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董事長第一刀先砍她嘴上
會議室的燈打得亮,投影幕上的煙花卻還停在夜空最熱鬧的一刻,金粉亂墜,像一場捨不得落幕的幻術。
可惜主位上的人,顯然不吃這一套。
鼎盛董事長坐在正中,深色西裝壓著肩線,鬢邊有些灰,眼下疲色沒遮住,反倒把那張沉穩的臉襯得更冷。他手邊只放了一本簡報和一支黑色簽字筆,沒翻頁,也沒碰茶杯,就那樣看著林知夏。
那目光不算重,卻像刀口朝下,慢慢壓著人往案板上貼。
林知夏站在幕布前,米白色套裝勾出她纖細的腰身,裙擺利落,小腿筆直,紅唇依舊精緻。她本來就是那種適合上鏡的女人,妝發都像算準了角度,連耳邊碎發都恰好能顯出幾分名媛式鬆弛。
如果不是她手裡的雷射筆停在半空太久,這場面還真像她的主場。
黎初念坐在後排,風衣搭在椅背上,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襯得脖頸細白。她臉色還帶著病後的倦,唇上沒多少血色,偏眼睛亮,像剛磨開的刀刃。病號服的白邊從風衣下擺里露出窄窄一線,扎眼得很,她自己看不見,卻總覺得全世界都看得見。
尤其是某位靳主任。
她餘光往側前方一掃。
靳宴辭坐在列席位,黑襯衫裹著寬肩窄腰,腕骨冷白,側臉線條利得像拿尺畫出來的。他神情淡,坐姿也穩,像醫院裡最貴最難約的專家號,渾身寫著「我只是路過,你們別浪費我時間」。
可黎初念清楚,這位「路過」的專家號,今早在車上還冷著臉給她下醫囑。
「會場不是搶救室,別把自己再講進急診。」
想到這兒,她胃裡剛剛安靜點的那團氣,又輕輕抽了一下。
「烏鴉嘴。」
她心裡罵了一句,手卻很誠實地按住了桌邊的溫水杯。
前方,林知夏終於找回聲音。
「董事長,我理解您關注的是企業眼下的風險。」她扯出笑,笑意掛在嘴角,眼裡卻開始發緊,「公關修複本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市場信心的回暖,需要一個過程。周年慶這個節點,恰好能成為正向信號的起點。」
她一句句說得不算錯。
甚至放在普通提案會上,這幾句話還能算標準答案。
可今天的主位,換了人。
董事長靠在椅背里,手指輕點桌面:「繼續。」
林知夏像抓住了台階,馬上順著往下說:「鼎盛現在最需要的,是讓外界重新看到企業還在正常運轉。品牌修復、公眾情緒安撫、市場信心回溫,都不可能靠一條聲明解決。我們需要一個能被看見、被討論、被傳播的動作。周年慶本身,就是最好的動作。」
旁邊的鼎盛副總立刻接了話。
他四十多歲,灰藍西裝,髮型一根不亂,之前一直是這場會最愛點頭的人,這會兒也不肯放棄自己熟悉的路數:「對,林總監這個方向我還是認可的。企業越在風口上,越不能沉默。做一場像樣的活動,起碼能先把外頭的觀感穩一穩。」
黎初念聽得眼皮都懶得抬。
「觀感。」
「又是觀感。」
「房子停著不交,銀行卡著不松,你跟人說先看看煙花,順便感受一下品牌溫度?」
她舌尖抵了抵上顎,差點笑出聲。
副總這話一出,會議室里有幾個人悄悄鬆了半口氣。尤其是盛星那邊來陪會的兩個高層,神情都活了點,像是還想再把案子往「執行體驗」和「傳播氣質」上拽。
可黎初念看得清楚。
董事長的臉色,半分沒松。
男人抬起眼,問得平靜:「林小姐,你說周年慶是正向信號。那我問你,這個信號,要發給誰看?」
林知夏呼吸一滯,馬上答:「購房人、市場、合作夥伴,還有公眾層面。」
「他們想看什麼?」
「看企業的狀態,看鼎盛有沒有繼續向前走的能力。」
「向前走,是樓體點燈,還是工地復工?」
這句話落下來,會議桌邊那幾支正在寫字的筆,都慢了半拍。
林知夏嘴角的笑僵了僵:「當然復工更關鍵,只是傳播端——」
「銀行收緊授信的時候,看的是你請了幾個明星,還是看你帳上現金流和復工證據?」
林知夏卡住。
副總喉結滾了滾,還想開口補一句「傳播和經營要雙線並行」,可董事長沒給他機會,目光仍舊壓在林知夏臉上。
「合作方壓著票據不簽的時候,會因為你辦了場周年晚宴,就相信鼎盛明天不會出事?」
林知夏捏著雷射筆,手心的汗往外冒,連指腹都開始發滑。
她忽然發現,自己站的位置有點太亮了。
投影燈直直打在她身上,把她每個細微表情都照得無處可藏。額角那點細汗、唇邊沒壓住的僵硬、眼底閃過的慌,全被照得明明白白。
像一個精緻包裝的禮盒,當眾被拆開,裡頭卻是空的。
她硬撐著開口:「董事長,市場信心本來就需要長期經營。公眾認知的扭轉,也需要持續溝通。活動不是解決全部問題,是一個開始。至少,它能讓外界先看到鼎盛還在發聲,還在——」
「我現在缺的不是被看見。」
董事長終於打斷她。
他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火氣,偏這句話一出,整個會議室都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我缺的是明天別被傳要倒。」
空氣頓時往下沉。
大屏上那片金燦燦的煙花,瞬間顯得可笑起來。
黎初念握著水杯,杯壁的溫度貼在掌心,她都快壓不住嘴角了。
「來了。」
「這刀下得比靳宴辭扎針還准。」
林知夏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下去,雷射筆在半空頓住,紅點偏到屏幕邊緣,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她這回是真的慌了。
那種慌不是詞窮,是腳下的地板突然沒了。她原本以為自己站在提案台上,手裡有順序,有先手,有副總撐腰,結果董事長一句話,就把整個答題方向連根拔了。
她講了半天的「聲量」「看見」「慶典錨點」,一下全成了飄在半空里的彩紙。
副總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他往前挪了挪椅子,笑意發乾:「董事長,林總監的意思其實是先從外部認知著手,畢竟企業處在這種階段,也不能完全不做正面溝通——」
董事長轉頭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副總後半句就咽了回去。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了。
有個鼎盛記錄席的小姑娘低著頭,筆尖停在紙上,半天沒落下。盛星那邊兩個陪會高層也都安靜得像背景板,仿佛誰先發出動靜,誰就會被點名上去送人頭。
林知夏咬了下牙,像是還想搶救一下。
「董事長,我明白您的意思。鼎盛眼下面臨的,不只是形象問題。可品牌修復和企業經營,本來就是聯動的。我們如果完全不做外部溝通,負面情緒只會發酵。周年慶這件事,不是為了熱鬧,是為了告訴外界,鼎盛還站著。」
她這話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虛。
黎初念都替她難受。
「站著?」
「站著和站穩,中間差了十個急診留觀加一個ICU。」
董事長沒立刻說話,只把那支簽字筆在桌上輕輕一轉,筆帽擦過木質桌面,發出一點輕響。
「你們做公關的,最喜歡講一個詞,叫信心。」
他看著林知夏,語速不快,「那你告訴我,鼎盛現在最值錢的東西是什麼?」
林知夏張了張口。
沒有聲音。
這題她答不上。
她腦子裡飛快翻過幾個詞,品牌資產?企業口碑?市場認知?城市影響力?
每個詞都能往上貼,可每個詞都貼不准。
因為主位上的人,根本不是在跟她玩公關黑話接龍。
他要的是活路,不是漂亮話。
林知夏遲疑兩秒,試探著開口:「是……品牌信用?」
董事長看著她:「品牌信用靠什麼立住?」
「靠持續經營,靠正向傳播,靠——」
「靠樓能不能交,債能不能還,票據能不能兌,銀行願不願意繼續給時間。」
董事長一句句落下,像把她剛說出口的詞拆了重組,直接扔回現實地上,「不是靠樓上放煙花,也不是靠台下擺紅酒。」
會議桌邊有人低頭,肩膀輕輕抽了一下,像是憋笑又不敢笑。
黎初念不用看都知道,是盛星那邊某個平時就被林知夏壓過頭的人。
她自己也快憋壞了。
偏偏這時,側前方傳來極輕的一聲。
「喝水。」
是靳宴辭。
聲音壓得低,冷冷淡淡,像隨口給病人開一句醫囑。
黎初念:「……」
她差點條件反射回一句「你是我老闆還是我媽」,硬生生忍住,只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杯沿擋住她半張臉,也擋住了她差點飛出去的笑。
靳宴辭沒再看她,目光還落在會場前方,神情淡得像無事發生。
可黎初念耳根還是有點熱。
「他到底怎麼做到的。」
「一邊看別人翻車,一邊還能抽空監督我喝水。」
「這業務能力,跨界得有點離譜。」
前方的林知夏已經快站不住了。
她原本挺得筆直的背開始發僵,米白套裝下那截細腰看上去都沒剛才穩。她想接話,嗓子卻像被砂紙磨過,只能勉強維持著職業笑容。
「董事長,我承認這版更偏傳播端表達,可能沒有完全切中您最關心的經營焦慮。可從公關角度看,信心修複本來就是一個慢過程,我們不能指望一次動作解決全部問題——」
「沒人讓你一次解決全部問題。」董事長說。
他靠回椅背,眼神淡得像是在看一張答非所問的卷子。
「我只是在問,你到底看沒看見,鼎盛現在病在哪兒。」
病在哪兒。
這四個字,比前面所有問題都狠。
林知夏徹底說不出來了。
她站在投影幕前,像個被老師當堂抽背卻背串了篇目的優等生,外表還光鮮,裡面已經一片兵荒馬亂。那支雷射筆還握在手裡,可她連下一頁都不敢切,仿佛再按一下,就會把自己的心虛放大到整面牆上。
副總抬手摸了摸鼻樑,也沉默了。
直到這一刻,全場人才真正明白,今天這不是一場普通提案會。
不是誰PPT做得漂亮,誰會場詞兒說得順,誰就能占上風。
今天坐在主位上的,是個直接把外衣扒掉,逼你對著骨頭答題的人。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風掠過紙頁的聲音。
黎初念垂下眼,指尖按住自己方案封面那五個字,心口卻慢慢熱起來。
資本信用重塑計劃。
昨晚她在病床上忍著胃痙攣,一頁頁重搭結構時,那種像拿命改稿的煩躁和火氣,到這一刻才算有了回音。
不是她瘋。
是題目本來就該這麼答。
林知夏前面鋪出來的排場,越大,越顯得她沒摸到病根。董事長這一刀先砍她嘴上,砍掉的不只是她的先手,也是她最擅長的那層包裝。
她露底了。
而且露得乾乾淨淨。
董事長沒再為難她,只是抬手把簡報往前推了半寸,語氣依舊平:「可以了。」
這三個字,比「坐下吧」還難聽。
林知夏手指發麻,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能僵著臉點頭。她轉身去關投影,鞋跟踩在地毯上都比剛上場時重了點。回座位時,她的眼尾掃過後排,正好撞上黎初念。
那眼神里有慌,有惱,還有一絲掩不住的恨。
像在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黎初念迎著她的目光,沒躲,也沒笑,只輕輕把手裡的方案合上。
她臉色還白,眼底卻穩,像剛睡醒的獵手,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對,我知道。」
「而且我昨晚差點把命熬進去,就是為了等你今天死在第一問。」
林知夏被她看得呼吸一滯,狼狽地挪開視線。
主位上,董事長的目光越過她,掠過整張會議桌,最後落向後排。
那視線準確停在黎初念身上。
「下一位。」
全場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齊刷刷朝後看去。
盛星高層坐直了。
鼎盛副總也回頭。
連記錄席的小姑娘都抬起眼,眼裡寫滿了「終於到正戲了」。
黎初念把水杯放下,指腹從杯壁移開時,還殘著點溫熱。她低頭整理了一下文件,動作不快,像在給自己最後半秒緩衝。
胃裡還有點空,背上也泛著病後的虛。
可那股虛,已經壓不住她胸口往上竄的勁了。
她起身時,風衣下擺輕輕一晃,病號服的白邊從裡面露出來一截,細得扎眼。會議室的燈落在她清瘦的身形上,把她臉上的倦色照得更明顯,也把那雙眼裡的光照得更亮。
風衣下隱約露著病號服白邊的黎初念,終於站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