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輝騰停下時他還在裝
那輛帶字母的黑色輝騰壓著傍晚的車流,穩穩停在廣場邊。
車漆映著盛星大樓的玻璃幕牆,也映著頭頂那塊還在循環播放舊照的LED大屏。四周人聲像被誰輕輕撥了一下,先是窸窸窣窣,隨後齊刷刷往車那邊偏。
黎初念站在原地,手指還攥著風衣邊,心口那股火燒得正旺,偏偏在看見那輛車的瞬間,往下落了一截。
「來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想罵自己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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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病吧,他一來我就安心,像在外面挨了欺負終於等到家長。」
車門打開時,先落地的是一雙黑色皮鞋。
靳宴辭從車裡下來,身形高瘦,肩背平直,黑色襯衫熨得沒半點褶,最上面兩顆扣子沒系,露出一截冷白的鎖骨線條。外面搭著件深灰薄風衣,襯得他整個人清清冷冷,像深城夜色里裁出來的一把刀。偏偏他右手裡還提著個保溫袋,奶白色的袋身和他那張不太適合哄人的臉放在一起,詭異得有點居家。
不是來砸場子的。
像真是來接女朋友下班的。
黎初念看著他,心裡冒出一句:「你還挺會選道具。」
沈星河也看見他了。
他剛才那點被懟出來的陰沉,很快又收了回去,臉上重新掛上那種斯文體面的笑。他整理了下西裝袖口,目光在輝騰車標和靳宴辭身上繞了一圈,像是在給自己補妝。
「靳醫生。」沈星河先開了口,語氣客氣得發飄,「這麼巧。」
靳宴辭沒理他。
他關上車門,長腿一邁,徑直朝黎初念走過來。廣場風硬,吹得她耳邊碎發有點亂,霧藍色襯衫襯得她臉色更白,風衣下腰細腿長,人站得挺直,眼底那股煩躁卻沒完全壓住。
靳宴辭走到她面前,先把保溫袋遞了過去。
「拿著。」他垂眼看她,聲線低低的,「站風口會胃疼。」
那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動作卻順手得過分,像這件事做過無數次。
黎初念怔了一下,下意識接住。
保溫袋隔著紙層仍往外透熱,掌心一貼上去,暖意就沿著指骨爬了上來。她原本空得發涼的胃像被誰輕輕拍了一下,連帶著情緒都沒那麼炸了。
她抬眼看他,想說「你怎麼來了」,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你查崗啊?」
靳宴辭掃了她一眼:「不然呢,放你在這兒吹風看垃圾分類現場直播?」
黎初念差點被他這句氣笑。
「行,還是那個味兒。」
四周圍觀的人本來等著看修羅場,結果第一幕居然是遞熱湯,場面一下拐得有點離譜。有人沒忍住低聲說了句:「這誰啊,男友力有點猛。」
另一個立刻接:「不是,上來先餵飯?這跟我想的不一樣。」
沈星河站在對面,臉色已經不太好看,嘴上還是笑:「靳醫生倒是周到。只是這裡是盛星樓下,不是醫院,也不是你的住處。你這樣過來,是接人,還是談資源?」
他說到「資源」時,音調輕輕一壓,故意把話題往成年人的牌桌上拉。
旁邊有人立刻聽懂了那層意思。
「也是,醫生和公關,按理說平時碰不到吧。」
「會不會是客戶關係?」
「他剛才不是說胃疼嗎,像挺熟啊。」
黎初念聽著這些議論,眉心有點發緊。
她最煩這種話術,表面客氣,骨子裡全是貶低。沈星河擺明了是想把靳宴辭往「順路送溫暖的房東」和「能拿來談項目的醫生資源」這兩格里塞,削掉他的氣場,再把自己抬回主位。
「可惜他找錯人了。」黎初念心想,「靳宴辭這人,最不怕別人給他分級分類。」
靳宴辭這才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到沈星河臉上。
那眼神不急不慢,像在看一個需要分辨病機的病人,先掃臉色,再掃眼下,再往下落到肩頸和站姿。沈星河被他看得不自在,嘴角那點笑都快掛不穩了。
靳宴辭開口,語氣淡得像一杯白水。
「資源沒看見。」他頓了頓,「虛火倒是挺明顯。」
廣場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有人沒繃住,噗地笑了出來。
沈星河笑容微僵,仍舊撐著:「靳醫生真會開玩笑。」
「我不開玩笑。」靳宴辭慢條斯理地抬手,解開左手袖扣,露出一截冷白結實的腕骨,動作慢得像不是來對峙,是來接管這場鬧劇,「你眼下發青,面色浮,口氣重,站了這麼久還下意識提肩收腹。要麼昨晚沒睡,要麼腎氣虧得厲害,兩樣大概率都占。」
人群先靜,後炸。
「我去——」
「他真開始看診了?」
「這是什麼新型打臉方式?」
黎初念抱著保溫袋,差點把臉埋進去。
「救命,靳宴辭你收著點,我現在真的想笑。」
她沒抬頭,嘴角卻已經壓不住了。剛才堵在胸口的那股悶火,被他三兩句話掀開個口子,風一吹,竟散了不少。
沈星河臉色終於沉下去。
「靳醫生。」他盯著靳宴辭,語氣發冷,「這是我和念念之間的事,你一個外人,插手不合適吧。」
「外人?」
黎初念心裡咯噔一下。
她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靳宴辭沒立刻接這茬,只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卻把她從頭到腳都掃了一遍,連她站久了有點發白的唇色都沒放過。
「喝了嗎?」他問。
黎初念一愣:「什麼?」
「裡面的陳皮湯。」靳宴辭皺了下眉,「你不會準備抱著它當暖手寶。」
「……」
圍觀群眾都快聽傻了。
沈星河在這邊擺玫瑰、包大屏、演深情前任,靳宴辭一到場,先遞熱湯,接著追問她喝沒喝,態度自然得像在家門口抓住沒按時吃飯的小孩。
這根本不是一般關係能演出來的熟練度。
黎初念耳尖有點熱,低聲咬牙:「你能不能別當著這麼多人訓我。」
靳宴辭看著她,語氣平靜:「你要是能讓胃按時下班,我也不想增加工作量。」
黎初念:「……」
「行。」她心裡想,「我現在像個被班主任當眾點名沒交作業的倒霉蛋。」
偏偏這份熟稔,又讓她心裡發軟。
他站在她身前,肩線把風口擋了一半,身上有點淡淡的藥香和極輕的冷木氣息,跟廣場上玫瑰香水和八卦味混在一起的空氣完全不在一個頻道。黎初念忽然覺得,這人只要往這兒一站,整個場子都像被他重新消了毒。
沈星河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
他唇角壓了壓,笑意愈發勉強:「靳醫生對念念確實上心。只是不知道,這種上心是出於醫者本分,還是房東義務?」
這話一出,旁邊看熱鬧的人眼睛都亮了。
「來了來了,正面刺探關係。」
「房東?醫生?信息量挺大啊。」
「難怪這麼熟,原來還住一起?」
黎初念眼皮一跳,心裡警鈴狂響。
「沈星河你真夠會踩雷的,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剛想開口,靳宴辭卻先動了。
他伸手,從她懷裡拎過保溫袋,拉開拉鏈,取出裡面的保溫杯,擰開蓋子。白氣立刻往上冒,帶著陳皮和一點姜的暖香,在傍晚的涼風裡散開。
黎初念聞到味道,胃先投降了一半。
靳宴辭把杯子遞到她嘴邊,眼皮都沒抬:「喝。」
「……」
黎初念整個人都麻了。
「你是瘋了嗎,這裡是盛星樓下,不是半夏廚房。」
她盯著他,試圖用眼神發射「給我留點面子」的求救信號。
靳宴辭回她一個更平靜的眼神。
意思很明顯:面子不能當飯吃。
圍觀人群里傳來一陣壓不住的倒吸氣。
「直接餵?」
「這也太……太自然了吧。」
「我收回前面的話,這不是修羅場,這是現任來收屍。」
黎初念耳根發燙,臉上還得撐著,硬著頭皮接過杯子,小小喝了一口。
溫熱的湯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那陣絞勁果然鬆了些。她幾乎是本能地又抿了第二口。
靳宴辭看她終於肯喝,這才轉回身,重新望向沈星河。
「現在說回你的問題。」他語氣不高,「我是不是外人,跟你沒關係。你只需要知道,她的事,輪不到你當街擺拍。」
沈星河眼神一沉:「擺拍?」
「不是?」靳宴辭抬了抬下巴,示意頭頂的大屏,「舊照投放,直播蹲點,白玫瑰和合同一起上。你這套流程,連公關腳本都懶得改。」
人群里有人小聲感嘆:「他說得好像在念病歷。」
另一個接道:「比病歷還狠,刀刀見血。」
沈星河繃著下頜,忽然笑了一聲:「靳醫生對傳播流程挺熟,看來也沒少跟名利場打交道。怎麼,是不是也來盛星談合作?還是說,你跟念念之間,本來就是資源互換?」
黎初念指尖一緊。
這話夠髒。
既踩靳宴辭,也順手把她往「靠關係」的坑裡按。
她正想開口,靳宴辭卻像根本沒被激到。他站姿沒變,風衣下的身形修長挺拔,側臉在廣場霓虹下顯得更冷。
「你想套我話,至少先把氣喘勻。」他說。
沈星河一頓:「什麼?」
靳宴辭目光往下落,停在他的腳邊。
沈星河剛才一直為了維持體面站姿,下意識收腹挺胸,腳尖繃得發緊,連皮鞋落地的重心都不太穩。靳宴辭看完,又抬眼掠過他額角那層細汗和眼下浮青,語氣平平:「你左腳承重比右腳多,站久了會下意識換邊,說明腰腿都虛。說話時舌根發乾,喉結起伏快,肝火上浮。再加上你剛才遞合同時手背青筋繃得太厲害,最近睡不好,夜裡起得也勤。」
廣場徹底靜了。
黎初念端著保溫杯,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完了,他真要當街給沈星河開體檢報告了。」
沈星河臉上的笑終於裂開,盯著靳宴辭,聲音也有點發硬:「你胡說什麼。」
靳宴辭看著他,忽然勾了下唇。
那笑不明顯,卻比直接冷臉更有殺傷力。
「我是不是胡說,」他慢悠悠開口,「你自己心裡沒數?」
他抬眼的下一秒,直接當街報起了沈星河的「症狀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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