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老闆的召喚
電梯門剛要合上,黎初念的手機又震了。
頂層的按鍵亮著,冷白燈照在她包側那張補充條款上,「長期顧問」四個字還露著半截。她剛把紙塞回去,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盛星公關董事長,秦鶴年。
黎初念的手停在半空。
靳宴辭也看見了來電顯示,指尖從電梯門邊收回來,按住開門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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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重新打開,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地庫里水泥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黎初念低頭看著屏幕,喉嚨發乾。
秦鶴年平時很少直接給項目經理打電話。
更別提這個時間。
他要找人,一般先讓秘書轉兩道,再讓部門負責人把人拎過去。直接來電,意味著事已經越過周總那一層。
黎初念接通電話,把聲音壓穩。
「秦董。」
電話那頭先傳來一聲很輕的翻頁聲。
「初念啊,辛苦了。」
黎初念手指在手機邊沿輕點了一下。
這語氣不對。
秦鶴年在公司開會,最常用的三句話是「數據呢」「結果呢」「誰負責」。現在開口喊她「初念」,還帶了個「辛苦」,聽著比行政群里群發節日祝福還嚇人。
她站在電梯門口,沒急著接甜棗。
「秦董,您客氣。有事您吩咐。」
「你現在在哪兒?」
「乾寧府。」
「別上去了,先回公司一趟。我在二十九樓等你。」
黎初念抬頭看了靳宴辭一眼。
靳宴辭沒說話,目光落在她臉上,又往下掃過她的腳踝。她今晚走路一直省著力,剛才從車位到電梯口那幾步,額角已經沁了汗。
秦鶴年那邊又開口。
「帶不帶靳醫生,你自己定。乾寧那邊的會,我已經讓周承安先穩著。你回來,我們先聊資源分配。」
資源分配。
四個字落下來,黎初念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
她聽得出裡面的分量。
項目還沒完全收口,投訴函也還沒拆完,秦鶴年這時候把她叫回公司,談的就不會只是「辛苦了」。乾寧醫療這塊肉太大,盛星內部誰都想往上咬一口。沈星河遞投訴函,是想把她踢出桌子。秦鶴年現在親自打電話,是有人準備重新排座位。
她心裡算盤轉了一圈。
去,體力吃虧。
不去,位置被別人坐熱了,她再回去只能撿人家剩下的茶水。
這局不能讓。
「我現在回。」
秦鶴年笑了一聲,笑聲很短,隔著聽筒也能聽出老闆那套分寸。
「好,路上慢點。初念,你今晚做得不錯,別被小事絆住腳。」
電話斷了。
電梯門邊的感應燈暗了一格,地庫里的風把她額前碎發吹到臉側。黎初念把手機收回口袋,低頭看了眼自己腳踝,疼痛順著骨縫往上鑽,提醒她身體已經到點下班。
靳宴辭鬆開開門鍵。
「回公司?」
「嗯。」
「現在?」
「嗯。」
他看了她兩秒,抬手把她肩上的包拿下來,拎到自己手裡。
「黎初念,你要不要照照鏡子。」
「我臉上有字?」
「有。」
「寫什麼?」
「工傷申請預備役。」
她被噎得呼吸一卡,差點笑出來,又忍住了。
「秦董親自打電話,談資源分配。我要是不去,明天辦公室就能給我立個電子碑,碑文寫,黎初念,享年二十六,死於升職前夜。」
靳宴辭按下負一層,電梯門合上。
「你把升職和猝死排得挺近。」
「職場嘛,主打一個陰陽相鄰。」
「少貧。」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往回跳。黎初念靠在轎廂壁上,金屬壁很涼,隔著薄薄的襯衫貼上來,她後背那層汗被激得收了一下。
靳宴辭把她的包放在腳邊,彎腰從裡面抽出保溫杯,擰開看了一眼。
「喝完。」
「剛喝過。」
「剩半杯。」
「你還帶驗收的?」
「你這胃,靠自覺能活到現在,乾寧醫院都該給你送錦旗。」
黎初念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薑茶已經沒那麼燙,甜味壓在舌根,胃裡那團空泛被頂住了些。她一口氣喝到杯底,杯壁傳來的暖意也所剩不多。
電梯門開,車庫的燈管又鋪到腳下。
靳宴辭走在她身側,步子放得很慢,慢到黎初念不用追。她低頭看見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落在水泥地上,心裡那點繃著的東西被拉了一下。
「你別送我了。」
「你現在走到出口都費勁。」
「我可以打車。」
「司機看到你這副樣子,先問你去醫院還是去公司。」
「那我說去公司,司機敬我三分。」
「敬你遺體告別儀式三分鐘?」
黎初念抬手捂住額頭。
「靳宴辭,你這個嘴,真應該掛醫院收費窗口,誰聽誰掛號。」
靳宴辭把車門拉開,沒接她的梗。
黎初念坐進副駕,安全帶剛扣上,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低頭打開,是周總發來的消息。
秦董找你,別慌。王嵐剛從二十九樓下來過。
黎初念盯著「王嵐」兩個字,指腹停住。
王嵐是盛星客戶二部的總監,平時最愛干兩件事,搶功,摘人。她手底下的項目拿不出亮眼數據,就喜歡在大項目邊上繞,逮住機會往裡塞人。黎初念跟她打過幾次交道,印象很深。
這位王總說話永遠端著,笑裡帶秤砣,誇你一句,後頭能跟三張報銷單。
靳宴辭發動車,餘光掃到她屏幕。
「有變數?」
「王嵐去過二十九樓。」
「誰?」
「我們公司客戶二部總監。資歷老,關係硬,專門吃大案子的邊角料,吃著吃著就把鍋端走。」
「你們公司食堂挺熱鬧。」
「可不是,主打一個自助餐,誰跑得快誰先夾雞腿。」
她把手機鎖屏,放回包里。腦子裡那條線已經開始往前鋪。
秦鶴年說資源分配,周總提醒王嵐來過。王嵐不會無緣無故上二十九樓,她今晚多半不是來聊天,是來搶乾寧醫療後續的人員配置。投訴函擺在前面,王嵐只要說一句「黎初念有爭議,為規避風險,建議客戶二部協同接管」,這鍋就能扣得很穩。
如果她不回,明早醒來,項目組名單能換一半。
她把下巴往衣領里收了收。
「我得更快點。」
靳宴辭一腳剎車踩在出口閘機前,車停得很穩。
「你把話說清楚。」
「王嵐去找秦董,肯定是沖乾寧案子來的。她不會替沈星河出頭,她沒那麼閒。她要的是後續資源。」
「你去,就能擋住?」
「擋不住也得露面。」
「憑什麼?」
黎初念轉過臉看他,車庫出口的燈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照得她唇色更淡。
「憑我今晚還活著從車庫出來,憑項目顧問名單里寫了你的名字,憑乾寧醫療現在能不能順利往下走,甲方先看我。」
靳宴辭沒馬上發車。
黎初念繼續說:
「王嵐要搶項目,得先證明我不穩。我人不到,她說什麼都像事實。我人到了,她就得當面掰。」
「你身體撐得住?」
「撐不住就坐著掰。」
「黎初念。」
他的聲音沉下去。
「別為了工作不要命。」
黎初念喉嚨動了動。
她其實也想歇。
想回家,洗個熱水澡,抱著被子睡到天亮。更想把腳踝抬起來,任由靳宴辭念叨她兩句,順便把剩下那口薑茶喝完。
可她已經在盛星熬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在最靠近桌子的時候,被人拿疲憊兩個字請出去。
她伸手把安全帶拉平,扣子壓在鎖扣里,發出清脆一聲。
「靳宴辭,我不是去賣命,我去收帳。」
這句話落下,車裡安了幾秒。
靳宴辭側頭看她,眉骨下壓,臉上沒什麼表情。過了片刻,他把車開出閘機。
「收不完十點前回來。」
「我儘量。」
「沒有儘量。」
「老闆談話,時間不歸我管。」
「那你就告訴他,你的合租房東脾氣差。」
黎初念轉頭看窗外,嘴邊沒忍住彎了一下。
「秦董要是問房東姓什麼,我報你名字?」
「隨你。」
「那明天盛星八卦群標題就有了,震驚,黎經理背後的男人竟是乾寧副主任。」
「標題太長。」
「那你改一個。」
「黎初念十點回家。」
她被這六個字砸得沒話,低頭假裝整理文件袋。紙張邊角刮過掌心,微疼。那張長期顧問補充條款被她壓在最上面,邊角平整。
她忽然開口。
「靳宴辭,如果秦董讓我把你長期顧問這條拿出去談,我不會直接答應。」
「為什麼。」
「你是醫生,不是我手裡的籌碼。」
車開上高架,夜風被車窗擋住,路燈一盞盞後退。靳宴辭握著方向盤,隔了會兒才開口。
「你可以談。」
黎初念抬頭。
「你說什麼?」
「乾寧案子的醫療專業口,我可以繼續盯。你拿這個換你的位置,合情合理。」
「你剛才還說我不要命。」
「工作不要命不行,拿資源換資源可以。」
黎初念盯著他側臉,胸口被這話頂得發脹。
這人平時管她吃飯睡覺,管得跟小區門禁成精,可真到談利益,他比誰都分得清。她在前面扛,他把能放上桌的牌遞給她,不問她會不會欠,不問她要不要還。
「那代價呢?」
「代價就是,你別把所有鍋都往自己身上背。」
「你這算附加條款?」
「算。」
「靳醫生,你們家祖傳中醫還教合同法?」
「教望聞問切。」
「這跟合同法有什麼關係?」
「望你臉色,聞你嘴硬,問你飯點,切你外賣。」
黎初念扶著保溫杯,差點笑出聲。
「你這套要是寫進病歷,病人能當場轉科。」
車從高架下去,盛星公關所在的CBD出現在前方。高樓頂端的燈牌還亮著,玻璃幕牆把路上的車燈吞進去,又反出一片冷白。這個時間,大多數公司已經空了,盛星大廈卻還有幾層燈亮著,跟加班人的怨氣互相照應。
輝騰停在大廈門口臨停區。
黎初念解安全帶,剛要下車,靳宴辭先按住中控鎖。
「十點。」
「現在九點二十。」
「還有四十分鐘。」
「秦董要是興致來了,能從戰略布局聊到公司茶水間的咖啡豆。」
「那你就說你胃疼。」
「我一個高級項目經理,靠胃疼退場,傳出去多沒面子。」
靳宴辭轉過頭,目光沉沉壓過來。
「你今晚已經夠有面子了。再撐,明天我給你開病假條,診斷寫,不聽醫囑綜合徵。」
黎初念看著他,忽然伸手從包里抽出那張補充條款,折好,放進外套內袋。
「行。十點前,我下來。」
「說到做到。」
「你怎麼比我老闆還像老闆。」
「你老闆管KPI,我管你能不能活著吃早飯。」
黎初念的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她沒回頭,只把聲音放輕了些。
「等我。」
靳宴辭鬆開中控鎖。
「晚上十點前不回來,就睡大街。」
黎初念推門下車,腳踝落地時疼得她吸了口氣。她扶著車門站穩,把包帶往肩上挪正,轉身朝他揮了下手。
「靳醫生,威脅病人犯法。」
「你先把病人該幹的事做了。」
「喝水,吃飯,按時回家?」
「還有少逞強。」
黎初念關上車門,玻璃隔住他的臉。她站在大廈門口,冷風從裙擺下鑽上來,腳踝一跳一跳的疼。她沒讓自己回頭,提著包走向旋轉門。
盛星大堂的燈比白天更亮,地面打了蠟,鞋跟落上去有清脆回聲。前台小姑娘平時見她,只會從電腦後面抬半張臉,今天人剛過閘機,對方已經站起來。
「黎經理,您回來了。」
黎初念腳步停了半拍。
「嗯。」
前台繞出半步,手裡還拿著訪客登記本,語氣甜得能兌奶茶。
「秦董秘書剛交代過,您直接上二十九樓。電梯我幫您刷。」
黎初念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姓陳,入職三個月,最擅長在忙的時候假裝印表機卡紙。上周她帶客戶進門,對方連臨時門禁都懶得遞,今天主動刷電梯,盛星這座廟的香火味真是隨風換方向。
「謝謝。」
「您客氣。黎經理,腳怎麼了?要不要我讓行政拿個冰袋?」
行政?
黎初念餘光掃向休息區。平時在群里回復「收到」都要卡五分鐘的行政主管,此刻正端著一次性紙杯過來,杯子裡冒著熱氣。
「黎經理,溫水。秦董那邊還在等,您先潤潤嗓子。」
黎初念接過杯子,杯壁有點燙。
「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您今晚辛苦,乾寧那個項目我們都聽說了,漂亮。」
行政主管把「漂亮」兩個字咬得很輕,輕得只剩試探。
黎初念喝了一口水,溫度剛好。她垂著眼,腦子卻沒停。
前台和行政換臉,不會因為一句「辛苦」。秦鶴年秘書提前打招呼,說明她上樓前,二十九樓已經定了某種接待規格。這個規格未必是給她的尊重,更多是給她手裡的東西,乾寧項目,靳宴辭顧問名單,還有今晚車庫裡那袋證據。
她現在不是一顆螺絲釘。
她成了項目入口。
入口能過水,也能卡人。
「電梯到了。」
前台搶先按住上行鍵,手掌貼在感應區,屏幕亮出二十九樓權限。
黎初念走進去前,行政主管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黎經理,王總剛才也上去了。」
黎初念腳步沒停。
「哪個王總?」
「客戶二部,王嵐王總。」
前台手裡的登記筆在紙上點了兩下,沒敢抬頭。
黎初念把紙杯還給行政主管,笑了一下。
「謝謝水。」
行政主管接杯時,手心沾了點熱水,連忙往工牌上擦。
電梯門合上,黎初念一個人站在轎廂里。鏡面牆映出她的樣子,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唇色被薑茶壓回一點,眼下那圈疲憊卻藏不住。她把外套扣子扣好,又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數字往上跳。
十七,十八,十九。
她把今晚所有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秦鶴年要資源分配,王嵐要分走乾寧後續,周總還在乾寧府穩會,沈星河投訴函沒散。她能拿的牌有三張,項目實績,乾寧顧問,車庫證據。不能先掀證據,那是打沈星河的刀,太早亮會讓秦鶴年把事情轉到內控調查。她今晚要談位置,就先談利益。
二十三,二十四。
她伸手按了按腳踝,痛感順著小腿往上爬。身體在催她撤,腦子卻把撤退路線劃掉。
王嵐若已經在裡面鋪完話,她進門第一句不能解釋,解釋就低一頭。要先問秦董要目標,目標一落,王嵐的協同就得圍著她轉。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黎初念,別慫。雞腿都遞到盤子邊了,不夾是犯罪。」
電梯叮的一聲。
二十九樓到了。
門向兩側打開,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吞掉大半。總裁辦外的燈開得很足,秘書台空著,咖啡機旁放著兩隻沒收走的杯子,其中一隻口紅印還很新。
黎初念目光在那隻杯子上停了一下。
王嵐來得比她早,且待過一陣。
她往前走,文件袋貼著掌心,紙邊被汗浸得發軟。走廊盡頭,總裁辦會客區的門半開,裡面傳來杯蓋碰瓷杯的輕響。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剪裁利落的米色西裝,頭髮盤得一根亂發都沒有,手裡捏著手機。她聽見電梯聲,轉過臉來。
那張平時在公司例會上總能維持八分體面的臉,此刻繃得很緊,唇邊那點職業弧度掛不住,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王嵐看著黎初念,先開了口。
「黎經理,來得挺快。」
黎初念踩著疼痛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把文件袋往懷裡一抱。
「王總也不慢。」
王嵐的視線落在她外套內袋鼓起的那一角,停了半秒。
裡面,是那張寫著靳宴辭名字的長期顧問補充條款。
(還有更新耶)