴辭看他一眼:「不是。」

  副手鬆口氣,又忍不住八卦:「那是……」

  「家裡有人沒睡好。」

  「……」

  副手嘴角抽了下。

  這理由放別人身上像曠工藉口,放這位爺身上,偏偏又不像玩笑。

  電梯裡信號晃了晃。

  靳宴辭低頭,點開聊天框,終於回了兩個字。

  等我。


  發送。

  沒有多餘安慰,沒有「多喝熱水」,也沒有「別怕」。

  他做事向來這樣,先動,再說。

  而在深城,盛星茶水間裡。

  黎初念已經把那杯苦咖啡喝了半杯。

  喝到後面,舌頭都麻了。

  她手機再次震動時,她甚至沒抱希望。結果低頭一看,呼吸卻硬生生卡住。

  屏幕上,是靳宴辭的回覆。

  等我。

  短短兩個字,像有人突然把她胸口那塊壓了半天的石頭挪開了半寸。

  只有半寸。

  因為她還得上班,還得開會,還得去見客戶,還得繼續和一堆披著西裝的牛鬼蛇神打拉鋸戰。

  可就是這半寸,也夠她喘口氣。

  黎初念盯著那兩個字,眼眶莫名發熱,下一秒又被她自己壓了下去。

  「出息。」她低聲罵自己,「兩個字就把你哄住了。」

  嘴上這麼說,手指卻已經慢吞吞地在屏幕上蹭了一下。

  沒回。

  她怕自己一回,丟人的內容會跟漏水似的止不住。

  比如「你在忙就不用管我」。

  比如「我其實也沒那麼嚴重」。

  再比如「你快點回來」。

  哪句都不行。

  於是她把手機按滅,深吸了口氣,端著杯子站直,準備回工位繼續當那個百毒不侵的黎總監。

  剛走到門口,腳步又停了停。

  她低頭重新看了眼屏幕,唇角到底還是輕輕往上抬了一下。

  這一下很淺,像冰層底下偷偷化開了一小塊。

  「行吧。」她在心裡小聲說,「今晚先自己扛,等你回來再算帳。」

  而另一頭,靳宴辭已經出了酒店大門。

  正午的陽光打下來,晃得地面發白。他一身深色西裝站在台階下,行李還沒來得及取,工牌被他收進口袋,襯得那張臉越發清冷。

  何聞南的消息進來得快。

  「最近一班,十四點二十起飛,已鎖位。司機二十分鐘後到酒店。醫院那邊改線上,院辦有意見,我壓了。」

  靳宴辭回:「嗯。」

  何聞南又發來一句:「黎小姐那邊需要我安排人盯盛星外部動線嗎?」

  靳宴辭垂眼,看著那行字,指尖停了兩秒。


  「先不用,別驚她。」

  發完,他站在原地,抬手按了按右手腕。

  舊傷在陰雨前後容易抽痛,今天臨川天悶,骨縫裡那股澀意又隱隱翻上來。可他臉上沒露半點,只是轉頭望了眼酒店旋轉門。

  「睡不著。」

  她只發了三個字。

  他卻幾乎能看見她當時的樣子——頂著一張硬撐的臉,眼下發青,嘴還死硬,像只終於肯把爪子收起來半秒的刺蝟。

  想到這兒,靳宴辭喉結輕滾了一下,眼底那層冷色越壓越沉。

  這趟會,他原本能待滿三天。

  現在待不了。

  深城那邊,她一個人扛著,已經到極限了。

  而在更遠的地方,一張照片正被拍下,又被發了出去。

  照片不算清楚,角度帶著偷拍的鬼祟。畫面里是盛星公關大樓正門,玻璃幕牆在日光下發亮,門牌清清楚楚。照片上還特意用紅圈圈出了一行字——盛星公關。

  發圖的人緊跟著甩出一句語音轉文字。

  「人查到了,叫黎初念,在這兒上班。」

  沒多久,另一個群里彈出回復。

  「就是欠債那個女的?」

  「對,黎建國那條線牽出來的。」

  「地址先留著,別打草驚蛇。」

  「等上頭髮話。」

  聊天記錄往上滾,頭像雜亂,暱稱更髒,像一灘混著煙味和惡意的污水。

  照片定格在屏幕中央,紅圈刺眼。

  而此刻的黎初念,對這些還一無所知。

  她只是在午間回到工位,重新打開電腦,把項目表拖出來,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她眼睛還疼,腦子還沉,桌上的咖啡也早就涼了。

  可聊天框裡那兩個字,像有人隔著千里給她往骨頭裡塞了口氣。

  她沒倒。

  至少現在,還沒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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