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戰前定局與遲來的鬆口
從書房出來時,半夏公寓已經安靜得只剩鐘錶走針的輕響。
餐廳上方那盞暖黃吊燈開著,光線落在原木桌面上,把深夜照出一種家常又安穩的味道。開放式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島台邊還放著靳宴辭剛才用過的電腦,屏幕已經黑了,只有玻璃上映出兩個人模糊的影子。
黎初念扶著桌沿坐下,背脊剛挨上椅背,胃裡那股熟悉的擰勁就又翻了上來。
不是那種能把人當場掀翻的劇痛,更像有隻手隔著皮肉慢慢揉她的胃,揉得她整個人發空。她今天從老宅到半夏,情緒上上下下,腦子連軸轉,前面還靠一口氣硬頂著,這會兒松下來,身體立刻開始討債。
她下意識把手按在胃上,指尖壓著針織衫,呼吸也跟著輕了幾分。
「又疼了?」
靳宴辭的聲音從對面落過來,不高,帶著點熬夜後的沙啞。
黎初念抬頭。
他已經脫了外面的黑襯衫,只穿一件灰色家居T恤,領口微敞,露出冷白修長的脖頸和鎖骨。男人個子高,肩背又闊,哪怕只是站在餐廳燈下,也有種把整片空間都壓住的存在感。右手腕那道舊疤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左手還搭在椅背上,眼神直直落在她捂胃的動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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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嘴硬慣了,第一反應還是想說沒事。
可她張了張嘴,又把那句「老毛病」咽回去了。
今天不想裝了。
她垂下眼,低聲說:「有點。」
靳宴辭沒再問,轉身就進了廚房。
黎初念看著他的背影,喉嚨忽然堵了一下。
廚房暖燈亮著,男人站在流理台前,身形挺拔,灰色T恤貼著利落腰線,長腿被黑色家居褲襯得更直。他打開櫃門,取碗,開火,動作熟得像做過千百遍。最扎眼的是,他全程幾乎都在用左手。
左手拿勺,左手開蓋,左手端鍋。
右手偶爾搭一下邊,更多時候只是護著位置,像個沉默的備用件。
黎初念盯著他看,鼻尖慢慢發酸。
她以前也見過他做飯,見過他一邊罵她「廚房殺手別碰火」,一邊把陳皮排骨、山藥茯苓糕、桂圓蓮子羹端到她面前。那時候她只顧著吃,還時不時在心裡吐槽一句:「這位大少爺是不是上輩子報了新東方藥膳班。」
現在再看,每個動作都像一根細針,輕輕往她心口裡扎。
一個右手神經重損的人,到底練了多久,才能把左手練到這份上。
她不敢往深處想。
越想,越像有人拿著砂紙,在她心尖上慢慢磨。
十分鐘後,靳宴辭端著一隻白瓷碗出來。
碗裡山藥茯苓羹熬得軟糯,表面浮著一層細細的熱氣,顏色溫潤,甜香里裹著淡淡藥氣,連光看著都讓人覺得胃裡能暖起來。
他把碗放到她面前,語氣照舊不怎麼客氣:「喝了。你這胃要是再鬧騰,明天發布會你可以直接上台表演一個當場倒地。」
黎初念低頭看著那碗羹,沒接話。
靳宴辭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長腿微屈,目光停在她臉上:「不想喝?」
「不是。」
黎初念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
羹熬得火候正好,山藥軟,茯苓化得細,入口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那團緊繃著的結,像是被熱氣一點點熨開了。
她低著頭又喝了兩口,眼眶卻莫名開始發熱。
靳宴辭看了她一會兒,眉心輕蹙:「燙哭了?」
黎初念差點被他這句嗆到,抬頭瞪他:「你嘴裡就吐不出半句正常話?」
「能。」靳宴辭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淡,「比如,黎總今天表現不錯,沒把自己折騰進急診,值得表揚。」
「這也不算正常話。」
「那你要求挺高。」
他這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反倒把餐廳里那點悶氣衝散了些。黎初念握著勺子,唇角動了動,還是沒壓住笑。
「靳宴辭。」
「嗯。」
「你現在安慰人的水平,介於幼兒園小班和小區門口看門大爺之間。」
「夠用了。」他看著她,「至少你笑了。」
黎初念心口輕輕一縮。
她垂下眼,又喝了一口羹。
餐廳安靜下來,只剩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窗外是深城不肯徹底睡去的夜,遠處高架橋的車燈像一串緩慢流動的光河。半夏的餐廳卻像被暖光單獨圈了出來,和白天那些針鋒相對、你死我活的博弈隔出一道門。
她把那碗羹慢慢喝完,胃裡總算不再抽得厲害,整個人也像從緊繃狀態里稍稍卸了點力。
靳宴辭起身,抽了張紙巾,伸手過來。
黎初念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俯身,動作有些生硬地替她擦掉了嘴角一點羹漬。
紙巾擦過皮膚時,男人指節不經意蹭到她臉側,溫熱,乾燥,帶著一點淡淡的藥香。
黎初念呼吸頓時亂了半拍。
他離得太近,她一抬眼,就能看見他利落的下頜線,看見他睫毛垂下時在眼下壓出的淺影,也看見那張平日總愛說刻薄話的嘴,此刻抿得有點緊。
她腦子裡瞬間刷過一排大字。
「完了。」
「這誰扛得住。」
「深夜餐廳,房東給我擦嘴,我還活不活了。」
靳宴辭擦完,像沒覺得這動作有什麼不對,隨手把紙巾丟進垃圾桶,坐回去:「看我幹什麼。」
黎初念喉嚨發緊,強撐著面子開口:「看你是不是背著我報了什麼『新時代居家男友速成班』。」
靳宴辭嗤了一聲:「你想多了。我主要是怕你明天頂著一嘴山藥上台,乾寧百年招牌毀於殘渣管理。」
「……」
行,曖昧不過三秒,這人就得自己把糖里摻點毒。
黎初念跟他對視了兩秒,忽然又安靜下來。
她把空碗往前推了推,手指搭在碗邊,聲音低了些:「靳宴辭。」
「說。」
她望著對面的男人,暖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鋒利的輪廓磨去一點,卻沒磨掉那股藏在骨頭裡的冷硬。這個人從高中到現在,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嘴上懟天懟地,真到了關鍵時候,又把所有風雨都往自己肩上扛。
她胸口漲得發悶,半晌才開口:「如果明天我搞砸了,乾寧的百年招牌可能就毀在我手裡了。你怕不怕?」
話一出口,餐廳靜了下來。
黎初念本來以為,他會先損她一句「你終於有點自知之明了」,或者拿那副死人臉說「先把腦子裝上再想搞砸這件事」。
可靳宴辭沒有。
他看著她,眼神沉沉的,像在認真接住她這句難得示弱的話。
幾秒後,他才伸手,把她面前的空碗挪開,聲音低低落下來:「乾寧的招牌沒那麼脆弱。」
黎初念睫毛輕顫了一下。
靳宴辭停了停,又道:「退一萬步講,就算天塌下來,我個子比你高,砸不到你。」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黎初念鼻尖猛地一酸。
太犯規了。
這男人平時說十句人話,她能挑出九句帶刺。偏偏剩下那一句,總能精準戳中她心裡最軟的地方。
她想笑,眼眶卻先紅了。
「你這算什麼,」她聲音有點啞,「爹系男友年度述職報告?」
「算風險兜底。」靳宴辭看她一眼,「你不是最愛做這個。」
黎初念低低吸了口氣,忽然覺得胸口裡那點惶惶不安,被他三兩句話給壓住了。
她今天其實一直在怕。
怕明天台上出變數,怕王嵐和靳禹州聯手發難,怕自己權限再大也壓不住那些藏在暗處的刀,怕一腳踩空,把乾寧、盛星、陳老,連同靳宴辭全都拖進泥里。
她一路都在往前沖,腦子清醒,動作也快,像一台不許停的工作機器。
可機器也會發燙。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承認,自己也會怕。
而他沒有說「別怕」,也沒說那些沒用的空話,只是把天塌這個荒唐又沉重的比喻,輕輕接了過去。
好像只要他在,她就還能繼續往前打。
黎初念抿了抿唇,忽然問:「那你呢?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我把你拖下水。」她看著他,「怕乾寧因為我沾上名利場的髒東西。怕你家老爺子說得對,公關女就是個麻煩精,專門來毀你們靳家清譽。」
靳宴辭眼底沉了沉。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搭在桌面上。
那隻手修長好看,骨節分明,手背青筋清晰,腕骨上那道舊疤從皮肉里橫過去,像命運留下的一道硬印。
他的視線落在那道疤上,語氣也比方才更低了些:「黎初念。」
「嗯。」
「你查我手的事,」他說,「等這場打完,我全告訴你。」
黎初念怔住了。
空氣像在這一秒停了半拍。
她一直以為,這件事會是他死守到底的禁區。陳老沒說,她也不敢再逼。她甚至做好了長期拉鋸的準備,想著總有一天,她能等到他自己鬆口。
可她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不,不算快。
她忽然想,也許對靳宴辭這種人來說,這已經算得上近乎繳械。
黎初念盯著他,嗓子發緊:「全告訴我?」
「全告訴你。」靳宴辭抬眼看她,目光直白得近乎灼人,「包括你最想問的那句。」
她心口猛地一跳。
最想問的那句。
高中畢業那天,他為什麼會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出那句把她直接釘死在原地的話。
「就算全天下只剩你一個女人,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這句話像根倒刺,扎了她八年。
她嘴上不提,不代表它不在。
它一直橫在那裡,橫在她和靳宴辭中間,像一道舊傷口結出來的痂,平時看不見,輕輕一碰就疼。
黎初念指尖慢慢蜷起,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連那個也說?」
「說。」靳宴辭看著她,聲音不重,「你要的答案,我給你。」
她呼吸發亂,胸口那團壓了太久的情緒一下子翻湧上來,堵得她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
「靳宴辭,你這樣——」
「我怎樣。」
「你這樣像在賽前給我開終極獎勵包。」她紅著眼眶瞪他,「你知不知道這會影響我發揮?」
靳宴辭眉梢輕抬:「影響到你明天超常發揮,算我做公益。」
黎初念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睛卻更熱了。
她低下頭,額前碎發垂下來,遮住泛紅的眼尾。過了會兒,她才悶悶開口:「那你不許反悔。」
「我什麼時候答應你的事反悔過。」
「你高中就反悔過。」她抬頭,「你明明說不會多看我一眼,結果偷拍我八年。」
這回輪到靳宴辭卡了一下。
他難得沒立刻接上話,耳根在暖光下隱約透出點不自然的紅。
黎初念盯著他,突然就不想放過了:「靳醫生,解釋一下?《內經知要》珍藏版影集是怎麼回事?偷拍角度還挺專業,沒少練吧。」
靳宴辭面無表情:「吃你的藥膳,少八卦。」
「喲,心虛了。」
「黎初念。」
「在呢。」
「再貧嘴,明天早餐只有白粥。」
黎初念立刻收聲,坐得端端正正:「對不起,是我冒犯了,藥膳暴君。」
靳宴辭看著她這副秒慫又秒皮的樣子,唇角終於往上動了一下,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黎初念看見了。
她心口一熱,像有人往裡頭扔了顆小火種,噼里啪啦燒起來。
這一晚的半夏,沒有刀光劍影,也沒有新的突發電話。發布會的流程、媒體順序、靳宴辭那邊能兜底的點,兩人都在餐桌上又過了一遍。
黎初念把手機備忘錄翻出來,一條條確認:「明天一號發布廳,盛星這邊先發開場口徑,我接主敘事,陳老壓軸,現場問答控制在二十分鐘內。王嵐要是跳出來,就按授權書和任命通知直接壓她。靳禹州若是借家屬立場帶節奏,重點切他不是乾寧經營層,也不是項目口徑發布人。」
「嗯。」靳宴辭看著她,「還有?」
「還有媒體臨時發難,往『內定』和『利益輸送』上扯的,一律要求回到書面流程和覆審封存材料。」她頓了頓,「你別衝動。」
靳宴辭挑眉:「你覺得我會在發布會上把人扔出去?」
「這倒不至於。」黎初念一本正經,「我主要怕你當眾開中醫診斷,把對面從肝火旺盛批到腎水不足。」
靳宴辭冷笑:「那是給沈星河的專屬套餐,別人還沒資格。」
黎初念差點又笑趴。
她發現,自己之前那種懸在半空的心,竟真一點點落回了實處。
大概人就是這樣。
一個人扛的時候,連風聲都像催命符。
有人陪著坐在燈下,把明天最壞的可能一條條攤開,再一條條壓回去,恐慌就會長出邊界。
夜更深了。
靳宴辭收起桌上的空碗,起身去廚房沖洗。水流聲嘩嘩作響,黎初念坐在餐椅上,盯著他的背影發呆。
她身上穿著米白色針織衫和高腰牛仔褲,細腰被桌沿輕輕抵住,長腿交疊著,整個人因為熬夜透出點倦色,臉卻被燈映得越發白淨。她眼尾還留著一點紅,眸子裡卻已經沒了先前的慌,像暴雨前終於壓住亂流的海面。
「靳宴辭。」她忽然開口。
「又怎麼了。」
「明天打完這場仗,我想先聽那句,再聽你的手。」
靳宴辭關掉水龍頭,回頭看她:「哪句。」
黎初念抿了下唇:「高中那句。」
男人靜了兩秒,才淡淡道:「行。」
「還有——」她又補了一句,「你如果敢糊弄我,少說一個字,我就默認你當年是口是心非死傲嬌。」
「你現在默認得還少?」
「那不一樣。」黎初念托著下巴看他,眼裡終於帶了點笑,「現在是證據不足,明天我得聽你親口招供。」
靳宴辭走回來,站在她身側,居高臨下地垂眼看她。
兩人離得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皂香和淡淡藥氣。男人影子落下來,幾乎把她整個人罩住。
「黎初念。」
「嗯?」
「你今晚話有點多。」
「緊張,理解一下。」
「看出來了。」他抬手,在她發頂輕輕按了一下,像安撫,又像警告,「現在,去睡覺。」
那一下不重,黎初念卻像被電了一下,耳根騰地熱起來。
她抬頭看他,嘴硬得還剩最後一口氣:「你這是在摸狗頭嗎?」
靳宴辭神情平靜:「不,是在確認某位項目負責人腦子還在不在。」
「……」
行,曖昧殺手,名不虛傳。
可她站起身的時候,心裡那股熱意還是怎麼都壓不下去。
走到臥室門口,她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靳宴辭還站在餐廳燈下,灰色T恤、黑色長褲,身形挺拔,眉眼被暖光籠著,鋒利淡了,疲憊卻沒淡。右手隨意垂在身側,疤痕像一道沉默的秘密。
他也在看她。
目光撞上的那一刻,黎初念忽然就不想再說那些插科打諢的話了。
她輕聲道:「靳宴辭。」
「睡。」
「不是。」她望著他,眼神認真得發亮,「明天我不會輸。」
他看了她片刻,低低應了一聲:「好。」
這一聲落下來,像戰前最後一道定心針。
黎初念進了房間,關門前還聽見餐廳那邊傳來燈光被按滅的輕響。
屋子安靜下來。
她靠在門板上,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裡跳得快,卻不亂。
「行啊黎初念。」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前面被人追著砍都沒慫,難不成還能敗在明天的發布會上?」
「再說了,身後還有個毒舌版人形防空洞。」
「天真塌了,也得先砸他。」
想到這裡,她又忍不住彎了彎唇。
這一夜,黎初念難得睡了個囫圇覺。
第二天一早,盛星公關樓下的空氣卻已經緊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黑壓壓的人群堵在大門前,長槍短炮齊刷刷架起,閃光燈此起彼伏。上百名記者把門口圍得水泄不通,保安線被擠得發顫,連旋轉門前的台階都站滿了人。
風從街口卷過來,帶著清晨未散的涼意。
黎初念剛下車,抬眼就看見二樓落地窗後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王嵐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裝,妝面精緻,嘴角卻勾著一抹陰毒的冷笑,正隔著玻璃,居高臨下地看著樓下這場即將開場的風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