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借據照片是衝著她來的
客廳的暖燈還亮著,島台上那張黑白複印紙卻像突然潑進來的一灘髒水,硬生生把半夏的溫度壓下去半截。
黎初念捏著紙,指節都泛白。
她穿著一件寬鬆白襯衫,領口微松,包臀裙勾著細腰和腿線,拖鞋踩在地板上,整個人還帶著剛才在書房門口跟他拉扯過的微亂。長發垂在肩側,臉色卻一點點冷下來。
「這不是結束了麼。」
她盯著借據底下那個名字,嗓子發乾。
「你不是已經替他平過帳了嗎?」
靳宴辭站在她身側,黑襯衫襯得肩背越發利落,眉眼沉著,左手還扶在她肩頭,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一層襯衫落下來,壓住了她發僵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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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立刻答,先把紙袋又倒了倒。
裡面還有一張窄條列印紙。
靳宴辭抽出來,垂眼一掃,臉色更冷了幾分。
黎初念心裡那根線猛地繃緊:「上面寫了什麼?」
他沒藏,直接遞給她。
白紙黑字,列印得整整齊齊,像有人故意把噁心做得體面——
想知道你爸現在值多少錢,別總問八年前。
黎初念看完,半天沒動。
她覺得自己像被人往胃裡塞了把冰,寒氣順著肋骨一路往上爬,最後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別總問八年前。
這句話太精準了,精準得不像威脅,像伸手戳她傷口,還帶著點隔空看戲的惡意。
黎初念緩慢抬頭,看向靳宴辭:「沖我來的。」
靳宴辭接過她手裡的紙,放回島台,聲音壓得低:「對。」
「不是沖你,不是沖靳家,不是沖乾寧。」她盯著那張借據,眼皮跳了下,「就是沖我。」
「嗯。」
「這人還挺懂投放策略。」她忽然笑了下,笑意很薄,「一下投中我兩大雷區。父債,加舊案,套餐打包,省得我二選一。」
靳宴辭側頭看她一眼:「想罵就罵。」
「我現在不想罵。」黎初念吸了口氣,把那口翻上來的悶氣往下壓,「我想先知道,對方到底想幹什麼。」
她說完,又盯回那句列印字。
沒有要錢,沒有約地點,沒有倒計時,連聯繫方式都沒留。
這才更膈應人。
像有人站在暗處,把線頭丟到她腳邊,偏不往下拽,只等她自己伸手去撿。
黎初念慢慢反應過來,心裡那點寒意又深了一層。
「他不是來一次性收網的。」
她抬眼,語速不快,腦子卻轉得飛快,「他要是圖錢,早該附帳號,或者留個號碼。圖見面,也該給時間地點。現在只丟一張借據複印件,外加一句廢話,意思就是先吊著我。」
「嗯。」靳宴辭看著她,「繼續說。」
「他想讓我慌,想讓我主動追。」黎初念指了指那張字條,眼尾發冷,「最好我自己沉不住氣,跑去查,跑去問,跑去把八年前那攤爛泥再掀一遍。到時候我走哪一步,都是他想看的熱鬧。」
她說著說著,忽然氣笑了。
「行啊,挺會拿捏用戶心理。」
靳宴辭抬手按了按眉骨:「都這時候了,你腦子裡還能蹦出用戶心理。」
「職業病,沒救。」黎初念把手撐在島台邊緣,指尖冰涼,「再說了,不罵兩句業務黑話,我容易當場腦溢血。」
靳宴辭看著她發白的指尖,伸手把那張借據和字條一起按住,移遠了些。
「別盯了。」
「我不盯它,難道盯你這張省略號臉?」黎初念側頭,眼神一下釘在他臉上,「靳宴辭,你剛才那停頓,已經不止一回了。」
他沒接話。
黎初念盯了他兩秒,心裡忽然有個念頭竄出來,來得又快又狠,連她自己都怔了下。
她站直身子,聲音也沉下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在動?」
客廳驟然一靜。
中央空調還在送風,陽台的薄荷葉被夜風撥得輕晃,廚房裡那點未散盡的藥酒氣味飄在空氣里,混著這句問話,像把整個屋子都吊起來了。
靳宴辭垂眼看她。
他個子高,黑襯衫貼著肩線,眉骨壓下來時,人就顯得更冷。平時這張臉用來懟人挺欠,這會兒沉默著,反倒更叫人心口發堵。
黎初念看著他,忽然有點不想等了。
「你別又給我來『等我處理完再說』那套。」她扯了下唇角,語氣卻沒笑意,「今晚這封信都送到家門口了,你再裝太平洋,我就真要懷疑你把我當生活不能自理兒童了。」
靳宴辭薄唇抿了下,終於開口:「知道。」
黎初念呼吸頓住。
「什麼時候開始?」
「不是今天。」
「廢話。」她被這三個字氣得眼前發黑,「我問你,多久了?」
靳宴辭看著她,沒再繞:「從我替他平掉澳門那邊的帳後,就沒斷過。」
黎初念怔了兩秒。
她腦子裡像有扇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了。很多她之前覺得不對勁、又說不上來的細節,一下全往外涌。
為什麼那陣子她總覺得樓下安保換得勤。為什麼何聞南偶爾會「順路」問她最近上下班時間。為什麼靳宴辭明明忙得腳不沾地,還總能卡著點出現在她附近。
原來不是巧合。
是有人一直在替她封口子,堵窟窿,攔瘋狗。
黎初念喉嚨發緊:「你一直在封人?」
「嗯。」
「封到什麼程度?」
「限制他回深城,盯中間人,攔他打聽你的住處、公司、醫院。」靳宴辭說得很平,像在報一項普通日程,「能卡的都卡了。」
黎初念望著他,半天沒出聲。
她以為自己會先炸,先罵他怎麼又瞞,怎麼又自作主張,怎麼又把她的人生當危險品運輸。可真聽見他承認,情緒冒上來的那一秒,竟不是火,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撐了很久的傘。她抬頭時,雨已經快落到眼前了,才發現傘骨原來一直在。
她胸口發悶,腦子也亂,最後憋出來一句:「你有病吧。」
靳宴辭低頭看她:「這句評價挺客觀。」
「我不是誇你。」黎初念瞪著他,眼眶卻有點發熱,「你替我擋這些事,一句都不說。你以為你是什麼,深城夜間掃雷辦主任?」
「何聞南執行得比我更像。」
這人居然還接梗。
黎初念氣得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更多像泄火:「你還好意思貧。」
靳宴辭伸手捉住她手腕,掌心扣著她細白的腕骨,沒讓她再拍第二下。
「不是故意瞞到現在。」他聲音低下來,「是之前都攔住了,沒讓他碰到你。」
「結果現在碰到了。」黎初念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張借據,「還直接碰進門了。」
靳宴辭眸色沉了沉,拿起手機:「我讓何聞南查。」
黎初念沒攔。
她站在島台邊,看著他撥號。男人身形高挺,黑襯衫袖口還挽著,露出冷白結實的小臂,握手機時指骨繃得分明。那隻右手今晚剛被她揉過,這會兒卻又恢復了慣常那副什麼都能壓住的樣子。
電話接通得很快。
何聞南那邊背景安靜,像還在車裡,聲音一如既往利落:「靳總。」
「查三十六樓剛送來的牛皮紙袋。」靳宴辭言簡意賅,「看物業監控、電梯監控、地庫出入口,重點找送件人路線。」
「收到。多久內回?」
「現在。」
「明白。」
電話掛斷後,客廳又靜下來。
黎初念伸手去拿那張借據,靳宴辭沒攔,只是把字條單獨抽走了。她低頭看著那串熟悉又噁心的金額,腦子發脹,胃裡也隱隱絞了一下。
靳宴辭第一時間察覺,轉身去廚房倒溫水。
「先喝點。」
黎初念接過杯子,忍不住瞥他一眼:「這種時候你還不忘走養生流程。」
「這種時候更不能讓你胃先投降。」
「你這樣真的很像售後比產品還敬業。」
「閉嘴,喝。」
黎初念抱著杯子喝了兩口,溫水下肚,那股翻上來的噁心感才壓住些。她盯著杯沿,聲音悶悶的:「你封了多久?」
「有一陣了。」
「多長算一陣?」
靳宴辭看著她,沒敷衍:「從你住進半夏後沒多久。」
黎初念抬頭,眼神複雜得要命。
「也就是說,我在這屋裡睡覺、加班、跟你吵架、偷吃冰箱裡最後一塊山藥糕的時候,外頭還有人拿我爸那條線試著往裡摸?」
「嗯。」
「你居然還能當沒事人。」
「我當沒事,是為了讓你也沒事。」
這話一落,黎初念嘴裡的吐槽忽然卡住了。
她一向不吃這種太直的句子,偏偏靳宴辭每次都不按套路來,像拿著把鈍刀,慢吞吞割她防線,疼不到哪去,效果倒驚人。
她別開眼,嘟囔一句:「你這人最擅長把人氣得想哭。」
靳宴辭看了她一會兒,抬手把她散下來的長髮撥到肩後:「那你先記著,回頭一起跟我算帳。」
「誰要跟你記帳,我現在帳本都快炸了。」
正說著,手機震了。
靳宴辭看了眼來電,開了免提。
何聞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冷靜得像在報表:「查到了。物業監控只拍到一個戴帽子和口罩的外賣員,騎普通電動車,箱子沒貼平台標識,進門時拿著兩杯奶茶做掩護。電梯裡他全程低頭,故意避開鏡頭。出樓後拐去東門,東門外一百米是監控盲區,人就沒了。」
黎初念輕輕「嘖」了一聲:「挺專業,還懂帶道具。」
何聞南像是聽見了,停了半拍,繼續道:「物業的快遞登記沒有這個人。門崗回憶,說對方報的是給三十六樓送夜宵,語氣自然,沒引起注意。應該提前踩過點,知道這裡住戶少,晚上盤問松。」
靳宴辭問:「乾寧府周邊還有沒有別的異常?」
「有。」何聞南語速沒變,「近兩天有人試圖多次接近乾寧府和盛星樓下,方式都不一樣。一次是送花,一次是跑腿送文件,還有一次在盛星樓下假裝問路,停留時間偏長。都沒得手,安保和物業那邊已經留意。」
黎初念捏著杯子的手一緊:「都沖我?」
「目前看,是。」何聞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個細節,今天這人不是隨手撒網。他能把借據複印件精準送到半夏,說明住址鏈路已經摸到了公寓層級,未必到門牌,但離得不遠。」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扎了進來。
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內容本身。
是這封信出現的方式。
它擺在門口,就說明有人已經夠近了。近到能看她回家,近到能繞過遠處那些大張旗鼓的對抗,直接把髒東西送進她生活里。
黎初念背後竄起一陣寒意。
半夏一直是她下班後最松的一口氣,是她在盛星38層會議室被甲方和KPI壓得快扁了之後,還能回來癱倒、喝湯、跟靳宴辭互嗆的地方。
現在這口氣被人硬生生伸手碰了。
噁心得她想掀桌。
靳宴辭聲音更冷:「把最近三天乾寧府、盛星、乾寧醫院地下車庫B區的異常記錄再拉一遍,能交叉的都交叉。」
「已經在做。」何聞南答得乾脆,「另外,黎建國那條線最近確實有人在試。不是他本人露面,更像是中間人代探路。問的都是住處、門禁、你們常出入的時間點。之前都卡在外圍了,這次送件說明對方換了手法。」
黎初念聽到這裡,胸口那股悶氣忽然沉成了實物。
她一直知道黎建國爛,知道那人像個甩不掉的坑,哪天塌了都不奇怪。可知道歸知道,真看見他那攤爛帳以這種方式貼到家門口,感覺還是不一樣。
像小時候明知屋外下雨,窗一關也能裝作沒聽見。現在有人把泥水一腳踹進客廳,告訴她,別裝了,外頭那場雨沒走。
電話那頭,何聞南問:「需要我今晚再加一層人盯盛星樓下和乾寧府出入口嗎?」
靳宴辭沒猶豫:「加。」
「明白。」
電話掛斷。
客廳徹底靜了。
黎初念低頭看著手裡的溫水,杯壁上的熱氣往上冒,她卻還是覺得指尖發涼。
靳宴辭走近一步,垂眸看她:「怕了?」
「怕個鬼。」她下意識回了一句,停了停,又誠實地改口,「有點噁心。」
她抬起頭,眼神發亮,卻不是哭,是被逼出來的火。
「我最煩這種人,不給痛快,不明著來,專門往別人傷口上貼便利貼。貼完還想看你半夜睡不著爬起來分析筆跡。」
靳宴辭低聲道:「所以才不讓你一個人碰這些。」
「可它已經碰到我了。」黎初念把杯子放回島台,伸手重新拿起那張借據,指腹壓在黎建國那三個字上,眼神慢慢收緊,「而且我現在總算明白一件事。」
「什麼。」
她抬眼看向靳宴辭。
男人站在暖燈下,眉眼沉沉,黑襯衫袖口挽著,手邊還放著那張列印字條。他這人平時嘴毒得像按斤賣,照顧人時又細得煩,偏偏最要命的是,出了事永遠先替她往前擋半步。
以前她會覺得,這半步讓人安心。
現在她忽然發現,安心之外,還有別的代價。
比如她永遠比他晚半拍,永遠等他擋不住了,才輪到自己看見風口長什麼樣。
黎初念緩緩開口:「我不能再躲在你後面當被保護對象了。」
靳宴辭眉頭一壓:「沒人讓你躲。」
「你有。」她看著他,「你嘴上沒說,行動上說了個遍。」
靳宴辭沒反駁。
黎初念吸了口氣,指尖攥緊那張借據,紙邊硌得她手心發疼。
「你替我擋,我領情。真領情。」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可這東西既然沖我來,下一步就不會只碰門口。它可能碰公司,碰醫院,碰我身邊每一個跟我有關的人。我要是還裝鴕鳥,只等你和何聞南把網兜得密不透風,那我跟移動隱患有什麼區別。」
「黎初念——」
「你先別打斷我。」她難得沒被他叫停,反倒往前走了一步,仰頭看著他,眼尾泛紅,語氣卻穩了,「你不是一直怕我衝動,怕我自己往坑裡跳嗎。行,我這次不瞎跳。我不亂找,不單獨追,不給對方送人頭。可我也不繼續當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她說到這裡,胸口那團悶氣終於找到出口。
借據攤在茶几上,字條壓在旁邊,像有人把髒水潑進這間好不容易暖起來的家。她本來還想裝作沒看見,裝作再熬一熬,日子還能像之前那樣往前走。
現在看,裝不下去了。
她盯著靳宴辭,緩慢又清楚地開口:
「明天開始,我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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