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晨光後那條舊簡訊
晨光斜斜落進臥室,床尾那一片月白早被曬成了淺金。半夏的窗簾沒拉嚴,光從縫裡鑽進來,照在靳宴辭散開的襯衫領口上,也照在黎初念還沒完全清醒的臉上。
她靠在他懷裡,黑髮鋪了半枕,睡得有點亂,細白手腕還搭在他腰側。昨晚那場豪門掀桌副本打完,她本來該一覺睡到天荒地老,偏偏手機像個盡職盡責的催命監工,震完一條行業快訊還不夠,沒過兩秒,又震了一下。
靳宴辭低頭看她,晨起的嗓音帶著點啞:「盛星要是敢大清早亡國,我可以考慮給它開死亡證明。」
黎初念原本還繃著一張職場精英臉,聽見這句,差點笑出聲:「靳主任,你這種發言放醫院系統里,容易被投訴職業態度有問題。」
「嗯。」他手臂收緊,把她往懷裡帶了一寸,「只對你態度好。」
這人一大早就亂放糖,跟昨晚那個把她堵在車門上要負責的偏執狂根本是同一物種的兩種皮膚。
黎初念耳根熱了熱,手指劃開手機屏幕。先映進眼底的是那條沈星河的推送,字眼刺得人犯噁心。她正皺眉,屏幕上方又彈出一條陌生簡訊。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沒有備註,沒有歸屬地提醒,只有一行字,像有人隔著玻璃拿指尖敲了她一下——
「南城一中舊址見,想知道那隻手怎麼廢的,一個人來。」
黎初念瞳孔微縮。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手指下意識攥住手機邊框,指節都繃白了。
靳宴辭察覺到她那點不對勁,目光落下來:「怎麼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把屏幕往自己這邊偏了偏。
「沒什麼。」她嗓子有點緊,低頭飛快點開那條簡訊。
對方像算準了她會遲疑,下一秒又發來一張圖片。
照片拍得很近,角度歪斜,像是隨手抓拍。畫面里是一塊已經掉漆的舊門牌,邊角崩裂,上面還能勉強辨出「器材室」三個字。背後的牆皮灰黃髮翹,貼過封條的痕跡還在。
黎初念盯著那張圖,後背慢慢爬上一層涼意。
南城一中。
她高中讀過的學校。
早兩年就傳出整體搬遷,老校區拆了大半,剩下那幾棟舊樓一直半封著。外人未必記得器材室在什麼位置,更別提拍出這種近到像站在門口的照片。
這不是瞎詐。
有人真去過。
靳宴辭撐起身,黑眸還帶著晨光映出的冷色。他頭髮微亂,眉骨清俊,裸露的鎖骨上還留著她昨晚指尖蹭出來的淺紅痕,整個人明明是一副剛從溫柔鄉里醒來的樣子,眼神卻已經清明得像在查房。
「黎初念。」他看著她,「給我看。」
她握著手機,心裡「咯噔」一下。
給他看嗎?
那條簡訊像根細針,直接扎進她最不想碰的地方。八年前的舊帳,靳宴辭的右手,那個她到現在都沒敢完整追問的暴雨夜。昨晚他們才從靳家主桌殺出來,好不容易把關係捋到能在同一張床上安穩醒來的程度。她不想又把「八年前」這三個字攤開,攤得床單都發冷。
更何況,這簡訊來得太巧了。
像有人一直盯著他們,專挑晨光最軟、她防備最低的時候,把鉤子拋過來。
黎初念把手機鎖屏,抬頭時已經換上了慣用的無事發生臉:「真沒什麼,估計又是什麼金融GG,文案寫得跟綁架勒索似的。」
靳宴辭顯然不吃這套,眉頭輕輕壓下來:「你每次撒謊,尾音都會飄。」
「我那是沒睡醒,聲帶還在開機。」
她說完還衝他眨了下眼,妄圖靠美色矇混過關。靳宴辭盯著她,沒笑,手掌伸過來,貼在她後頸上,溫熱指腹緩緩摩挲了一下。
「昨晚答應過我什麼?」
黎初念心虛了一秒。
「……不跑。」
「還有。」
「還有不逞強,不瞞你,少喝冰水,多吃早餐,按時睡覺,不許拿生命體徵搞事業。」她背規矩背得滾瓜爛熟,背完還嫌棄自己,「你看,我都快被你訓成《半夏住戶守則》活體朗誦機了。」
靳宴辭聽著,眼神卻沒松:「那現在呢?」
現在?
現在就是她盯著一個未知號碼,腦子裡刷屏似的飄過一句話——敢拿他的手釣我,最好真有東西。
她不想承認,可那點念頭已經被吊起來了。
她見過他右手發抖,見過他寫字時字跡失控,見過他握針時手腕舊疤繃得發白。她也知道靳家當年在他傷後做過什麼,知道那不是一句「舊傷」能輕輕帶過的事。
可更具體的,她不知道。
靳宴辭也從沒主動說。
黎初念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伸手去撈床邊的睡裙外套:「我上午得去公司一趟,秦總那邊估計要開會,沈星河那條消息一出,盛星公關群能炸成菜市場。」
靳宴辭握住她手腕。
他的手長得好看,骨節分明,虎口貼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偏偏不讓她輕易掙開。晨光落進他眼底,把那點黑壓壓的情緒照得更深。
「黎初念,你在轉移話題。」
她心裡發緊,面上還要裝鎮定:「靳醫生,你現在談戀愛之後業務跨度有點大,連審訊都包了?」
靳宴辭盯了她兩秒,忽然俯身過來。
黎初念以為他又要親,剛想往後躲,下一秒,男人的唇卻只落在她眉心,停了停,像帶著點無奈,又像在壓別的情緒。
「去公司可以。」他說,「讓何聞南送你。」
黎初念心口輕輕一縮。
他這句話說得平靜,可她太清楚了。只要她點頭,今天這條簡訊就再也沒機會單獨拎出來。靳宴辭會查號碼,會讓人盯路,會把這件事牢牢壓進他的控制範圍里。
那她就永遠只能聽轉述。
她抬眸,看見他近在咫尺的臉。黑髮利落,鼻樑挺直,白襯衫領口半敞,肩背修長,昨晚還在靳家主桌前拿繼承權給她墊腳的人,此刻正用那種表面冷靜、骨子裡快把人圈起來的眼神看著她。
黎初念喉嚨發乾,心裡那點軟意跟倔勁打在一塊,最後硬擠出一句:「知道了,我就去開個會,不是去炸碉堡。」
靳宴辭沒再追,抬手捏了下她臉:「午飯前給我發定位。」
「你現在這要求,像養電子寵物。」
「你最好比電子寵物自覺。」
「……行。」
她嘴上答應得快,心裡已經開始盤路線。
半小時後,半夏廚房裡飄著米香和藥材氣。
靳宴辭穿了件淺灰家居長褲,上身換成了乾淨的白T,肩寬腿長,站在料理台前切山藥時,動作穩得像在做實驗。晨光透過玻璃灑在島台上,照得他手背筋絡清清楚楚。黎初念坐在高腳凳上,套了件奶白襯衫裙,長度只到大腿,腰線被一根細帶輕輕束著,襯得腿又直又白。她表面刷著行業群消息,實際腦子裡全是那張器材室門牌。
靳宴辭端來一碗粥,放到她面前:「先吃。」
黎初念低頭,山藥小米粥熬得綿,熱氣往上翻,聞著就暖胃。旁邊還擺了兩塊山藥茯苓糕,切得方方正正,跟醫院開的處方似的,一看就透著靳主任專治不服的爹系氣質。
「我有時候懷疑,」她拿勺子攪了攪粥,「你當醫生只是副業,主業是馴化問題社畜。」
靳宴辭淡聲道:「馴化不了,正在長期治療。」
黎初念抬眼瞪他:「你這話怎麼聽著像在陰陽我病情複雜?」
「不是陰陽。」他把溫好的牛奶推過去,「是陳述事實。」
她被噎得沒脾氣,低頭喝了一口粥。綿軟熱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原本發空的胃慢慢安靜了點。她剛想夸一句手藝不錯,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只有一行字。
「你只有今天上午。」
黎初念捏著勺子的手停住。
靳宴辭抬眸看她。
她反應極快,直接把手機反扣在桌面,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工作群,催命式艾特,社畜早八文學,懂的都懂。」
靳宴辭看著她,沒說話。
那目光跟把脈似的,像下一秒就能摸出她心裡藏了幾根刺。
黎初念怕自己再坐下去就得露餡,三口兩口喝完粥,抓起包站起來:「我先走了,不然路上堵車。」
靳宴辭也起身,走到玄關替她拿鞋。
他半蹲下去,把那雙低跟鞋放在她腳邊,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八百遍。黎初念低頭看著他,心口又軟了一下。這樣的靳宴辭,太容易讓人犯規。
她穿鞋時,他忽然開口:「中午我去盛星接你。」
黎初念心裡一跳,面上笑得飛快:「不用吧,靳主任,你這樣會把我同事逼瘋,他們已經默認我走了狗屎運綁定乾寧醫療,再高調下去,容易被人套麻袋。」
「誰敢。」
「你看,又來了。」她伸手勾了勾他T恤下擺,笑得像在哄大型犬,「我中午自己回來,保證活著,保證按時吃飯,保證不作妖。」
靳宴辭抬眼,眼神里寫滿「你這種保證沒有法律效力」。
黎初念踮腳,飛快親了下他唇角:「別皺眉,皺眉顯老。」
靳宴辭扣住她後腰,把人按回來,又低頭親了個結實,這才鬆手:「發定位。」
「收到,靳監護人。」
她出了門,電梯下行時,心跳才慢慢快起來。
屏幕上,那條簡訊安靜躺著,像顆被埋好的雷。
她盯著看了十幾秒,撥過去。對方關機。
再發消息,也石沉大海。
「行,標準釣魚流程。」黎初念咬了咬牙,「連已讀不回都給我省了。」
她沒去盛星。
出了地庫,她直接攔了輛網約車,報了南城舊校區的地址。司機是個愛聊天的大叔,見她穿得乾淨利落,臉也漂亮,一邊發動車一邊感慨:「姑娘去那邊幹嘛?那片都快拆完了,灰大得很,拍照都拍不出青春疼痛文學,只拍得出工地求生記。」
黎初念把鴨舌帽壓低點,順手摸出墨鏡戴上:「去懷舊。」
司機樂了:「去舊校區懷舊的,我這月已經拉了三個。你們年輕人真奇怪,讀書時嫌學校像監獄,畢業了又上趕著回去打卡。」
黎初念看著窗外往後退的高架和商圈,嘴角扯了下:「可能人都這樣,離得遠了,就愛美化苦日子。」
車往南城開,樓越來越舊,路邊行道樹長得雜,空氣里都有股舊城區特有的濕塵味。她盯著導航上不斷縮短的距離,腦子裡把這件事過了一遍又一遍。
誰發的?
沈星河剛放出來,遠盛那邊盯著她不奇怪。靳家那邊也未必死心。還有八年前那封偽造絕交信、那盤隨身聽、乾寧專項組資料庫里那個還沒打開的「乾寧舊案_八年前」壓縮包,每一樣都像一張沒攤平的牌。
偏偏今天這張牌,直衝靳宴辭的右手。
黎初念手指在包帶上輕輕敲了兩下,心裡發沉。
「最好別是惡作劇。」她想,「不然我今天高低得把對方祖墳上的網線全拔了。」
快到舊校區時,她還是給靳宴辭發了條消息。
「上午會有點久,別等我吃午飯。」
發完她盯著聊天框,等了兩秒,對面回得很快。
「定位。」
黎初念面不改色,甩了個公司附近咖啡店的收藏地址過去,還附贈一句:「先在這邊碰客戶,結束回你。」
她發完,自己都想給自己鼓掌。
「黎總,不愧是公關總監,談戀愛第一天就開始戰略性謊報軍情。」
可消息一發出去,她胸口又悶了下。
她討厭瞞他。
可這一步,她還是想自己走。
四十多分鐘後,車停在南城一中舊校區門外。
校門上的漆掉了大半,鐵字斑駁,旁邊新圍起來的施工擋板把半邊操場遮住,只留一條供人進出的窄口。門口值守的是個上了年紀的保安,藍制服洗得發白,端著保溫杯坐在塑料椅上,見她走近,上下看了她一眼。
「幹什麼的?」
黎初念摘下墨鏡,露出一張極有欺騙性的職業精英臉:「叔,我是這兒以前的學生,路過這邊,想進去看看。」
保安皺眉:「裡面封著,不讓進。」
黎初念往校門裡看了一眼。舊教學樓立在風裡,外牆褪色,窗框缺口黑洞洞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操場邊的旗杆還在,旗早沒了,只剩杆頂一小片鏽。
她心口被這畫面撞了一下。
八年前的夏天太亮了,亮得她以為所有誤會都能解釋,所有離開都能追回。誰能想到再回來,會是這種像拆完只剩骨架的樣子。
「叔,就十分鐘。」她放軟了語氣,「我想去老教學樓那邊拍一張,留個紀念,不亂走。」
保安端著杯子,不為所動:「說了不讓進,裡面有樓要拆,掉塊磚下來你找誰負責?」
黎初念正想再磨,對方手機忽然響了。他低頭接電話,聽了兩句,站起來往旁邊走。掛斷後,他像嫌麻煩似的擺了擺手:「你進去可以,就十分鐘,別往後面施工區跑。要是有人問,就說你自己非要進,我沒看見。」
黎初念怔了一下,隨即點頭:「謝謝叔。」
那句「我沒看見」落在耳里,怎麼聽都不太對。
像有人提前打過招呼,又像有人故意給她開了道口子。
她抿了抿唇,壓下那點不舒服,快步往裡走。
舊校區靜得離譜。
風從空樓之間穿過去,捲起地上的碎紙和灰。教學樓前那排香樟樹還在,樹根把磚地頂得微微拱起。黎初念踩著熟悉又陌生的路,鞋跟落在灰里,留下淺淺痕跡。
她手機又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一句:「器材室在側樓一層最東頭。」
沒有多一個字,像怕她走錯,貼心得像個導遊。
黎初念停下腳步,後頸竄上一陣冷。
太精準了。
這人不止知道她會來,還知道她已經進了校門。
她四下看了看。舊樓的窗洞黑著,走廊空著,連鳥叫都沒幾聲,只有風吹動破塑料布,發出「嘩啦」聲。
「行啊。」她低聲罵了句,「擱這兒給我玩真人版密室逃脫是吧。」
側樓門口掛著半截爛封條,外面還拴了條舊鏈子。樓道口黑洞洞的,光一照進去,能看見地上碎玻璃和剝落的牆皮。她站在門前,猶豫不過三秒,就從旁邊撿了根生鏽的細鐵條,低頭去撬那鏈子扣。
鐵條磨著鎖環,發出刺耳的「咔咔」聲。
她手上使勁,嘴裡還忍不住小聲嘀咕:「我一個高級業務總監,年薪買得起好幾把鎖,現在親自來練撬門,這段經歷說出去都能給盛星做法治宣傳片。」
鏈扣「啪」地一松,掉在地上。
黎初念推開門,灰一下撲出來,嗆得她偏頭咳了兩聲。她抬手掩住鼻子,打開手機手電,走了進去。
走廊里滿是塵網,牆上還殘著舊黑板報的邊角,褪色得只剩零星幾筆。窗戶破了幾塊,風從裂口灌進來,把鬆動的窗框吹得「哐當」輕響。
這地方根本不是懷舊,是明晃晃地告訴她——有人比她更早回來過。
黎初念放輕腳步,心跳卻越來越快。
最東頭那間門板歪斜,門牌上果然是「器材室」三個字,和簡訊里那張照片一模一樣。她舉著手機走近,光柱掃過門口地面,忽然定住。
滿地舊灰里,有一道鞋印。
很新。
邊緣清楚,鞋底紋路都還看得分明,直直朝屋裡角落去。
黎初念呼吸一沉,握緊手機,眼神也冷下來。她踩過碎玻璃,推開那扇半掩的門,低聲罵了一句:「敢拿他的手釣我,最好真有東西。」
門軸拖出刺耳長音。
器材室里堆滿舊球架、翻倒的木凳和一捆捆發霉的墊子,空氣悶得像封了很多年。手機手電往裡一掃,蛛網掛滿牆角,灰在光束里浮著,偏偏最裡面那個鐵櫃,明顯被人挪動過。
櫃腳下的灰層斷了一截,露出一道新拖痕。
黎初念蹲下去,膝蓋蹭到地上的灰,白襯衫裙頓時髒了一片。她顧不上,伸手撥開鐵櫃下方亂七八糟的紙板和碎木條。
很快,一隻生了鏽的舊鐵盒露出一角。
她心口重重一跳,手指剛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鐵面,樓下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像鐵門被人從外面重重合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